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輿論先行
仇池山上的百姓，大多漢、氐混雜，世代居於崇山峻岭之間，而越是閉塞之地，人心越容易為神佛所系。
東漢末年時，張魯割據漢中，以五斗米道教化百姓，設義舍、置祭酒，使漢中之人「不喜訟爭」。那段時間，不僅山下漢中被五斗米道浸染了數十年，連仇池山上的氐人也多受其影響。後來張魯北降曹操，五斗米道雖在中原漸衰，卻已在漢中、隴南的山民心中留下了深根。
再後來佛法東傳，到了兩晉之際，佛教又在北方大行其道，仇池山上的百姓信佛者亦日漸增多。無論氐人漢人，家裡死了人要請僧侶超度，逢年過節要到佛寺上香許願，遇到災病更要向佛祖祈求庇佑。
楊氏歷代國主也多是虔誠的佛弟子，在山中修建了不少寺廟，供養僧尼，幾乎家家戶戶都要到佛前點一炷香，仇池雖小，佛寺香火，卻是極盛。
長安，草堂寺。
這日清晨，劉義真輕車簡從，帶著兩名隨從，進了草堂寺的山門。寺中知客僧認得他，連忙合十問訊，引著他往後院去了。
後院禪房，檀香裊裊。僧導已在門前等候。他還是那副清瘦的模樣，灰色僧袍，目光澄澈，見劉義真走來，含笑起身，合十一禮：「殿下。」
劉義真還了半禮，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兩人相對，他先端起桌上的茶盞，飲了一口茶後才道：「大師，長安的佛門，如今傳法傳得如何？」
僧導道：「還算順遂，長安城中，大小寺廟百有餘所，信眾日增。貧僧與師兄輪流開壇講經，每逢法會，來聽者常以千計。」
劉義真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本王對於你們佛門在關中傳法也是支持的，如今也想請大師為另一處地方灑一灑佛法甘霖。」
僧導微微抬目：「殿下說的是？」
劉義真道：「仇池。」
僧導聞言神色微變：「仇池山上的百姓，向來信佛虔誠，殿下是要貧僧遣人上仇池山，弘揚佛法？」
「是，也不是。」劉義真放下茶盞，「高僧知道，如今天下大亂兩百年，關中幾經易主，百姓流離失所。本王與陛下平定關隴，推行善政，不外乎是讓天下重歸太平、百姓各安其業。佛法講慈悲為懷，講救度眾生。仇池百姓也是眾生，若能聽聞正法，歸附治世，從此免於刀兵之災，豈非一樁功德？」
僧導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將茶盞輕輕轉了轉，道：「殿下是要貧僧遣人去仇池講那治亂循環之道嗎？」
劉義真坦然道：「大師明鑑，本王正是此意。大師應讓仇池山上的百姓都知曉這治亂循環之道，兩百年亂世已盡，四百年太平已至。大宋上承漢統，正是應運而生的治世之主。仇池若能納土歸宋，便少了刀兵加身之苦，豈不是一樁美事，這又是多大的功德啊！」
僧導默然良久，終於嘆道：「殿下之言貧僧知矣！劉氏之興，乃是天命。天命所歸之處，眾生自當歸附，若是逆天而行，便是自招災禍。」
劉義真道：「高僧以為，這話說得不對麼？」
「殿下自然是真正的天命所歸，殿下入關中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乃有王者之相，父子二人皆為百戰百勝之雄主，此非天命所歸乎？」
「貧僧明日便遣三十名弟子前往仇池山傳法，只是仇池百姓若是歸附，還請殿下善待他們。」
劉義真起身，鄭重道：「高僧放心，本王必不食言，仁心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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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日
仇池山下的村寨，迎來了一批遠道而來的僧人。
這批僧人約莫十來人，灰衣草鞋，手持錫杖，從關中方向而來。他們在村口的空地上結跏趺坐，鳴鐘說法。
山民們向來好佛，見有僧人遠來，紛紛圍攏過來，而僧人講的，是他們從未聽過的道理。
「善男子，善女人，你等可知，這天下為何紛亂了二百年？為何父子相殘、兄弟相攻、兵禍連年，各處的百姓都流離失所？只因劫數到了。五百年前，佛祖便預言，末法時代，魔障叢生。天下人心離散，如暗夜行路，不見光明。」
