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金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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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蜀通往漢中的蜀道,自古有三條,分別是金牛道、米倉道、子午道。

  金牛道自成都西北行,經涪城、白水關,翻越崇山峻岭,抵達漢中盆地西緣的陽平關外。漢末劉備北奪漢中,走的便是此道。他兵至陽平關下,納黃權、法正之議,越山南渡漢水,搶占定軍山,方才一舉擊破曹軍,奠定了漢中基業。

  米倉道自巴郡閬中、漢昌出發,翻越米倉山,直抵漢中。漢末張魯敗於曹操,放棄南鄭,南撤巴中,走的便是這條道。後來張郃南下巴中擄掠百姓,被張飛在瓦口關殺得大敗,走的也是這條道。


  此刻,劉義真正沿著金牛道,率軍南行。

  大軍自南鄭出發,穿行在連綿的山嶺之間。時值初冬,秦嶺與大巴山的群峰已經染上了層層枯黃,寒風從谷口灌進來,卷著落葉,扑打在將士們的甲冑上。

  道路蜿蜒曲折,一側是壁立千仞的山崖,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溝壑。腳下的棧道雖經修整,卻依然狹窄得只容數人並行。輜重車馬在山道上緩緩挪動,不時有戰馬打個響鼻,蹄鐵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劉義真騎在馬上,走在靠近中軍的位置。他外邊罩著一身深色的行袍,一路行來,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腳下的道路與兩邊的山勢,不時勒馬停下來,細細觀察一段棧道的結構,或是詢問嚮導某座山叫什麼名字、某個河谷通向何方。

  薛安都騎馬跟在他身側,少年人精力旺盛,雖然已經在山道上走了大半日,依然精神抖擻,不時探頭四下張望。

  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殿下,這蜀道也太險了。走了這大半日,竟沒有一處開闊的地方,全是在懸崖邊上貼著走。若是有敵軍在這山道上設伏,那咱們豈不是……」

  「不必擔憂,蜀道艱險,想要在此設伏並非易事。而且自古以來,出入蜀地並不難,難在糧道。諸葛亮六出祁山,處處受制,說到底癥結也在這裡。」

  他說著,又望了一眼遠處那層層疊疊的群山,忽然對身旁的王買德道:「王先生,我觀此地形勢,若想要加強關中與蜀地之間的聯繫,關鍵就在於這金牛道上了。。」

  王買德驅馬靠近了些,道:「殿下的意思是,應修築此處的棧道?」

  「正是。」劉義真抬手,朝前方的山道指了指,「這條金牛道,是連著關中與蜀地的命脈。道路通暢,兩地的兵馬糧草便能互相呼應,互為犄角;道路一旦斷絕,蜀地便立刻成了一座孤島,只能自行其是,久而久之,割據自生。成漢之興,譙縱之亂,莫不與此禍根深蒂固。」

  王買德若有所思:「殿下有什麼想法?」

  劉義真道:「本王有意在金牛道上大設驛站、多布駐軍。從漢中到成都,沿線要害之處,每隔數十里便設一處驛站,不僅供信使歇腳換馬,更重要的是要讓這條路上任何時候都有朝廷的人馬在。棧道要派人常年修繕,山體滑坡、棧道崩塌,都要第一時間修好。哪裡的棧道斷了、哪裡的路被水沖了,朝廷在幾日之內就能知道,隨後就能派人搶修,絕不讓這道路斷絕。」

  「驛站還能封鎖要道,盤查往來。信使過關要有朝廷發的路引文書,否則便不許通行。商人挑夫,隨行貨物、進出人數,也都要有記錄。這樣一來,這條路上的情報,便時時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中。朝廷想往蜀地傳訊,快馬數日可至;蜀地若有人想興風作浪,朝廷也能第一時間知曉。」

  王買德細細咀嚼了一番,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殿下的意思,是以金牛道為軸,將蜀地與漢中、關中牢牢綁在一起。修路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沿路設下官府的耳目與手腳,讓朝廷的政令能夠真正貫穿蜀地南北!」

  「先生看得透徹。」劉義真點頭,「蜀地之叛,歷來都有一個前提,那便是朝廷對蜀中的動向全然不知,要等到叛軍勢成才能反應。可若這條驛路上,每隔數十里便有朝廷的驛站,有驛站就有了耳目、有了駐兵,消息數日便能傳到長安,叛軍如何成得了氣候?」他看了王買德一眼,「這樣,蜀中若有風吹草動,朝廷旬月之間便能調兵入蜀。」

  王買德感慨道:「殿下布局,果真高屋建瓴,非臣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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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繼續行進。山道蜿蜒,一路向南。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勢漸漸開闊了些,一條碧綠的江水出現在山谷之間,臨江的岸邊阡陌縱橫,村落掩映在竹林之中,遠處已經能看到一片不小的城池輪廓。

  劉義真一夾馬腹,策馬來到隊前高坡上,望著那片城池,道:「前面便是白水關了。過了白水關,沿江而下,即入劍閣道。到劍閣之前,咱們要先取了涪城。」

  王買德驅馬上前:「涪城?」

  「對。」劉義真點了點頭,「涪城是蜀地的東北門戶,控扼金牛道要衝。拿下涪城,我們就進抵了成都平原的東緣了。」他頓了一下,問道,「本王記得,自朱齡石將軍平定蜀地以後,巴西、巴郡一帶,依然盤踞著不少本地豪強?」

  王買德道:「殿下記得不錯。巴西一帶,有李氏殘部,就是成漢李氏的那支後人。雖然成漢已滅了數十年,可這李家在巴西、宕渠一帶散居,樹大根深,與當地賨人部落也多有勾連。李氏在賨人之中很有影響力。至於巴郡龔氏、昝氏,巴地嚴氏等幾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些人若是不服朝廷管束,咱們要治蜀,便繞不開他們。」

  「賨人……」劉義真低聲念了一遍。

  「賨人」在這片巴蜀大地上有著很深的淵源。這支生活在巴地的部族,早在楚漢相爭之際,便曾出壯士助漢高祖劉邦還定三秦。他們作戰勇敢,立下過汗馬功勞,功成之後,劉邦特地下詔,免除了賨人中羅、朴、督、鄂、度、夕、龔七姓的租賦,自此這七姓便成了賨人之中頭等的大姓。

  賨人感念漢室的恩德,從那時起,便一直是漢家的忠誠子民。漢末天下大亂,巴地七姓依舊心向漢室。

  蜀漢立國之後,賨人更是多有從軍者。蜀漢名將王平,乃是巴西宕渠人,便是出身於賨人。

  在那個名將如星的時代,王平或許沒有關羽、張飛那樣耀眼的光芒,但他穩重善戰,在街亭一役之後,正是他收攏殘兵,徐徐而退,也是一展賨人的本事和風骨。

  王買德見劉義真沉吟不語,略一思忖,已猜到了五六分:「殿下是打算,對賨人施以懷柔之策?」

  劉義真回過神來,輕聲道:「賨人與漢家,本就有著幾百年的情分,這份信任是這樣賨人先輩們們用忠誠換來的。」

  「李特當年能借賨人之力割據巴蜀,是因為劉淵那會兒天下大亂,漢家式微。如今我大宋承接漢家正統,天下歸心,賨人自然也不例外。」

  王買德不由得撫掌道:「殿下高明。賨人確實如傳聞一般,生性純樸剛直,極重信義,但也正是因此,他們才更認死理。殿下只需擺出漢家朝廷的姿態,讓其感受到尊重與照拂,賨人必然會傾心歸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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