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技術官僚
八月十三，長安。
陝西道大行台的改制文書，在數日之內便傳遍了關中。
文書內容如下：自即日起，陝西道大行台之下，分設隴右、河東、梁州、益州、關中五座分行台。隴右行台尚書令杜驥，總領隴西河湟諸郡事務；河東行台尚書令劉遵考，總領河東一帶軍政；梁州行台尚書令王鎮惡，總領漢中、巴郡一帶軍政；益州行台尚書令朱齡石，總領蜀地軍政；關中行台尚書令王修，總理京兆、馮翊、扶風諸郡。陝西道大行台居中節制五台，統籌全局。
消息傳出，關中為之一震。
西秦方滅，隴西河湟千里之地新附，秦王殿下便趁著滅國餘威，大刀闊斧地改制行台，這魄力，令人嘆服。
秦王府內院，劉義真正在後園的書房裡，與柳光世對坐。
柳光世如今正在監製造紙，劉義真給他的任務是改良紙法，造出成本低廉、質地勻細的好紙，以供應大行台與各郡縣文牘之用。
柳光世接受這個任務已近一年，今日才來稟報說紙已試製成功，來呈驗成果。
柳光世從袖中取出厚厚一疊紙，雙手捧到劉義真面前：「殿下請看，這便是臣試造的紙。」
劉義真接過一疊，觸手便覺光滑細密，輕輕一抖，聲音清脆。他攤開一張看了看，紙面勻淨，沒有尋常麻紙那種粗糙的纖維紋路，也不像黃紙那般滃染洇墨。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大宋」二字，墨色沉潤，筆鋒分明，筆力直透紙背，卻沒有半分滲透的痕跡。
「好紙。」劉義真不由頷首，「比你先前試製的那幾批，又好了許多。」
柳光世面上帶著幾分笑意：「殿下過獎了，臣聽從殿下所言，用竹皮為主，雜以少許桑皮，試了三個多月，總算找到合宜的配比。竹皮取南方山地常見的竹子，將竹皮剝下，漚軟搗漿；桑皮再作骨，增其韌性。二者相合，質地既細，成本又低。比起後漢青州左伯紙和蜀中黃白麻紙的成本，都要低廉許多，工序也不複雜。」他頓了頓，「且這原料不愁，關中本地少竹，可漢中、蜀中滿山皆是竹，只要運輸得宜，成本還能再降。」
劉義真點了點頭，左伯紙精美，可造價高昂，非世家大族用不起；蜀中麻紙雖是尋常，可原料麻布到底不如竹木易得。
柳光世按照自己所言，以竹皮為主、桑皮為輔，正是後世上等竹紙的做法。他可以在蜀中設官坊大量造這竹紙，以蜀地竹材之豐，要多少有多少。
劉義真心中暗喜，面上也帶了笑容：「柳卿此舉，功在千秋。這紙若能量產，關中文牘之費便可大減，連帶筆墨傳抄也便宜許多。將來不止行台用紙，便是民間，也能用上價廉質好的紙了。」他略一沉吟，「這樣，你擬個章程，屆時命梁益二行台在漢中、蜀中各設官坊造紙，採購竹材、雇募工匠，第一批紙出來，先供官用；若有餘裕，再向民間發賣。」
柳光世應聲領命，退了出去。
劉義真獨自坐在書房裡，若有所思。
有紙了。
有紙，便能印書。能印書，便能廣開取士之門。而取士，正是他如今思慮最多的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架藤蘿的殘花，風從廊下吹進來，已經帶了八月微涼的氣息。
九品中正，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百年積弊，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雖然他已經與王買德議過「廣薦課試」之法，並在關中試行過一科，取了些懂實務的人才，可那畢竟是權宜之計。
若真想藉此選拔出足以支撐一個帝國的官吏，光靠這點小打小鬧是遠遠不夠的。
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取士制度。可這個制度，該怎麼建？
劉義真深知，他要走的路，與那些歷史上真正推行過「科舉」的王朝是不同的。隋唐以降，科舉取士，考的是經義詩賦。那些登第的進士們，一個個文章錦繡，吟風弄月，可若讓他們去治水、丈田、算賦、斷案，多半要抓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宋明兩朝更是變本加厲，把科舉做成了純粹的敲門磚，從《四書》到八股，一路考上去，最後考出來的無非是一群擅長揣摩上意的人形鵪鶉，辦起實事來，遠不如漢唐的世家子弟。
