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命在劉
十月深秋，山風如刀。
宋軍大營扎在山下河谷中，綿延數里，營中燈火點點，遠遠望去如同一片落地的星辰。而仇池山羊腸小道盡頭處的關壘之上，同樣燈火通明。
這座關壘居高臨下，俯瞰著山腳下那一片連綿的軍營。楊玄站在關牆之上，手按腰刀，夜風將他戰袍下擺吹得獵獵捲動。他望著山下那一片營火，眼中露出幾分嘲弄與自得。
「劉義真名不副實。」
他轉過頭，對身旁的副將說道，「我原以為他這般聲勢浩大地率軍前來，該有什麼了不得的攻城妙計。結果他到了山下，試探著沖了一回，折了些人馬，便紮下營寨按兵不動，我看他是黔驢技窮了。」
副將有些遲疑：「少將軍，末將聽說那劉義真在關中時頗善用奇兵。他若真沒有把握，為何還要這般大張旗鼓地來？」
「因為他根本沒想真的攻下我仇池。他以為我們會和乞伏暮末一樣，不戰而降。」楊玄冷笑一聲，語氣篤定，「他以為我和父親會像乞伏暮末那個孬種一樣，見了他那面劉字大纛便腿軟獻城。只能說他打錯了算盤。咱們仇池山可不是那麼好攻打的，山上有糧、有水、有鹽，只要一心死守，他便是困上三年五載也奈何我們不得。」
他正說著，忽然隱約聽到山下傳來一陣騷動。片刻之後，一名士兵匆匆跑上關牆，神色古怪：「少將軍，山下宋軍陣前打出了火把，有人在朝著山上喊話！」
楊玄挑眉：「喊什麼？」
士兵遲疑了一下：「喊的是——大宋秦王殿下有令——限你們三日之內開寨出降，否則天威降下，將有不測之禍！還說天命在劉，楊氏逆天據山，必遭天譴，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楊玄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笑聲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天命在劉？天威降下？他劉義真這是在嚇唬三歲孩童麼？」他緩過氣來，目光冷下，「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山下，宋軍中軍大帳。
帳中燭火跳動，將幾道身影映在帳壁上。王鎮惡的眉宇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憂慮。他原是躺下了，可翻來覆去了大半個時辰，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仇池山的地勢，如同天塹，若不能將山上守軍誘出，只怕難以攻克。越想越坐不住，他索性披衣起身，大步到了中軍帳前。
劉義真果然還沒歇，正坐在案前，一手按著一幅輿圖。見他進帳，微微抬眉：「王將軍，夜深了，還未歇息？」
王鎮惡拱手行了一禮：「殿下行軍，自有殿下的考量，末將本不該多嘴。只是末將回去越躺越睡不著，還是想過來勸殿下一句。」他見劉義真沒有不悅，便續道，「殿下，末將半生征戰，深知攻城之難。仇池山不比平地城池，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唯南面一道羊腸小道可通。楊氏只需憑險堅守，我縱有百般攻城之法，在這山道之前也施展不開。若強攻硬取，只怕要拿數千將士的性命去填，尚且未必填得下來。末將斗膽直言，若因強攻此山，傷了殿下戰無不勝的威名，實在得不償失。」
劉義真抬手虛按了一下：「坐下說。」王鎮惡依言坐下，到底還是將心中憂慮傾囊倒出，「若殿下執意要取仇池，末將願親率銳卒先登陷陣，替殿下破開此關，但還請殿下萬勿親身犯險。」
劉義真聽他說完，目光變得溫和了幾分，他放下輿圖，看著王鎮惡：「王將軍，你深夜前來勸諫，是盡了為將的本分，也是替本王著想，本王心裡明白。」
「但本王也與你交個底，本王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細柳、鶉觚塬、西秦，哪一戰是本王貿然啟的？本王敢來仇池，便是因為心中有破敵之計。這計策如今還不能說破，但三日之後，必有分曉。你只管約束好營中將士，讓他們明日聽令行事便是。」
王鎮惡望著劉義真的眼睛，自從陛下北伐後秦，以秦王為帥自己為副以來，自己跟隨秦王殿下已有三年。秦王殿下確實不打無把握之仗這一回，這次想必也不會例外。
這讓他心中的焦灼稍定了定，起身道：「既然殿下心中已有成算，末將便安心了。末將這就回去約束人馬，明日聽候殿下號令。」他抱拳一禮，退出了中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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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天色陰沉，鉛雲低垂。
深秋的河谷中，寒風卷著枯草，掃過一片肅然列陣的宋軍。
