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投石車和火藥
九月的長安，秋高氣爽。
劉義真出城時只帶了王修、王買德二人，以及一隊親衛，輕車簡行，沿著渭水南岸向西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在一處丘陵環繞的谷地前勒住了馬。
谷口設著拒馬鹿砦，有持戟的衛士把守，見到劉義真，衛士們連忙搬開拒馬，放一行人進去。
這片谷地，劉義真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高新區。
兩年前劉裕南歸，劉義真獨掌關中後，他便將這塊地圈了下來，撥了五十戶工匠在此定居，又批了錢糧和土地，專門用於各類新式器械的設計、試製與改良。
谷中屋舍錯落，有工坊、庫房、匠舍，甚至還有一塊平整出來的試射場。
為了保密，谷口常年有人把守，進出需憑特製銅牌，即便是行台的高官，若無劉義真的手令也不能隨意入內。
劉義真翻身下馬，帶著王修、王買德沿著谷中土路往裡走。兩側的工坊里傳出叮叮噹噹的鍛打之聲，有匠人進進出出，見了劉義真也不慌張，只是行個禮便各自忙碌。
王修與王買德跟在身後，心中各有各的感慨，他們都是第一次來這高新區。王修身為大行台僕射，政務繁忙，只知道劉義真有一塊地方在做各種「奇技淫巧」，卻從未親眼見過；王買德歸附不久，但看秦王殿下如此重視的樣子，也知此地恐怕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
拐過一片竹林，前方豁然開朗，一塊平整的空地上，矗立著一座龐然大物。
這是一架投石車。
劉義真在它面前站定，抬頭打量。
這架投石車與他從前見過的那些粗笨古老的樣式已大不相同：底座更加穩固，臂杆更長，材質也換成了更堅韌的木材，關鍵部位包著鐵皮，還加裝了幾根粗大的繩索和滑輪，整架車都被重新設計過一遍，既結實又精巧。
「馬剛呢？」劉義真問了一句。
一個聲音從投石車後傳來：「殿下，臣在這兒！」
話音未落，一個三十來歲、清瘦精幹的中年人從車後繞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短褐，袖口卷到肘上，兩手滿是木屑和油污，見了劉義真，胡亂抹了把臉，便上前見禮：「臣馬剛，見過殿下，今日殿下怎麼親自來了？」
劉義真擺了擺手：「聽說你已經成功改良了投石車，本王特地來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拍了拍那架投石車粗壯的臂杆，「這都是你改的？」
馬剛一聽這話，登時來了精神：「回殿下，臣按殿下的指點，將臂杆加長了兩尺，又改了底座，使它在發射時更穩當，不再那般搖擺。另外還在梢上加了一根粗麻索牽住，如此發射時力道更足，落點也更准了。殿下請看——」他說著，便指揮著兩個工匠將一顆石彈裝進兜囊，然後拉動扳機，「轟」的一聲，石彈被高高拋起，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百步開外的空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王修和王買德看到這一幕，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馬剛也有些得意，指著落點道：「殿下請看，這石彈足有二十斤重，能擲出一百二十步，前幾日試過，若換作十斤的石彈，還能再擲遠四十步。」
劉義真點了點頭，又繞著投石車走了兩圈，仔細看了看幾處關鍵部位，道：「準頭能再改進麼？這種投石車，一次要打中城牆才好，老是偏個兩三丈，那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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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剛沉吟片刻：「殿下若要準頭，臣有兩個法子。一是在臂杆上刻線，讓操手按固定角度放弦，雖然不能完全准，至少能差不太多；二是把兜囊改成固定的，這樣石彈出去時不會亂滾，落點也就穩了。只是這樣一來，裝彈會慢上不少。」他說完，又看了劉義真一眼，「不過殿下若只是要砸城牆，準頭也不必太講究，威力夠大就行了。」
