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大營
離開高新區時，天色已近黃昏。
劉義真策馬走在最前，王修與王買德並轡隨行。馬蹄踏在渭水南岸的官道上，揚起淡淡的塵土，三人各懷心思，都沒有急著開口。
直到走出去兩里多地，王修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已經隱沒在丘陵間的谷地，低聲道：「殿下，臣方才看了那火藥之威，越品越覺心驚。此番威力，實非人力所能御。臣冒昧進言，這火藥之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若傳揚出去，四方震動事小，若被胡人學去，反噬於我，那便追悔莫及了。」
劉義真點了點頭：「王長史所慮，正合我意。這火藥，是本王為將來備下的底牌，絕不許它流傳出去。」
中原王朝與塞外胡人之間的興衰更替，兜兜轉轉，說穿了，往往便繫於這「技術代差」四字之上。
漢時，一漢當五胡。那時候，無論鐵器、甲冑、弓弩，中原都遠勝塞外。一個漢軍邊卒，披著兩當鎧，持著弩機長刀，便能抵五七個不披甲的胡騎。那是何等碾壓的優勢？靠的是什麼？靠的便是那一身甲冑、一柄利刃、一架強弩，靠的是中原的冶鐵、鍛甲、制弩之術，遠遠跑在了胡人的前頭。
後來這優勢，一點一點被抹平了。
其一是亂世之中，中原自相攻伐，鐵料、工匠、良法都耗在了內鬥里；其二是遼東漢人大量內遷，讓胡人占據了遼東遼西之地，收穫了遼東地區大量露天鐵礦。
這裡頭，司馬懿要記一大過，昔年他討平遼東公孫淵，原也算一樁功業。
可城破之後，他縱兵屠戮，將遼東十五歲以上男子盡數誅殺，築成京觀；又把剩下的漢人百姓內遷中原。如此一來，遼東沃野千里，竟成一片權力真空。
漢人走了，剩下的土地、城池、礦山便都空了出來。高句麗趁勢而起，慕容鮮卑亦趁勢西來，遼東遼西那片物產豐饒之地，就這麼白白送進了胡人手裡。
遼東遼西一帶，露天鐵礦極多，鐵質又好，哪怕是胡人那種粗得不能再粗的開採法子，也露天的往下挖便是，拿那種簡陋的塊煉法，燒紅了鐵礦石，一錘一錘地敲，也能打出鐵來。一塊好鐵，融了又打，打了又融，反反覆覆，不說能比得上中原精鐵，至少也能打出一件能用的甲片。
可問題是，一塊甲片容易，整件甲卻難。一件鐵鎧，從採礦到煉鐵，再到一錘一片打製成型，少說也要數年光景。
但胡人不缺時間。一件甲打不出來，便打三年，三年不夠便打五年。等到終於打成了，那就是傳家的寶貝，一甲傳三代，子子孫孫接著穿。這一件甲，在這家傳了三代，便意味著這家三代人里，每一代都有一名能夠披甲衝鋒的勇士。
慕容氏為何名將輩出？都說鮮卑人天生尚武，會說他們慕容家善於騎射，會說是其實說穿了，沒那麼玄。慕容氏真正強的地方，不在名將，而在名甲。
他們盤踞遼東近百年，占著那些露天鐵礦，又有一代又一代的工匠、一爐一爐地打熬鐵鎧，積攢出了一支人馬俱披鐵鎧的精騎—甲騎具裝。
這樣一支鐵騎列陣而來，便如一堵移動的鐵牆，刀槍不入，箭矢不透，漢人軍隊的弓弩長戟，碰上去便如撓癢。有這麼一支鐵騎在手，只要對面不是十倍之敵，野戰中便立於不敗之地。慕容氏縱橫遼東、逐鹿中原，靠的就是是這百餘年間一甲一甲攢出來的家底。
然而參合陂一戰，慕容氏大敗於拓跋氏，積攢了數代的鐵鎧精騎，盡為拓跋氏所得。慕容氏自此一蹶不振，而拓跋氏得了那數萬領鐵鎧、整倉的兵甲，便不再是一支只能在草原上縱橫的游騎，而是一支真正能夠攻城略地、爭衡天下的軍隊。
北魏為何能崛起？說穿了，就是參合陂那一場大勝，讓他們一夜之間得了慕容氏百年的積累。
這些由技術代差引發興衰的故事，不只是發生在東方。後世極西之地那些蠻族，能夠從蒙昧中走出來，也是拜蒙古西征所賜。
蒙古鐵騎西征，踏破了阿拉伯人的城郭，那些被阿拉伯人珍藏的典籍圖冊，四散流離，有一部分輾轉傳入了相對來說足夠安全、又恰好靠近那些學識的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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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歐洲人得了那些典籍，才有了文藝復興的種子，再往下醞釀了幾百年，才生發出那場改變天下格局的工業革命。