兩萬人在山下列成方陣，旌旗獵獵，甲光沉沉。只是營中將士的士氣，多少帶著些低沉，昨日又試探性地仰攻折損了數十人，卻毫無進展。
這仇池山高聳入雲，四面絕壁，唯有一條羊腸小道如細線般垂掛崖間，楊氏所築的關壘卡在最險要處，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天門。
陣前，劉義真騎在馬上，他身披鎧甲，腰間懸著那把斬蛇劍。王鎮惡、薛安都、王買德等人隨在身後。
他從馬背上取下一隻銅製的中空之物，這是他讓人特意打制的喇叭，前細後闊，形如牛角，卻比尋常號角長出許多。
劉義真催馬向前幾步，迎著全軍將士的目光，舉起了喇叭，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開來：「諸君！我等自長安遠道而來，跋涉千里，為的是什麼？是為了一戰成名，是為了封妻蔭子，是為了替大宋掃平西南，打通蜀道，成就萬世太平之基業！」
山谷寂靜，劉義真的聲音迴蕩不散，將士們望著陣前那位年輕的秦王，聽著他洪亮清晰的喊話，漸漸地，原本低沉的士氣竟被那穩而篤定的聲音牽住了。
「建安年間，漢室傾頹，天下大亂，二百年間，英雄輩出，可曾有人真正終結過這亂世？沒有！唯有我大宋，上承漢統，掃平群雄！陛下在京口起兵，滅桓玄，平盧循，收荊襄，定巴蜀，北伐中原，克復長安！本王鎮守關中，細柳破敵，鶉觚生擒乞伏熾磐，旬月滅亡西秦！這天下，有什麼仗是大宋打不贏的？有什麼城是大宋拿不下的？」
「今日，本王率諸君至此，討伐仇池——」
他忽然勒馬揚鞭，遙遙一指那座沉默的巨山：「有人說仇池山天險難克，萬夫莫開；有人說楊氏在此經營二百年，牢不可破！本王告訴你們，天命在劉，這江山氣數便在我大宋！關中幾次易主，西秦何等強大，赫連勃勃何等兇悍，哪一個不倒在我大宋軍旗之下？」
他將喇叭又舉高了些：「漢高皇帝斬蛇起義時，天降祥瑞；光武中興時，昆陽之戰，天助漢室。今日我大宋王師到此，仇池山頑抗天命，天豈能容？本王已經算定，不多時，這座山必有異變！崩山裂石，懲戒楊氏，為諸君開路！天意昭昭，就在眼前！」
全軍譁然。兩萬人馬，近半數將士都驚疑不定，紛紛面面相覷，低聲議論。
劉義真將喇叭別回馬鞍，目光掃過列陣的將士，又是一聲朗喝：「本王王師在此，順天命而伐，若楊氏識趣，開寨出降，尚可得一條生路。若執迷不悟，則天威降臨，玉石俱焚！諸君，隨本王進軍！」
他撥轉馬頭，當先向前，身後大軍怔了一瞬，隨即如山呼海嘯般跟上。
宋軍大營扎在山下河谷中，綿延數里，營中燈火點點，遠遠望去如同一片落地的星辰。而仇池山羊腸小道盡頭處的關壘之上，同樣燈火通明。
這座關壘居高臨下，俯瞰著山腳下那一片連綿的軍營。楊玄站在關牆之上，手按腰刀，夜風將他戰袍下擺吹得獵獵捲動。他望著山下那一片營火，眼中露出幾分嘲弄與自得。
「劉義真名不副實。」
他轉過頭，對身旁的副將說道，「我原以為他這般聲勢浩大地率軍前來，該有什麼了不得的攻城妙計。結果他到了山下，試探著沖了一回，折了些人馬，便紮下營寨按兵不動，我看他是黔驢技窮了。」
副將有些遲疑：「少將軍，末將聽說那劉義真在關中時頗善用奇兵。他若真沒有把握，為何還要這般大張旗鼓地來？」
「因為他根本沒想真的攻下我仇池。他以為我們會和乞伏暮末一樣，不戰而降。」楊玄冷笑一聲，語氣篤定，「他以為我和父親會像乞伏暮末那個孬種一樣，見了他那面劉字大纛便腿軟獻城。只能說他打錯了算盤。咱們仇池山可不是那麼好攻打的，山上有糧、有水、有鹽，只要一心死守，他便是困上三年五載也奈何我們不得。」
他正說著，忽然隱約聽到山下傳來一陣騷動。片刻之後，一名士兵匆匆跑上關牆，神色古怪：「少將軍，山下宋軍陣前打出了火把，有人在朝著山上喊話！」
楊玄挑眉：「喊什麼？」
士兵遲疑了一下：「喊的是——大宋秦王殿下有令——限你們三日之內開寨出降，否則天威降下，將有不測之禍！還說天命在劉，楊氏逆天據山，必遭天譴，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楊玄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笑聲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天命在劉？天威降下？他劉義真這是在嚇唬三歲孩童麼？」他緩過氣來，目光冷下，「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山下，宋軍中軍大帳。
帳中燭火跳動，將幾道身影映在帳壁上。王鎮惡的眉宇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憂慮。他原是躺下了，可翻來覆去了大半個時辰，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仇池山的地勢，如同天塹，若不能將山上守軍誘出，只怕難以攻克。越想越坐不住，他索性披衣起身，大步到了中軍帳前。