劉義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他，「火藥配好了？」
馬剛神色一肅，點了點頭：「配好了。請殿下隨臣來。」
他引著三人穿過空地，走到一處半埋在地下的窯洞前。這窯洞修得極為厚實，洞口以石板半掩著，四周見不到一點火星。馬剛在洞口站定，神色鄭重：「殿下，火藥便在此中。臣按殿下的吩咐，將硝石、硫磺、木炭三物按比例研磨成粉，再以絹篩篩過，混合均勻。因怕走水，窯內不敢用火燭，都是白日取光，研好便裝入陶罐封存。殿下請看——」他小心翼翼地從洞中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陶罐，罐口以黃泥封死，只留一個小孔插著引線。「這罐中便裝了火藥，約莫兩斤，殿下若要試看威力，臣可尋一處空曠之地，點與殿下看。」
劉義真點了點頭：「也好。」
馬剛便捧著那陶罐走到空地上，將罐子安放在一塊大石後面，又引出長長的引線，一直拉到二十步開外。他蹲下身，摸出火鐮，嚓地一聲打著，點燃了引線。那引線滋滋地冒著火花，飛快地燃燒著，眾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
不是尋常器物碎裂的聲音，而是一聲悶雷般的爆炸，仿佛大地也跟著抖了一下。那塊大石旁的塵土被猛地掀起老高，碎石飛濺，一股濃烈的白煙翻滾著上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硫磺氣味。
王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面色微變；王買德則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團未散的煙霧，神色興奮。
馬剛等煙散了一些，走上前查看那塊大石，那石頭已被炸成數塊，最大的一塊上面布滿了裂紋。
他回頭看向劉義真，興奮地喊道：「殿下，威力要比前幾次試的強上許多了。臣又增了硝石的用量，炸起來果然更加猛烈。」
劉義真走過去，也看了看那塊裂開的石頭，點了點頭：「不錯，不過，我知道你這火藥，眼下還有個毛病。」他彎腰拈起一點罐中殘留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這粉太細，裝進罐里便壓得密實，點起來反倒不如松一些來得猛。你下次試試，先將藥粉略略烘乾，再粗篩一道，讓顆粒略大一些，裝罐時也別壓得太緊。」
「另外，這陶罐壁太厚，炸開時有一半力氣都被罐子自己吃了。你若能燒一些壁薄而堅的瓦罐，專用來裝火藥，威力還能更大。」
馬剛聽得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殿下高明！臣前幾日還在想，這藥粉粗細對威力似有影響，只還沒試過。殿下這般一說，臣便知道該如何改了。」
「威力固然要緊，但你得記住，這東西不是靠一罐兩罐就能成事的。再多配一些，至少也要有幾十罐這個量，才夠本王使用。」
馬剛忙道：「殿下放心，配藥的材料，硝石已從北地、隴西各處收了不少；硫磺也購得了百餘斤；木炭更是易得，臣已命人多燒了幾窯。照著現在的速度，到冬月之前，少說也能備出五六十罐。」
劉義真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另外，這東西的配方和造法，除了你和你那幾個信得過的匠人，不許讓任何人知道。每一罐的存儲、領用、消耗，都要登記造冊，由你親自保管。若有泄露……」他沒有說下去，但目光已然冷了幾分。
馬剛神色一凜，躬身道：「殿下放心，臣省得。」
王買德此時終於開口了。他走到劉義真身邊，低聲道：「殿下，臣有一言。」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這火藥之威，怕是比投石車還要可怖得多。殿下打算如何用它？」
劉義真看了他一眼，也低聲道：「先生以為呢？」
王買德目光閃動：「若是將這火藥裝入大罐，埋在城牆之下，引燃之後，怕不是能將城牆崩塌一角？若果如此，則天下堅城，皆可破矣。」
劉義真微微一笑：「先生慧眼。眼下這火藥還粗陋得很，一罐兩罐，崩不了城牆。但若是六十罐一起埋下呢？」
劉義真最後看了一眼那架投石車和那隻炸裂的陶罐，轉身對馬剛道：「你辛苦了。今日這兩樣東西，本王都很滿意。賞——」他看了看馬剛，「你領匠作頭功，本王賞你五十金、二十匹絹，另賜你一座城外的莊子。其餘工匠也會讓行台賞賜，有功者必賞。」
馬剛愣了一瞬，隨即大喜過望，拜伏在地：「臣謝殿下厚賜！」
