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楊盛
永初元年九月，漢中，南鄭。
梁州治所南鄭城中，近日來兵馬調動頻繁。
城外的校場上，一隊隊士卒列陣而行，甲葉碰撞的聲響在城郭間迴蕩，還有源源不斷的糧車從關中方向進入漢中，再沿漢水河谷轉運至各處倉廩。
王鎮惡隨行帶了萬餘人馬上任梁州行台尚書，其後又從漢中諸郡徵發民夫、調集糧秣，整軍經武，日日不輟。
梁州直轄漢中、魏興等郡，與關中、蜀地相接，轄境之內，與梁州行台治所南鄭相距最近的外敵，便是東北方向群山之中的仇池。
王鎮惡在南鄭做出如此態勢，仇池山上的楊氏自然如芒在背。
仇池山，位於今甘肅西和縣西南，漢水支流西漢水北岸。此山孤峰獨立，四面陡絕，高聳入雲，山上卻是一片開闊的平野，可耕可牧，有田百頃，有泉有池，連鹽井都不缺。
山上有城，便是仇池國的都城。山下諸道，或臨深澗，或攀絕壁，僅數條羊腸小道可通山頂，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仇池楊氏便在這片世外桃源般的山巔之上，經營了將近兩百年。
仇池楊氏之始，可追溯至東漢末年。漢獻帝建安年間，氐人首領楊騰率部占據仇池山。此後楊氏世代襲據，歷經曹魏、兩晉、五胡十六國，中原王朝換了一茬又一茬，仇池楊氏卻始終屹立不倒。
至東晉時，楊氏稱仇池公，名義上臣屬於晉室；前秦苻堅強盛時，仇池曾一度為苻堅所滅，但苻堅敗亡之後，楊氏後人復起，重新占據了這座祖傳的山城。
如今的仇池公楊盛，已據仇池山二十餘年，趁著中原大亂，不斷蠶食周邊土地，東並漢中之地，西略陰平、武都，一度將仇池的勢力範圍擴展至數百里方圓，擁兵數萬，是隴南一帶名副其實的一方霸主。
不過劉裕打下蜀地後，楊盛自知不是對手，就主動退出了漢中，專心經營仇池武都一帶。
劉義真已經順利滅了西秦，乞伏氏雄踞隴西數十年，滅國卻不過兩月。
如今劉義真大舉改革陝西道大行台，在行台之下分設隴右、河東、梁州、益州、關中五座分台，加強這五個地方的統治。
而王鎮惡乃是王猛之孫，也是劉義真麾下第一大將，竟被安在了梁州行台尚書令這個職位上，這是對他們仇池的莫大威脅。
仇池山上，王宮之中，楊盛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封斥候送來的情報，對坐在下首的世子楊玄開口：「如今劉宋的秦王劉義真已經滅了西秦，隴右、河湟之地已盡入其手，你覺得他下一步會指向何處？」
楊玄三十出頭，正當壯年，聞言後稍加思索，回答道：「父親是擔心，秦王的下一個目標會是我們仇池嗎？」
楊盛頷首認可。
楊玄沉吟了一下，道：「父親，非是孩兒小覷那秦王劉義真，他的用兵之能，孩兒也是佩服的。可我們仇池與西秦不同，西秦占據的乃是隴西、河湟、枹罕，這些地方各處都是平原河谷，便於騎兵奔襲，所以被劉義真鑽了空子，直搗後方，一擊致命。而我們仇池，憑著這座天險，已歷近二百年。從前中原多少雄主，哪一個不是一時豪傑？他們來來去去，我們仇池依舊在此。秦王縱有通天之能，想要攻下這座山城，怕也沒那麼容易。」
仇池山頂平闊，有農田百頃，出產糧食，足以養活山上的軍民生計。而且水源充足，山上有池有泉，便在被圍困之時也不愁無水可用，守個三年五年也不成問題。
自古以來，攻城的一方若不能速勝，便得面對曠日持久的消耗戰。而對一支遠征的軍隊而言，時間便是最大的敵人。劉義真縱然傾兵來攻，只要楊氏據守不出，時間一長，攻方必然糧草不繼、師老兵疲，自然只能撤圍而去。
楊盛緩緩搖了搖頭：「若是旁人來做這個梁州行台尚書，我倒不至於這般不安，可偏偏是王鎮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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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玄道：「父親的意思是……？」
楊盛道：「王鎮惡是王猛之孫。王猛當年何等人物？輔佐苻堅，治下政治清明，兵精糧足，幾乎一統北方。王鎮惡長在關中，據說其用兵，深得其祖遺風。劉義真讓他坐鎮嶺北防備赫連勃勃；如今西秦已定，卻將他放到梁州來，梁州左近，能攻打的，除了我們仇池還有誰？劉義真若不打算對我們動手，何必把王鎮惡和那一萬兵馬派到漢中？」
楊玄聽到這裡，也有些猶豫了，但仍然道：「父親多慮了，便是劉義真真有不智之心，要來攻我仇池，那也是自取其辱。」
楊盛沒有接話，兒子的寬慰並不能消除他心中的不安。
劉宋立國已歷半年，只封賞了兩個四方之君，北燕馮跋受封遼西公，西涼李歆受封涼公，皆為漢人政權。
而北涼沮渠蒙遜遣使示好，未得封號；胡夏赫連勃勃本來就與劉宋為敵，不提也罷。他楊盛作為仇池國主，也曾遣使與大宋通好，可劉宋建國之後，對他仇池楊氏，竟然沒有隻字片語的封賞。
若是劉宋有心招撫，哪怕只是虛與委蛇，也會循例遣使賜封，以穩住他。可劉裕和劉義真這對父子，竟然連這點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既然他們沒有打算用懷柔手段籠絡仇池，顯然已經把他們仇池楊氏當成了新朝的眼中釘，是要除之而後快的。