世家大族好歹還講個「家學淵源」，從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治民、治軍、治財的法子，而且比起這些寒窗苦讀的儒生們，他們甚至更有家國情懷。
他劉義真要建的，不是那樣的取士制度。
以經義詩賦取士，取來的是一群文化官僚，他們對國計民生一竅不通，需要經過多年曆練才能勝任，卻偏偏握著治理天下的權柄。
而世家大族固然有家學、有人才，可他們的才學，終歸是為宗族服務的。他們做官，帶著家族的利益盤算；向來是世家第一，國家第二。尤其在這魏晉以來的門閥風習之下，朝堂之上的黨爭傾軋，十有八九都是門第之爭。
那麼，技術官僚如何呢？
劉義真在窗前緩緩踱步，心裡這個念頭越來越明晰。技術官僚，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不是靠背經義、寫詩賦上來的文化官僚，也不是靠門第家世上來的世家子弟，而是靠著掌握一門實在的本事，從最底層一步步幹上來的官吏。
他們懂農桑，知道莊稼何時下種、何時收割，能看出一個郡的糧產能有多少；他們懂水利，能算出溝渠該挖多寬、堤壩該築多高，知道哪段河道容易決口，哪片田地該引水灌溉；他們懂算術，帳冊在手，幾筆勾銷便能看出一地的賦稅是否征齊、有無遺漏。
他們可能寫不出華麗的文章，也未必能引經據典地清談論道，但他們能辦事，能辦實實在在的事。
這才是治理天下最需要的人。
他抬頭，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捲新紙上，心思更加篤定。
單是推行這套新制，便要大量的文書、帳冊、圖籍。要編造戶籍，要繪製輿圖，要記錄田畝、水利、賦稅、兵馬，這一切都需要能寫會算的人來做。而有了價廉的紙，這些事便有了基礎；有了技術官僚，這些事便有了人來落實。
至於眼下的時機，劉義真要承認，這對他而言是大好不過的窗口。
魏晉以來，經學衰落，玄風盛行，現在的天下正是思想最為迷茫、也最為開放的時候。
舊的秩序已經動搖，新的秩序尚未建立，而在這片思想的空地上，他完全可以把整個天下的思想和觀念塑造成他想要的模樣，一如周公當年。
陝西道大行台的改制文書，在數日之內便傳遍了關中。
文書內容如下：自即日起，陝西道大行台之下，分設隴右、河東、梁州、益州、關中五座分行台。隴右行台尚書令杜驥，總領隴西河湟諸郡事務；河東行台尚書令劉遵考，總領河東一帶軍政；梁州行台尚書令王鎮惡，總領漢中、巴郡一帶軍政；益州行台尚書令朱齡石，總領蜀地軍政；關中行台尚書令王修，總理京兆、馮翊、扶風諸郡。陝西道大行台居中節制五台，統籌全局。
消息傳出，關中為之一震。
西秦方滅，隴西河湟千里之地新附，秦王殿下便趁著滅國餘威，大刀闊斧地改制行台，這魄力，令人嘆服。
秦王府內院，劉義真正在後園的書房裡，與柳光世對坐。
柳光世如今正在監製造紙，劉義真給他的任務是改良紙法，造出成本低廉、質地勻細的好紙，以供應大行台與各郡縣文牘之用。
柳光世接受這個任務已近一年，今日才來稟報說紙已試製成功，來呈驗成果。
柳光世從袖中取出厚厚一疊紙，雙手捧到劉義真面前：「殿下請看，這便是臣試造的紙。」
劉義真接過一疊，觸手便覺光滑細密，輕輕一抖，聲音清脆。他攤開一張看了看，紙面勻淨，沒有尋常麻紙那種粗糙的纖維紋路，也不像黃紙那般滃染洇墨。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大宋」二字，墨色沉潤，筆鋒分明，筆力直透紙背，卻沒有半分滲透的痕跡。
「好紙。」劉義真不由頷首，「比你先前試製的那幾批，又好了許多。」
柳光世面上帶著幾分笑意：「殿下過獎了，臣聽從殿下所言，用竹皮為主，雜以少許桑皮，試了三個多月，總算找到合宜的配比。竹皮取南方山地常見的竹子，將竹皮剝下，漚軟搗漿；桑皮再作骨，增其韌性。二者相合，質地既細，成本又低。比起後漢青州左伯紙和蜀中黃白麻紙的成本，都要低廉許多，工序也不複雜。」他頓了頓，「且這原料不愁，關中本地少竹，可漢中、蜀中滿山皆是竹，只要運輸得宜，成本還能再降。」
劉義真點了點頭，左伯紙精美，可造價高昂，非世家大族用不起；蜀中麻紙雖是尋常，可原料麻布到底不如竹木易得。
柳光世按照自己所言，以竹皮為主、桑皮為輔，正是後世上等竹紙的做法。他可以在蜀中設官坊大量造這竹紙，以蜀地竹材之豐，要多少有多少。