劉義真出城時只帶了王修、王買德二人，以及一隊親衛，輕車簡行，沿著渭水南岸向西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在一處丘陵環繞的谷地前勒住了馬。
谷口設著拒馬鹿砦，有持戟的衛士把守，見到劉義真，衛士們連忙搬開拒馬，放一行人進去。
這片谷地，劉義真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高新區。
兩年前劉裕南歸，劉義真獨掌關中後，他便將這塊地圈了下來，撥了五十戶工匠在此定居，又批了錢糧和土地，專門用於各類新式器械的設計、試製與改良。
谷中屋舍錯落，有工坊、庫房、匠舍，甚至還有一塊平整出來的試射場。
為了保密，谷口常年有人把守，進出需憑特製銅牌，即便是行台的高官，若無劉義真的手令也不能隨意入內。
劉義真翻身下馬，帶著王修、王買德沿著谷中土路往裡走。兩側的工坊里傳出叮叮噹噹的鍛打之聲，有匠人進進出出，見了劉義真也不慌張，只是行個禮便各自忙碌。
王修與王買德跟在身後，心中各有各的感慨，他們都是第一次來這高新區。王修身為大行台僕射，政務繁忙，只知道劉義真有一塊地方在做各種「奇技淫巧」，卻從未親眼見過；王買德歸附不久，但看秦王殿下如此重視的樣子，也知此地恐怕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
拐過一片竹林，前方豁然開朗，一塊平整的空地上，矗立著一座龐然大物。
這是一架投石車。
劉義真在它面前站定，抬頭打量。
這架投石車與他從前見過的那些粗笨古老的樣式已大不相同：底座更加穩固，臂杆更長，材質也換成了更堅韌的木材，關鍵部位包著鐵皮，還加裝了幾根粗大的繩索和滑輪，整架車都被重新設計過一遍，既結實又精巧。
「馬剛呢？」劉義真問了一句。
一個聲音從投石車後傳來：「殿下，臣在這兒！」
話音未落，一個三十來歲、清瘦精幹的中年人從車後繞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短褐，袖口卷到肘上，兩手滿是木屑和油污，見了劉義真，胡亂抹了把臉，便上前見禮：「臣馬剛，見過殿下，今日殿下怎麼親自來了？」
劉義真擺了擺手：「聽說你已經成功改良了投石車，本王特地來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拍了拍那架投石車粗壯的臂杆，「這都是你改的？」
馬剛一聽這話，登時來了精神：「回殿下，臣按殿下的指點，將臂杆加長了兩尺，又改了底座，使它在發射時更穩當，不再那般搖擺。另外還在梢上加了一根粗麻索牽住，如此發射時力道更足，落點也更准了。殿下請看——」他說著，便指揮著兩個工匠將一顆石彈裝進兜囊，然後拉動扳機，「轟」的一聲，石彈被高高拋起，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百步開外的空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王修和王買德看到這一幕，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馬剛也有些得意，指著落點道：「殿下請看，這石彈足有二十斤重，能擲出一百二十步，前幾日試過，若換作十斤的石彈，還能再擲遠四十步。」
劉義真點了點頭，又繞著投石車走了兩圈，仔細看了看幾處關鍵部位，道：「準頭能再改進麼？這種投石車，一次要打中城牆才好，老是偏個兩三丈，那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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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剛沉吟片刻：「殿下若要準頭，臣有兩個法子。一是在臂杆上刻線，讓操手按固定角度放弦，雖然不能完全准，至少能差不太多；二是把兜囊改成固定的，這樣石彈出去時不會亂滾，落點也就穩了。只是這樣一來，裝彈會慢上不少。」他說完，又看了劉義真一眼，「不過殿下若只是要砸城牆，準頭也不必太講究，威力夠大就行了。」
劉義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他，「火藥配好了？」
馬剛神色一肅，點了點頭：「配好了。請殿下隨臣來。」