「如今，這劫數便要滿了。天降神明之主，姓劉，上承漢家血脈，自南方起兵，掃平群凶，終結亂世。自此而後，刀兵入庫，天下太平。能有四百年安穩歲月，不再受戰亂之苦，也不再連年逃離滋擾。」
有白髮的老者顫聲問道：「大師說的這位神明之主，是當今大宋的皇帝麼？」
僧人合十道：「阿彌陀佛，正是當今大宋皇帝，這位陛下乃是天命所歸的真龍。他有一位兒子，便是秦王殿下，也是天上星宿下凡，輔佐其父，掃平天下。西秦的乞伏熾磐，窮凶極惡，上天借秦王之手將他一舉擒獲。就連赫連勃勃那般縱橫一方的梟雄，見了秦王，也只好縮在統萬城中不敢動彈。這難道不是天命麼？」
圍坐的山民們竊竊私語，不少人眼中都露出神往之意。兩百年了，這山下的世道，他們也是知道的。戰火一起，躲進深山的，便也避不開強征和殺伐；若是這世間真的能太平四百年，該是什麼光景。一個腰裡別著柴刀的年輕人忍不住問道：「大師，你說的那位秦王，會打到我們這裡來麼？到時我們能過上太平日子麼？」
僧人道：「若是天命所在，王師自然不會加害百姓。大宋的軍紀，在關中有口皆碑。秦王殿下治國，輕徭薄賦，均田於民。等他打到此處，你們便不必再受豪強盤剝之苦，也不必再為楊氏的私兵納糧了。」
這話說得有些直白了，人群中有幾個人悄悄交換了眼色，卻也沒有說什麼。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月，南鄭、武都一帶的村寨，幾乎都流傳開了「大宋天命已至，四百年太平將至」的說法。
仇池王宮裡，楊盛看著桌上從各地送來的密報，都是關於僧人的消息。
楊玄推門進來，面色陰沉：「父親，有消息了。那批僧人不只是來化緣傳法的，他們講法之餘，還會宣揚劉氏的天命之說。現在山下許多村寨的百姓都在說，大宋要來收他們了，歸附了大宋便可免刀兵之災，過上好日子，等著王師來受降便是了。」
楊盛閉上眼，良久才道：「這些僧人還驅不驅得？」
「驅不得。」楊玄說完，自己也苦笑了一聲，「父親，山下百姓信了那些話，如今對僧人們禮敬有加。若是我們強行驅趕僧人，那些百姓立刻便要知道是我們下令趕人，心中只會更加偏向劉氏，反倒坐實了我們逆天命而為。」
楊盛面色難看：「劉義真行事如此冠冕堂皇，當真不好對付。」
楊玄默然。
他也想不出好辦法，驅逐僧人，則失民心；不驅僧人，則天命在劉的觀念會一天比一天根深蒂固，若是仇池百姓都認為劉氏才是正統，楊氏只是逆命之人，後果不堪設想。
東漢末年時，張魯割據漢中，以五斗米道教化百姓，設義舍、置祭酒，使漢中之人「不喜訟爭」。那段時間，不僅山下漢中被五斗米道浸染了數十年，連仇池山上的氐人也多受其影響。後來張魯北降曹操，五斗米道雖在中原漸衰，卻已在漢中、隴南的山民心中留下了深根。
再後來佛法東傳，到了兩晉之際，佛教又在北方大行其道，仇池山上的百姓信佛者亦日漸增多。無論氐人漢人，家裡死了人要請僧侶超度，逢年過節要到佛寺上香許願，遇到災病更要向佛祖祈求庇佑。
楊氏歷代國主也多是虔誠的佛弟子，在山中修建了不少寺廟，供養僧尼，幾乎家家戶戶都要到佛前點一炷香，仇池雖小，佛寺香火，卻是極盛。
長安，草堂寺。
這日清晨，劉義真輕車簡從，帶著兩名隨從，進了草堂寺的山門。寺中知客僧認得他，連忙合十問訊，引著他往後院去了。
後院禪房，檀香裊裊。僧導已在門前等候。他還是那副清瘦的模樣，灰色僧袍，目光澄澈，見劉義真走來，含笑起身，合十一禮：「殿下。」
劉義真還了半禮，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兩人相對，他先端起桌上的茶盞，飲了一口茶後才道：「大師，長安的佛門，如今傳法傳得如何？」
僧導道：「還算順遂，長安城中，大小寺廟百有餘所，信眾日增。貧僧與師兄輪流開壇講經，每逢法會，來聽者常以千計。」
劉義真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本王對於你們佛門在關中傳法也是支持的，如今也想請大師為另一處地方灑一灑佛法甘霖。」
僧導微微抬目：「殿下說的是？」
劉義真道：「仇池。」
僧導聞言神色微變：「仇池山上的百姓，向來信佛虔誠，殿下是要貧僧遣人上仇池山，弘揚佛法？」
「是，也不是。」劉義真放下茶盞，「高僧知道，如今天下大亂兩百年，關中幾經易主，百姓流離失所。本王與陛下平定關隴，推行善政，不外乎是讓天下重歸太平、百姓各安其業。佛法講慈悲為懷，講救度眾生。仇池百姓也是眾生，若能聽聞正法，歸附治世，從此免於刀兵之災，豈非一樁功德？」