劉義真心中暗喜，面上也帶了笑容：「柳卿此舉，功在千秋。這紙若能量產，關中文牘之費便可大減，連帶筆墨傳抄也便宜許多。將來不止行台用紙，便是民間，也能用上價廉質好的紙了。」他略一沉吟，「這樣，你擬個章程，屆時命梁益二行台在漢中、蜀中各設官坊造紙，採購竹材、雇募工匠，第一批紙出來，先供官用；若有餘裕，再向民間發賣。」
柳光世應聲領命，退了出去。
劉義真獨自坐在書房裡，若有所思。
有紙了。
有紙，便能印書。能印書，便能廣開取士之門。而取士，正是他如今思慮最多的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架藤蘿的殘花，風從廊下吹進來，已經帶了八月微涼的氣息。
九品中正，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百年積弊，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雖然他已經與王買德議過「廣薦課試」之法，並在關中試行過一科，取了些懂實務的人才，可那畢竟是權宜之計。
若真想藉此選拔出足以支撐一個帝國的官吏，光靠這點小打小鬧是遠遠不夠的。
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取士制度。可這個制度，該怎麼建？
劉義真深知，他要走的路，與那些歷史上真正推行過「科舉」的王朝是不同的。隋唐以降，科舉取士，考的是經義詩賦。那些登第的進士們，一個個文章錦繡，吟風弄月，可若讓他們去治水、丈田、算賦、斷案，多半要抓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宋明兩朝更是變本加厲，把科舉做成了純粹的敲門磚，從《四書》到八股，一路考上去，最後考出來的無非是一群擅長揣摩上意的人形鵪鶉，辦起實事來，遠不如漢唐的世家子弟。
世家大族好歹還講個「家學淵源」，從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治民、治軍、治財的法子，而且比起這些寒窗苦讀的儒生們，他們甚至更有家國情懷。
他劉義真要建的，不是那樣的取士制度。
以經義詩賦取士，取來的是一群文化官僚，他們對國計民生一竅不通，需要經過多年曆練才能勝任，卻偏偏握著治理天下的權柄。
而世家大族固然有家學、有人才，可他們的才學，終歸是為宗族服務的。他們做官，帶著家族的利益盤算；向來是世家第一，國家第二。尤其在這魏晉以來的門閥風習之下，朝堂之上的黨爭傾軋，十有八九都是門第之爭。
那麼，技術官僚如何呢？
劉義真在窗前緩緩踱步，心裡這個念頭越來越明晰。技術官僚，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不是靠背經義、寫詩賦上來的文化官僚，也不是靠門第家世上來的世家子弟，而是靠著掌握一門實在的本事，從最底層一步步幹上來的官吏。
他們懂農桑，知道莊稼何時下種、何時收割，能看出一個郡的糧產能有多少；他們懂水利，能算出溝渠該挖多寬、堤壩該築多高，知道哪段河道容易決口，哪片田地該引水灌溉；他們懂算術，帳冊在手，幾筆勾銷便能看出一地的賦稅是否征齊、有無遺漏。
他們可能寫不出華麗的文章，也未必能引經據典地清談論道，但他們能辦事，能辦實實在在的事。
這才是治理天下最需要的人。
他抬頭，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捲新紙上，心思更加篤定。
單是推行這套新制，便要大量的文書、帳冊、圖籍。要編造戶籍，要繪製輿圖，要記錄田畝、水利、賦稅、兵馬，這一切都需要能寫會算的人來做。而有了價廉的紙，這些事便有了基礎；有了技術官僚，這些事便有了人來落實。
至於眼下的時機，劉義真要承認，這對他而言是大好不過的窗口。
魏晉以來，經學衰落，玄風盛行，現在的天下正是思想最為迷茫、也最為開放的時候。
舊的秩序已經動搖，新的秩序尚未建立，而在這片思想的空地上，他完全可以把整個天下的思想和觀念塑造成他想要的模樣，一如周公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