第59章 投石問路
次日清晨，袁彬便領著一個有些惴惴不安的商人來到府衙，這人跟在袁彬身後，腳步遲疑，額頭滲著細汗，幾次張口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直到快進正堂時，他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道：「袁府君……您給小人透個底，秦王殿下召小人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小人做的那點生意，該不會……犯了什麼王法吧？」
此人名叫張裕，是涪城一帶小有名氣的私商，他專走巴山中的密道，將鹽鐵布帛販進賨人部落，又從山裡帶出皮毛藥材，兩頭賺取厚利。
這生意他能做將近十年，靠的便是多與官府打交道，打點關係。
如今突然被袁彬叫來，又說是秦王召見，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只怕是私販的事發了，秦王要拿他開刀祭旗了，這讓他越想越怕。
袁彬在府衙門前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哂笑一聲：「殿下若要殺你，一兵卒足矣，用得著我親自來請你嗎？」
張裕一愣，袁彬不理會他，抬步跨過門檻：「隨我來。殿下問什麼，你便答什麼。是禍是福，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張裕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跟了上去。正堂中，劉義真坐在上首，王買德坐在側下。袁彬躬身道：「殿下，這位便是張裕，他常年在巴山各賨人部落中走動，和那些部落首領頗有交情。」
張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伏身不敢抬頭：「小……小人張裕，拜見秦王殿下！」
劉義真道：「起來說話。」
張裕戰戰兢兢站起身，卻不敢直視劉義真，只垂著頭，聽上方傳來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聽說你常年在賨人部落中販運貨物，與他們有交情？」
張裕心頭一緊，斟酌著道：「回殿下，小人……確實是做些小本買賣，與山中各部的頭人多有往來，但也不過是買賣上的交情，談不上深交……」
劉義真道：「那好，本王現在有一樁差事，要你替本王走一趟。」
張裕猛地抬頭，有些受寵若驚，自己區區一個私商，竟能被名震天下的秦王殿下委以重任。
劉義真道：「你進山之後，替本王向那些賨人的首領傳話：本王奉朝廷之命治蜀，巴山中的各部，只要有願歸附朝廷的，本王一概歡迎。他們若信得過本王，可親自來涪城府衙面談；若信不過，本王也不勉強。但本王只給三個月期限，三個月後，尚未歸附的部落，本王將發兵進山討伐。」
張裕心下一顫，伏地道：「小人明白了。只是殿下，這話……是否太過直白？」
「你就告訴那些首領，本王此次入蜀，只為治理地方。他們願意接受朝廷的號令、從此安分守己，本王便不會擾他們生計，不遷他們的部落，也不奪他們的土地。本王還會上表朝廷，免除他們往年的欠賦，准他們如漢時賨人舊例，不必繳納常規賦稅。」他目光微微眯起，「不過，本王要封的官名額有限，各部的頭領都來投效也安排不下，本王此來與諸部並不熟悉，也不便打量各自實力。便定下規矩，先到先得。本王只封三個頭人做官，三個月內，最先來涪城見本王的三位首領，便是將來巴山各部歸附朝廷之後的領頭的。」
「你將本王的話原原本本帶到，各部如何反應，不必替他們做主。你只做個傳話人。」張裕心頭微震，頓時明白了秦王的用意，封官只封三個，還是先到先得。
巴山這麼大的地方，賨人部落遠不止三個，不管誰搶到這頭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名額，沒搶到的部落自然便要被那三位管著。
張裕連忙應道：「小人明白，小人定將殿下的話一字不漏地帶到。」
劉義真點了點頭：「你辦好這樁事，往後你再往山中販貨的買賣，本王可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是願意改成官商，替朝廷與各部互市，本王還另有獎賞。」張裕喜出望外，連叩了幾個頭，才在袁彬的引領下退出府衙。
數日後，巴山深處，一處賨人大寨。
大寨依山而建，木樓錯落，一條溪水從寨中穿過。寨中的議事廳里，此刻正坐著一群人。這些都是巴山各部賨人的頭領，有袁孚、李默、楊拓等人，還有幾個附近部落的酋長。他們是接到消息說，張裕帶來了秦王的口信，才聚到大寨里商量。
「諸位頭領都來了，說說看吧。」袁孚坐在主位，環視眾人，「張裕已經在寨外等著了，各家都商量好了沒有？」
李默脾氣最急，一拍膝蓋：「有什麼好商量的？我看那劉義真就沒安好心！什麼三個官位，還是先到先得，這不是明擺著要挑撥咱們自家翻臉麼？誰先跑過去投了他，誰就得了官位；慢一步的，便要矮人一頭，這等手段，我李默第一個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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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拓也附和道：「李頭領說得有理。咱們賨人在巴山幾十年，自成一體，憑什麼要受那漢人的號令？」