僧導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將茶盞輕輕轉了轉，道：「殿下是要貧僧遣人去仇池講那治亂循環之道嗎？」
劉義真坦然道：「大師明鑑，本王正是此意。大師應讓仇池山上的百姓都知曉這治亂循環之道，兩百年亂世已盡，四百年太平已至。大宋上承漢統，正是應運而生的治世之主。仇池若能納土歸宋，便少了刀兵加身之苦，豈不是一樁美事，這又是多大的功德啊！」
僧導默然良久，終於嘆道：「殿下之言貧僧知矣！劉氏之興，乃是天命。天命所歸之處，眾生自當歸附，若是逆天而行，便是自招災禍。」
劉義真道：「高僧以為，這話說得不對麼？」
「殿下自然是真正的天命所歸，殿下入關中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乃有王者之相，父子二人皆為百戰百勝之雄主，此非天命所歸乎？」
「貧僧明日便遣三十名弟子前往仇池山傳法，只是仇池百姓若是歸附，還請殿下善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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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池山下的村寨，迎來了一批遠道而來的僧人。
這批僧人約莫十來人，灰衣草鞋，手持錫杖，從關中方向而來。他們在村口的空地上結跏趺坐，鳴鐘說法。
山民們向來好佛，見有僧人遠來，紛紛圍攏過來，而僧人講的，是他們從未聽過的道理。
「善男子，善女人，你等可知，這天下為何紛亂了二百年？為何父子相殘、兄弟相攻、兵禍連年，各處的百姓都流離失所？只因劫數到了。五百年前，佛祖便預言，末法時代，魔障叢生。天下人心離散，如暗夜行路，不見光明。」
「如今，這劫數便要滿了。天降神明之主，姓劉，上承漢家血脈，自南方起兵，掃平群凶，終結亂世。自此而後，刀兵入庫，天下太平。能有四百年安穩歲月，不再受戰亂之苦，也不再連年逃離滋擾。」
有白髮的老者顫聲問道：「大師說的這位神明之主，是當今大宋的皇帝麼？」
僧人合十道：「阿彌陀佛，正是當今大宋皇帝，這位陛下乃是天命所歸的真龍。他有一位兒子，便是秦王殿下，也是天上星宿下凡，輔佐其父，掃平天下。西秦的乞伏熾磐，窮凶極惡，上天借秦王之手將他一舉擒獲。就連赫連勃勃那般縱橫一方的梟雄，見了秦王，也只好縮在統萬城中不敢動彈。這難道不是天命麼？」
圍坐的山民們竊竊私語，不少人眼中都露出神往之意。兩百年了，這山下的世道，他們也是知道的。戰火一起，躲進深山的，便也避不開強征和殺伐；若是這世間真的能太平四百年，該是什麼光景。一個腰裡別著柴刀的年輕人忍不住問道：「大師，你說的那位秦王，會打到我們這裡來麼？到時我們能過上太平日子麼？」
僧人道：「若是天命所在，王師自然不會加害百姓。大宋的軍紀，在關中有口皆碑。秦王殿下治國，輕徭薄賦，均田於民。等他打到此處，你們便不必再受豪強盤剝之苦，也不必再為楊氏的私兵納糧了。」
這話說得有些直白了，人群中有幾個人悄悄交換了眼色，卻也沒有說什麼。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月，南鄭、武都一帶的村寨，幾乎都流傳開了「大宋天命已至，四百年太平將至」的說法。
仇池王宮裡，楊盛看著桌上從各地送來的密報，都是關於僧人的消息。
楊玄推門進來，面色陰沉：「父親，有消息了。那批僧人不只是來化緣傳法的，他們講法之餘，還會宣揚劉氏的天命之說。現在山下許多村寨的百姓都在說，大宋要來收他們了，歸附了大宋便可免刀兵之災，過上好日子，等著王師來受降便是了。」
楊盛閉上眼，良久才道：「這些僧人還驅不驅得？」
「驅不得。」楊玄說完，自己也苦笑了一聲，「父親，山下百姓信了那些話，如今對僧人們禮敬有加。若是我們強行驅趕僧人，那些百姓立刻便要知道是我們下令趕人，心中只會更加偏向劉氏，反倒坐實了我們逆天命而為。」
楊盛面色難看：「劉義真行事如此冠冕堂皇，當真不好對付。」
楊玄默然。
他也想不出好辦法，驅逐僧人，則失民心；不驅僧人，則天命在劉的觀念會一天比一天根深蒂固，若是仇池百姓都認為劉氏才是正統，楊氏只是逆命之人，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