技術便是這般要緊的東西。有一代的差距，便是碾壓；有兩代的差距，便是主宰。而一個文明若愚蠢到把自家的技術拱手送人，那便無異於自掘墳墓。
王修與王買德跟在劉義真身後，忽然聽到秦王殿下叮囑：「王長史，你且記下，高新區的工匠與匠戶，連同家眷，從今日起，一律遷入谷中坊區，不得隨意外出。谷口設卡，出入憑銅牌驗對。工匠所造之物，無論大小，一律登記造冊，由馬剛統一掌管，任何人不得私藏外帶，違者以泄密論處。養他們一家老小的錢糧，由行台撥給，他們只管安心做工。可若有哪個吃裡扒外，把谷中之事帶出半個字去，那便不是逐出谷去那麼簡單了。」
王修在馬背上欠了欠身：「臣領命。」
劉義真點了點頭，輕輕夾了夾馬腹，黑馬加快了些腳步。
回到秦王府時，已是午後偏西。劉義真徑直命人傳召眾將。不多時，傅弘之、段宏、薛安都、垣護之、沈林子先後趕到，齊聚正堂。
劉義真待眾人落座，開門見山：「今日召諸將前來，是有一樁要緊事要定下來。本王決定，重整關中軍制，設三大營。」他目光掃過眾將，「其一，神機營，專司火器與攻城重械，由本王親自統領。此營眼下人數不多，尚在籌備，待成軍之日，你們自會明白它是什麼。」
「神機營」三字一出，眾將臉上多少都有些茫然。火器？那是什麼？但劉義真沒有多解釋，眾將也便沒有多問。
他們在劉義真麾下久了，已經習慣了這位殿下口中不時蹦出一些從未聽過的新詞。
劉義真繼續道：「其二，天策營。以原天策騎軍為基礎，擴編為一萬騎，專司野戰突擊，由本王統領，段宏為副統領。薛安都，你統天策營左軍。」薛安都應聲而起，眼中亮晶晶的，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劉義真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李彥將調任右軍統領，他善騎射，右軍由他統帶。」
段宏與薛安都同時領命，劉義真又道：「其三，折衝營。以關中府兵中最精銳者充之，編足一萬五千人，專司步戰攻堅。沈林子為主將，傅弘之為副將。」
沈林子起身領命。劉義真看向他：「不過沈將軍另有要任，本王命你即刻赴嶺北，接替王鎮惡主持嶺北防務。在你赴任之後，折衝營就由傅弘之代統領操練。」
沈林子微微點頭，沒有異議：「末將領命。」
劉義真最後看向垣護之：「你麾下那三千具裝甲騎，仍由你統帶，編入天策營序列，作為重騎之用。此後天策營下轄輕騎、重騎兩部，互相配合。」
垣護之抱拳領命。
劉義真策馬走在最前，王修與王買德並轡隨行。馬蹄踏在渭水南岸的官道上，揚起淡淡的塵土，三人各懷心思，都沒有急著開口。
直到走出去兩里多地，王修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已經隱沒在丘陵間的谷地，低聲道：「殿下，臣方才看了那火藥之威，越品越覺心驚。此番威力，實非人力所能御。臣冒昧進言，這火藥之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若傳揚出去，四方震動事小，若被胡人學去，反噬於我，那便追悔莫及了。」
劉義真點了點頭：「王長史所慮，正合我意。這火藥，是本王為將來備下的底牌，絕不許它流傳出去。」
中原王朝與塞外胡人之間的興衰更替，兜兜轉轉，說穿了，往往便繫於這「技術代差」四字之上。
漢時，一漢當五胡。那時候，無論鐵器、甲冑、弓弩，中原都遠勝塞外。一個漢軍邊卒，披著兩當鎧，持著弩機長刀，便能抵五七個不披甲的胡騎。那是何等碾壓的優勢？靠的是什麼？靠的便是那一身甲冑、一柄利刃、一架強弩，靠的是中原的冶鐵、鍛甲、制弩之術，遠遠跑在了胡人的前頭。
後來這優勢，一點一點被抹平了。
其一是亂世之中，中原自相攻伐，鐵料、工匠、良法都耗在了內鬥里；其二是遼東漢人大量內遷，讓胡人占據了遼東遼西之地，收穫了遼東地區大量露天鐵礦。
這裡頭，司馬懿要記一大過，昔年他討平遼東公孫淵，原也算一樁功業。
可城破之後，他縱兵屠戮，將遼東十五歲以上男子盡數誅殺，築成京觀；又把剩下的漢人百姓內遷中原。如此一來，遼東沃野千里，竟成一片權力真空。
漢人走了，剩下的土地、城池、礦山便都空了出來。高句麗趁勢而起，慕容鮮卑亦趁勢西來，遼東遼西那片物產豐饒之地，就這麼白白送進了胡人手裡。