趙豹的部落離涪城最近，他與山下漢人打交道最多，沒有急著附和。他沉吟著開口：「諸位，話也不能那麼說。劉義真是什麼人物？五月之間，滅西秦，平仇池，他手下的兵馬，是真正打過滅國之戰的精銳，不是從前咱們遇上的那些郡縣兵。咱們賨人雖勇，可畢竟只有這幾千人，若真等他的大軍進山，咱們能擋得住嗎？」
李默梗著脖子道：「咱們打不過他，還不會跑麼？巴山這麼大，他難道能找到咱們不成？」
楊拓也道：「咱們賨人自古以來便在這山中生活，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何時能真正把咱們怎麼著過？」
幾個頭領紛紛附和，越說越激動。袁孚卻遲遲沒有說話。他只是皺著眉，在衡量著利弊。李默說得對，劉義真所謂的「三個官位」分明就是挑撥手段，可問題是，賨人各部向來各自為政，平日本就少不了摩擦，看著和氣，心卻不齊。
就算大家都知道這是挑撥，也未必不會有人暗中動心打那點小算盤。他沉聲道：「張裕帶來的話中還說了，讓我們去涪城見劉義真。可萬一他擺的是鴻門宴，咱們進去容易，出來難，那可怎麼辦？」
這話一出，眾人又陷入了沉默，他們這些頭領若親自去，等於是送羊入虎口。
忽然，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袁頭領，若是不敢去，便正中了那秦王的下懷。」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青年。那青年二十出頭，身材精壯，一頭短扎的頭髮，目光沉穩，正是趙豹寨子裡的年輕頭人何紹。袁孚認得他，何紹是賨人年輕一輩里出了名的能打善謀，只是資歷尚淺，平日很少在這些議事場合主動說話。見他開口，袁孚道：「何紹，你有什麼想法？」
何紹站起身來：「劉義真若要強攻咱們，以他的兵力，早就進山來打了，何必費這番周折派人傳話？既然他願意談，便說明他也不想白白消耗兵力去打山地戰。咱們去涪城，是冒險；不去，只怕會有人先下手去見那劉義真，我們賨人各部之間難免要生嫌隙。」
賨人各部，並不團結，巴山就這麼大，草場、鹽井、獵場，都是有限的，他們之間的爭執時有發生。
李默說得慷慨激昂，可真到了分好處的時候，他未必願意跟旁人平分。
出寨之後，何紹正要回自己寨子，卻被趙豹的族人攔住：「何頭領，我們家頭領請您過去一趟。」何紹隨那族人來到一座木樓中，趙豹正等在裡面，見了他，開門見山道：「何紹，方才你說的話，我仔細想了。若真要去涪城，我舉薦你走這一趟。」
何紹一怔：「趙頭領，我年輕，又沒跟官府打過交道，怕辦不成事。」
趙豹擺了擺手：「你不必推託。你腦子活絡，膽子也大，比我們這些老漢強，你替我拜見劉義真，就說我趙豹願意歸附他。」
直到快進正堂時，他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道：「袁府君……您給小人透個底，秦王殿下召小人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小人做的那點生意，該不會……犯了什麼王法吧？」
此人名叫張裕，是涪城一帶小有名氣的私商，他專走巴山中的密道，將鹽鐵布帛販進賨人部落，又從山裡帶出皮毛藥材，兩頭賺取厚利。
這生意他能做將近十年，靠的便是多與官府打交道，打點關係。
如今突然被袁彬叫來，又說是秦王召見，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只怕是私販的事發了，秦王要拿他開刀祭旗了，這讓他越想越怕。
袁彬在府衙門前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哂笑一聲：「殿下若要殺你，一兵卒足矣，用得著我親自來請你嗎？」
張裕一愣，袁彬不理會他，抬步跨過門檻：「隨我來。殿下問什麼，你便答什麼。是禍是福，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張裕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跟了上去。正堂中，劉義真坐在上首，王買德坐在側下。袁彬躬身道：「殿下，這位便是張裕，他常年在巴山各賨人部落中走動，和那些部落首領頗有交情。」
張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伏身不敢抬頭：「小……小人張裕，拜見秦王殿下！」
劉義真道：「起來說話。」
張裕戰戰兢兢站起身，卻不敢直視劉義真，只垂著頭，聽上方傳來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聽說你常年在賨人部落中販運貨物，與他們有交情？」
張裕心頭一緊，斟酌著道：「回殿下，小人……確實是做些小本買賣，與山中各部的頭人多有往來，但也不過是買賣上的交情，談不上深交……」
劉義真道：「那好，本王現在有一樁差事，要你替本王走一趟。」
張裕猛地抬頭，有些受寵若驚，自己區區一個私商，竟能被名震天下的秦王殿下委以重任。
劉義真道：「你進山之後，替本王向那些賨人的首領傳話：本王奉朝廷之命治蜀，巴山中的各部，只要有願歸附朝廷的，本王一概歡迎。他們若信得過本王，可親自來涪城府衙面談；若信不過，本王也不勉強。但本王只給三個月期限，三個月後，尚未歸附的部落，本王將發兵進山討伐。」