他引著三人穿過空地，走到一處半埋在地下的窯洞前。這窯洞修得極為厚實，洞口以石板半掩著，四周見不到一點火星。馬剛在洞口站定，神色鄭重：「殿下，火藥便在此中。臣按殿下的吩咐，將硝石、硫磺、木炭三物按比例研磨成粉，再以絹篩篩過，混合均勻。因怕走水，窯內不敢用火燭，都是白日取光，研好便裝入陶罐封存。殿下請看——」他小心翼翼地從洞中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陶罐，罐口以黃泥封死，只留一個小孔插著引線。「這罐中便裝了火藥，約莫兩斤，殿下若要試看威力，臣可尋一處空曠之地，點與殿下看。」
劉義真點了點頭：「也好。」
馬剛便捧著那陶罐走到空地上，將罐子安放在一塊大石後面，又引出長長的引線，一直拉到二十步開外。他蹲下身，摸出火鐮，嚓地一聲打著，點燃了引線。那引線滋滋地冒著火花，飛快地燃燒著，眾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
不是尋常器物碎裂的聲音，而是一聲悶雷般的爆炸，仿佛大地也跟著抖了一下。那塊大石旁的塵土被猛地掀起老高，碎石飛濺，一股濃烈的白煙翻滾著上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硫磺氣味。
王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面色微變；王買德則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團未散的煙霧，神色興奮。
馬剛等煙散了一些，走上前查看那塊大石，那石頭已被炸成數塊，最大的一塊上面布滿了裂紋。
他回頭看向劉義真，興奮地喊道：「殿下，威力要比前幾次試的強上許多了。臣又增了硝石的用量，炸起來果然更加猛烈。」
劉義真走過去，也看了看那塊裂開的石頭，點了點頭：「不錯，不過，我知道你這火藥，眼下還有個毛病。」他彎腰拈起一點罐中殘留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這粉太細，裝進罐里便壓得密實，點起來反倒不如松一些來得猛。你下次試試，先將藥粉略略烘乾，再粗篩一道，讓顆粒略大一些，裝罐時也別壓得太緊。」
「另外，這陶罐壁太厚，炸開時有一半力氣都被罐子自己吃了。你若能燒一些壁薄而堅的瓦罐，專用來裝火藥，威力還能更大。」
馬剛聽得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殿下高明！臣前幾日還在想，這藥粉粗細對威力似有影響，只還沒試過。殿下這般一說，臣便知道該如何改了。」
「威力固然要緊，但你得記住，這東西不是靠一罐兩罐就能成事的。再多配一些，至少也要有幾十罐這個量，才夠本王使用。」
馬剛忙道：「殿下放心，配藥的材料，硝石已從北地、隴西各處收了不少；硫磺也購得了百餘斤；木炭更是易得，臣已命人多燒了幾窯。照著現在的速度，到冬月之前，少說也能備出五六十罐。」
劉義真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另外，這東西的配方和造法，除了你和你那幾個信得過的匠人，不許讓任何人知道。每一罐的存儲、領用、消耗，都要登記造冊，由你親自保管。若有泄露……」他沒有說下去，但目光已然冷了幾分。
馬剛神色一凜，躬身道：「殿下放心，臣省得。」
王買德此時終於開口了。他走到劉義真身邊，低聲道：「殿下，臣有一言。」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這火藥之威，怕是比投石車還要可怖得多。殿下打算如何用它？」
劉義真看了他一眼，也低聲道：「先生以為呢？」
王買德目光閃動：「若是將這火藥裝入大罐，埋在城牆之下，引燃之後，怕不是能將城牆崩塌一角？若果如此，則天下堅城，皆可破矣。」
劉義真微微一笑：「先生慧眼。眼下這火藥還粗陋得很，一罐兩罐，崩不了城牆。但若是六十罐一起埋下呢？」
劉義真最後看了一眼那架投石車和那隻炸裂的陶罐，轉身對馬剛道：「你辛苦了。今日這兩樣東西，本王都很滿意。賞——」他看了看馬剛，「你領匠作頭功，本王賞你五十金、二十匹絹，另賜你一座城外的莊子。其餘工匠也會讓行台賞賜，有功者必賞。」
馬剛愣了一瞬，隨即大喜過望，拜伏在地：「臣謝殿下厚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