遼東遼西一帶，露天鐵礦極多，鐵質又好，哪怕是胡人那種粗得不能再粗的開採法子，也露天的往下挖便是，拿那種簡陋的塊煉法，燒紅了鐵礦石，一錘一錘地敲，也能打出鐵來。一塊好鐵，融了又打，打了又融，反反覆覆，不說能比得上中原精鐵，至少也能打出一件能用的甲片。
可問題是，一塊甲片容易，整件甲卻難。一件鐵鎧，從採礦到煉鐵，再到一錘一片打製成型，少說也要數年光景。
但胡人不缺時間。一件甲打不出來，便打三年，三年不夠便打五年。等到終於打成了，那就是傳家的寶貝，一甲傳三代，子子孫孫接著穿。這一件甲，在這家傳了三代，便意味著這家三代人里，每一代都有一名能夠披甲衝鋒的勇士。
慕容氏為何名將輩出？都說鮮卑人天生尚武，會說他們慕容家善於騎射，會說是其實說穿了，沒那麼玄。慕容氏真正強的地方，不在名將，而在名甲。
他們盤踞遼東近百年，占著那些露天鐵礦，又有一代又一代的工匠、一爐一爐地打熬鐵鎧，積攢出了一支人馬俱披鐵鎧的精騎—甲騎具裝。
這樣一支鐵騎列陣而來，便如一堵移動的鐵牆，刀槍不入，箭矢不透，漢人軍隊的弓弩長戟，碰上去便如撓癢。有這麼一支鐵騎在手，只要對面不是十倍之敵，野戰中便立於不敗之地。慕容氏縱橫遼東、逐鹿中原，靠的就是是這百餘年間一甲一甲攢出來的家底。
然而參合陂一戰，慕容氏大敗於拓跋氏，積攢了數代的鐵鎧精騎，盡為拓跋氏所得。慕容氏自此一蹶不振，而拓跋氏得了那數萬領鐵鎧、整倉的兵甲，便不再是一支只能在草原上縱橫的游騎，而是一支真正能夠攻城略地、爭衡天下的軍隊。
北魏為何能崛起？說穿了，就是參合陂那一場大勝，讓他們一夜之間得了慕容氏百年的積累。
這些由技術代差引發興衰的故事，不只是發生在東方。後世極西之地那些蠻族，能夠從蒙昧中走出來，也是拜蒙古西征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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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與王買德跟在劉義真身後，忽然聽到秦王殿下叮囑：「王長史，你且記下，高新區的工匠與匠戶，連同家眷，從今日起，一律遷入谷中坊區，不得隨意外出。谷口設卡，出入憑銅牌驗對。工匠所造之物，無論大小，一律登記造冊，由馬剛統一掌管，任何人不得私藏外帶，違者以泄密論處。養他們一家老小的錢糧，由行台撥給，他們只管安心做工。可若有哪個吃裡扒外，把谷中之事帶出半個字去，那便不是逐出谷去那麼簡單了。」
王修在馬背上欠了欠身：「臣領命。」
劉義真點了點頭，輕輕夾了夾馬腹，黑馬加快了些腳步。
回到秦王府時，已是午後偏西。劉義真徑直命人傳召眾將。不多時，傅弘之、段宏、薛安都、垣護之、沈林子先後趕到，齊聚正堂。
劉義真待眾人落座，開門見山：「今日召諸將前來，是有一樁要緊事要定下來。本王決定，重整關中軍制，設三大營。」他目光掃過眾將，「其一，神機營，專司火器與攻城重械，由本王親自統領。此營眼下人數不多，尚在籌備，待成軍之日，你們自會明白它是什麼。」
「神機營」三字一出，眾將臉上多少都有些茫然。火器？那是什麼？但劉義真沒有多解釋，眾將也便沒有多問。
他們在劉義真麾下久了，已經習慣了這位殿下口中不時蹦出一些從未聽過的新詞。
劉義真繼續道：「其二，天策營。以原天策騎軍為基礎，擴編為一萬騎，專司野戰突擊，由本王統領，段宏為副統領。薛安都，你統天策營左軍。」薛安都應聲而起，眼中亮晶晶的，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劉義真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李彥將調任右軍統領，他善騎射，右軍由他統帶。」
段宏與薛安都同時領命，劉義真又道：「其三，折衝營。以關中府兵中最精銳者充之，編足一萬五千人，專司步戰攻堅。沈林子為主將，傅弘之為副將。」
沈林子起身領命。劉義真看向他：「不過沈將軍另有要任，本王命你即刻赴嶺北，接替王鎮惡主持嶺北防務。在你赴任之後，折衝營就由傅弘之代統領操練。」
沈林子微微點頭，沒有異議：「末將領命。」
劉義真最後看向垣護之：「你麾下那三千具裝甲騎，仍由你統帶，編入天策營序列，作為重騎之用。此後天策營下轄輕騎、重騎兩部，互相配合。」
垣護之抱拳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