張裕心下一顫，伏地道：「小人明白了。只是殿下，這話……是否太過直白？」
「你就告訴那些首領，本王此次入蜀，只為治理地方。他們願意接受朝廷的號令、從此安分守己，本王便不會擾他們生計，不遷他們的部落，也不奪他們的土地。本王還會上表朝廷，免除他們往年的欠賦，准他們如漢時賨人舊例，不必繳納常規賦稅。」他目光微微眯起，「不過，本王要封的官名額有限，各部的頭領都來投效也安排不下，本王此來與諸部並不熟悉，也不便打量各自實力。便定下規矩，先到先得。本王只封三個頭人做官，三個月內，最先來涪城見本王的三位首領，便是將來巴山各部歸附朝廷之後的領頭的。」
「你將本王的話原原本本帶到，各部如何反應，不必替他們做主。你只做個傳話人。」張裕心頭微震，頓時明白了秦王的用意，封官只封三個，還是先到先得。
巴山這麼大的地方，賨人部落遠不止三個，不管誰搶到這頭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名額，沒搶到的部落自然便要被那三位管著。
張裕連忙應道：「小人明白，小人定將殿下的話一字不漏地帶到。」
劉義真點了點頭：「你辦好這樁事，往後你再往山中販貨的買賣，本王可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是願意改成官商，替朝廷與各部互市，本王還另有獎賞。」張裕喜出望外，連叩了幾個頭，才在袁彬的引領下退出府衙。
數日後，巴山深處，一處賨人大寨。
大寨依山而建，木樓錯落，一條溪水從寨中穿過。寨中的議事廳里，此刻正坐著一群人。這些都是巴山各部賨人的頭領，有袁孚、李默、楊拓等人，還有幾個附近部落的酋長。他們是接到消息說，張裕帶來了秦王的口信，才聚到大寨里商量。
「諸位頭領都來了，說說看吧。」袁孚坐在主位，環視眾人，「張裕已經在寨外等著了，各家都商量好了沒有？」
李默脾氣最急，一拍膝蓋：「有什麼好商量的？我看那劉義真就沒安好心！什麼三個官位，還是先到先得，這不是明擺著要挑撥咱們自家翻臉麼？誰先跑過去投了他，誰就得了官位；慢一步的，便要矮人一頭，這等手段，我李默第一個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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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豹的部落離涪城最近，他與山下漢人打交道最多，沒有急著附和。他沉吟著開口：「諸位，話也不能那麼說。劉義真是什麼人物？五月之間，滅西秦，平仇池，他手下的兵馬，是真正打過滅國之戰的精銳，不是從前咱們遇上的那些郡縣兵。咱們賨人雖勇，可畢竟只有這幾千人，若真等他的大軍進山，咱們能擋得住嗎？」
李默梗著脖子道：「咱們打不過他，還不會跑麼？巴山這麼大，他難道能找到咱們不成？」
楊拓也道：「咱們賨人自古以來便在這山中生活，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何時能真正把咱們怎麼著過？」
幾個頭領紛紛附和，越說越激動。袁孚卻遲遲沒有說話。他只是皺著眉，在衡量著利弊。李默說得對，劉義真所謂的「三個官位」分明就是挑撥手段，可問題是，賨人各部向來各自為政，平日本就少不了摩擦，看著和氣，心卻不齊。
就算大家都知道這是挑撥，也未必不會有人暗中動心打那點小算盤。他沉聲道：「張裕帶來的話中還說了，讓我們去涪城見劉義真。可萬一他擺的是鴻門宴，咱們進去容易，出來難，那可怎麼辦？」
這話一出，眾人又陷入了沉默，他們這些頭領若親自去，等於是送羊入虎口。
忽然，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袁頭領，若是不敢去，便正中了那秦王的下懷。」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青年。那青年二十出頭，身材精壯，一頭短扎的頭髮，目光沉穩，正是趙豹寨子裡的年輕頭人何紹。袁孚認得他，何紹是賨人年輕一輩里出了名的能打善謀，只是資歷尚淺，平日很少在這些議事場合主動說話。見他開口，袁孚道：「何紹，你有什麼想法？」
何紹站起身來：「劉義真若要強攻咱們，以他的兵力，早就進山來打了，何必費這番周折派人傳話？既然他願意談，便說明他也不想白白消耗兵力去打山地戰。咱們去涪城，是冒險；不去，只怕會有人先下手去見那劉義真，我們賨人各部之間難免要生嫌隙。」
賨人各部，並不團結，巴山就這麼大，草場、鹽井、獵場，都是有限的，他們之間的爭執時有發生。
李默說得慷慨激昂，可真到了分好處的時候，他未必願意跟旁人平分。
出寨之後，何紹正要回自己寨子，卻被趙豹的族人攔住：「何頭領，我們家頭領請您過去一趟。」何紹隨那族人來到一座木樓中，趙豹正等在裡面，見了他，開門見山道：「何紹，方才你說的話，我仔細想了。若真要去涪城，我舉薦你走這一趟。」
何紹一怔：「趙頭領，我年輕，又沒跟官府打過交道，怕辦不成事。」
趙豹擺了擺手：「你不必推託。你腦子活絡，膽子也大，比我們這些老漢強，你替我拜見劉義真，就說我趙豹願意歸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