劉義真果然還沒歇，正坐在案前，一手按著一幅輿圖。見他進帳，微微抬眉：「王將軍，夜深了，還未歇息？」
王鎮惡拱手行了一禮：「殿下行軍，自有殿下的考量，末將本不該多嘴。只是末將回去越躺越睡不著，還是想過來勸殿下一句。」他見劉義真沒有不悅，便續道，「殿下，末將半生征戰，深知攻城之難。仇池山不比平地城池，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唯南面一道羊腸小道可通。楊氏只需憑險堅守，我縱有百般攻城之法，在這山道之前也施展不開。若強攻硬取，只怕要拿數千將士的性命去填，尚且未必填得下來。末將斗膽直言，若因強攻此山，傷了殿下戰無不勝的威名，實在得不償失。」
劉義真抬手虛按了一下：「坐下說。」王鎮惡依言坐下，到底還是將心中憂慮傾囊倒出，「若殿下執意要取仇池，末將願親率銳卒先登陷陣，替殿下破開此關，但還請殿下萬勿親身犯險。」
劉義真聽他說完，目光變得溫和了幾分，他放下輿圖，看著王鎮惡：「王將軍，你深夜前來勸諫，是盡了為將的本分，也是替本王著想，本王心裡明白。」
「但本王也與你交個底，本王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細柳、鶉觚塬、西秦，哪一戰是本王貿然啟的？本王敢來仇池，便是因為心中有破敵之計。這計策如今還不能說破，但三日之後，必有分曉。你只管約束好營中將士，讓他們明日聽令行事便是。」
王鎮惡望著劉義真的眼睛，自從陛下北伐後秦，以秦王為帥自己為副以來，自己跟隨秦王殿下已有三年。秦王殿下確實不打無把握之仗這一回，這次想必也不會例外。
這讓他心中的焦灼稍定了定，起身道：「既然殿下心中已有成算，末將便安心了。末將這就回去約束人馬，明日聽候殿下號令。」他抱拳一禮，退出了中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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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天色陰沉，鉛雲低垂。
深秋的河谷中，寒風卷著枯草，掃過一片肅然列陣的宋軍。
兩萬人在山下列成方陣，旌旗獵獵，甲光沉沉。只是營中將士的士氣，多少帶著些低沉，昨日又試探性地仰攻折損了數十人，卻毫無進展。
這仇池山高聳入雲，四面絕壁，唯有一條羊腸小道如細線般垂掛崖間，楊氏所築的關壘卡在最險要處，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天門。
陣前，劉義真騎在馬上，他身披鎧甲，腰間懸著那把斬蛇劍。王鎮惡、薛安都、王買德等人隨在身後。
他從馬背上取下一隻銅製的中空之物，這是他讓人特意打制的喇叭，前細後闊，形如牛角，卻比尋常號角長出許多。
劉義真催馬向前幾步，迎著全軍將士的目光，舉起了喇叭，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開來：「諸君！我等自長安遠道而來，跋涉千里，為的是什麼？是為了一戰成名，是為了封妻蔭子，是為了替大宋掃平西南，打通蜀道，成就萬世太平之基業！」
山谷寂靜，劉義真的聲音迴蕩不散，將士們望著陣前那位年輕的秦王，聽著他洪亮清晰的喊話，漸漸地，原本低沉的士氣竟被那穩而篤定的聲音牽住了。
「建安年間，漢室傾頹，天下大亂，二百年間，英雄輩出，可曾有人真正終結過這亂世？沒有！唯有我大宋，上承漢統，掃平群雄！陛下在京口起兵，滅桓玄，平盧循，收荊襄，定巴蜀，北伐中原，克復長安！本王鎮守關中，細柳破敵，鶉觚生擒乞伏熾磐，旬月滅亡西秦！這天下，有什麼仗是大宋打不贏的？有什麼城是大宋拿不下的？」
「今日，本王率諸君至此，討伐仇池——」
他忽然勒馬揚鞭，遙遙一指那座沉默的巨山：「有人說仇池山天險難克，萬夫莫開；有人說楊氏在此經營二百年，牢不可破！本王告訴你們，天命在劉，這江山氣數便在我大宋！關中幾次易主，西秦何等強大，赫連勃勃何等兇悍，哪一個不倒在我大宋軍旗之下？」
他將喇叭又舉高了些：「漢高皇帝斬蛇起義時，天降祥瑞；光武中興時，昆陽之戰，天助漢室。今日我大宋王師到此，仇池山頑抗天命，天豈能容？本王已經算定，不多時，這座山必有異變！崩山裂石，懲戒楊氏，為諸君開路！天意昭昭，就在眼前！」
全軍譁然。兩萬人馬，近半數將士都驚疑不定，紛紛面面相覷，低聲議論。
劉義真將喇叭別回馬鞍，目光掃過列陣的將士，又是一聲朗喝：「本王王師在此，順天命而伐，若楊氏識趣，開寨出降，尚可得一條生路。若執迷不悟，則天威降臨，玉石俱焚！諸君，隨本王進軍！」
他撥轉馬頭，當先向前，身後大軍怔了一瞬，隨即如山呼海嘯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