梁州治所南鄭城中，近日來兵馬調動頻繁。
城外的校場上，一隊隊士卒列陣而行，甲葉碰撞的聲響在城郭間迴蕩，還有源源不斷的糧車從關中方向進入漢中，再沿漢水河谷轉運至各處倉廩。
王鎮惡隨行帶了萬餘人馬上任梁州行台尚書，其後又從漢中諸郡徵發民夫、調集糧秣，整軍經武，日日不輟。
梁州直轄漢中、魏興等郡，與關中、蜀地相接，轄境之內，與梁州行台治所南鄭相距最近的外敵，便是東北方向群山之中的仇池。
王鎮惡在南鄭做出如此態勢，仇池山上的楊氏自然如芒在背。
仇池山，位於今甘肅西和縣西南，漢水支流西漢水北岸。此山孤峰獨立，四面陡絕，高聳入雲，山上卻是一片開闊的平野，可耕可牧，有田百頃，有泉有池，連鹽井都不缺。
山上有城，便是仇池國的都城。山下諸道，或臨深澗，或攀絕壁，僅數條羊腸小道可通山頂，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仇池楊氏便在這片世外桃源般的山巔之上，經營了將近兩百年。
仇池楊氏之始，可追溯至東漢末年。漢獻帝建安年間，氐人首領楊騰率部占據仇池山。此後楊氏世代襲據，歷經曹魏、兩晉、五胡十六國，中原王朝換了一茬又一茬，仇池楊氏卻始終屹立不倒。
至東晉時，楊氏稱仇池公，名義上臣屬於晉室；前秦苻堅強盛時，仇池曾一度為苻堅所滅，但苻堅敗亡之後，楊氏後人復起，重新占據了這座祖傳的山城。
如今的仇池公楊盛，已據仇池山二十餘年，趁著中原大亂，不斷蠶食周邊土地，東並漢中之地，西略陰平、武都，一度將仇池的勢力範圍擴展至數百里方圓，擁兵數萬，是隴南一帶名副其實的一方霸主。
不過劉裕打下蜀地後，楊盛自知不是對手，就主動退出了漢中，專心經營仇池武都一帶。
劉義真已經順利滅了西秦，乞伏氏雄踞隴西數十年，滅國卻不過兩月。
如今劉義真大舉改革陝西道大行台，在行台之下分設隴右、河東、梁州、益州、關中五座分台，加強這五個地方的統治。
而王鎮惡乃是王猛之孫，也是劉義真麾下第一大將，竟被安在了梁州行台尚書令這個職位上，這是對他們仇池的莫大威脅。
仇池山上，王宮之中，楊盛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封斥候送來的情報，對坐在下首的世子楊玄開口：「如今劉宋的秦王劉義真已經滅了西秦，隴右、河湟之地已盡入其手，你覺得他下一步會指向何處？」
楊玄三十出頭，正當壯年，聞言後稍加思索，回答道：「父親是擔心，秦王的下一個目標會是我們仇池嗎？」
楊盛頷首認可。
楊玄沉吟了一下，道：「父親，非是孩兒小覷那秦王劉義真，他的用兵之能，孩兒也是佩服的。可我們仇池與西秦不同，西秦占據的乃是隴西、河湟、枹罕，這些地方各處都是平原河谷，便於騎兵奔襲，所以被劉義真鑽了空子，直搗後方，一擊致命。而我們仇池，憑著這座天險，已歷近二百年。從前中原多少雄主，哪一個不是一時豪傑？他們來來去去，我們仇池依舊在此。秦王縱有通天之能，想要攻下這座山城，怕也沒那麼容易。」
仇池山頂平闊，有農田百頃，出產糧食，足以養活山上的軍民生計。而且水源充足，山上有池有泉，便在被圍困之時也不愁無水可用，守個三年五年也不成問題。
自古以來，攻城的一方若不能速勝，便得面對曠日持久的消耗戰。而對一支遠征的軍隊而言，時間便是最大的敵人。劉義真縱然傾兵來攻，只要楊氏據守不出，時間一長，攻方必然糧草不繼、師老兵疲，自然只能撤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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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玄道：「父親的意思是……？」
楊盛道：「王鎮惡是王猛之孫。王猛當年何等人物？輔佐苻堅，治下政治清明，兵精糧足，幾乎一統北方。王鎮惡長在關中，據說其用兵，深得其祖遺風。劉義真讓他坐鎮嶺北防備赫連勃勃；如今西秦已定，卻將他放到梁州來，梁州左近，能攻打的，除了我們仇池還有誰？劉義真若不打算對我們動手，何必把王鎮惡和那一萬兵馬派到漢中？」
楊玄聽到這裡，也有些猶豫了，但仍然道：「父親多慮了，便是劉義真真有不智之心，要來攻我仇池，那也是自取其辱。」
楊盛沒有接話，兒子的寬慰並不能消除他心中的不安。
劉宋立國已歷半年，只封賞了兩個四方之君，北燕馮跋受封遼西公，西涼李歆受封涼公，皆為漢人政權。
而北涼沮渠蒙遜遣使示好，未得封號；胡夏赫連勃勃本來就與劉宋為敵，不提也罷。他楊盛作為仇池國主，也曾遣使與大宋通好，可劉宋建國之後，對他仇池楊氏，竟然沒有隻字片語的封賞。
若是劉宋有心招撫，哪怕只是虛與委蛇，也會循例遣使賜封，以穩住他。可劉裕和劉義真這對父子，竟然連這點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既然他們沒有打算用懷柔手段籠絡仇池，顯然已經把他們仇池楊氏當成了新朝的眼中釘，是要除之而後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