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行台改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永初元年八月初,長安,陝西道大行台。

  天色已近黃昏,大行台衙署里的吏員們陸續散去,王修坐在案前,面前堆著一摞摞文書,從地面一直碼到案頭,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一手按著額角,一手執筆,在一卷文書上批了幾個字,又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今年不過四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可近來卻時常覺得精力不濟,頭暈目眩,實在是這些文書太過熬人。

  西秦滅亡之後,隴西河湟千里之地盡歸大宋,陝西道大行台的管轄範圍一下子又擴大了許多。

  關中、隴右、河湟、河東,加上樑州、益州,大大小小的軍政事務如雪片一般飛入長安,每日都有上百份文書等待著批覆。

  王修作為陝西道大行台尚書左僕射,總攬大行台全部政務,幾乎每天從天亮坐到天黑,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若只是量大,倒還罷了。

  最讓王修頭疼的,是這些文書的格式實在太亂。

  大行台之下的各郡縣、各軍府、各鎮戍,呈上來的文書格式五花八門。有的寫在竹簡上,有的寫在木牘上,有的用紙,有的用帛。

  奏呈與批答之間,往往連個空行都不留,硃筆批答與墨字呈文混在一處,若不仔細辨認,實在分不清哪句是下面人說的,哪句是上面批的。

  更有些節儉的官員,為了省幾張紙,將行距壓得極密,字跡又潦草,看得王修頭疼不已,不時要揉一次眼睛。

  他年輕時讀書,一目十行,自詡目力過人;如今在這案前坐了不到一年,竟隱隱有了老花之象。


  他正惱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是吏員們紛紛見禮的聲音:「殿下!」「見過殿下!」

  王修精神一振,連忙起身。劉義真推門走了進來,手裡還捏著一卷文書,見王修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公文,也是微微一怔:「王公還未散衙?」

  王修苦笑一聲:「散什麼衙?今日新到的文書怕是比昨日又多了許多,臣便是熬個通宵,也未必批得完。」

  劉義真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卷文書翻了翻。只看了兩眼,他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那文書上墨字密布,奏呈與批答緊緊相連,中間幾乎不留空隙,字又寫得極小,確實看得人眼暈。

  劉義真又翻了幾卷,見都是如此,不由搖頭道:「這些文書,格式也太亂了些。」

  王修嘆道:「正是,這些文書,臣縱是夙夜勤讀,也覺審閱為艱,裁斷更難。有些緊要的軍報,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清,萬一耽擱了,那可是誤軍誤國的大事。」他說著,指了指案上的幾卷文書,面露倦意,「殿下可知道,臣每日批閱這些文書,光辨認字跡便要費去一半工夫。這還不算那些格式各異的呈文,有的用竹簡,有的用木牘,有的用紙帛,長短不一,厚薄不同,臣編目歸類都要多花不少時間。」

  王修自詡治政有方,從軍需調度到田賦清丈,樁樁件件都辦得妥帖。

  可偏偏在這公文格式上,他竟有些無從下手,可各郡縣沿用舊習已久,何況這大行台轄境之內,既有漢人郡縣,又有胡人部落,各處的文書習慣本就不同,想統一也難。

  劉義真沉吟片刻,仔細思量,倒讓他想到了一個人。

  北周名臣蘇綽。

  宇文泰的關中,起初孱弱不堪,地狹民稀,與關東的高歡相比可謂天壤之別。但經過蘇綽的一整套改革,從官制到文書的精細化管理,愣是把那個弱小的西魏經營成了北周,最終反吞了北齊,為隋唐一統打下了根基。

  蘇綽的改革之中,有一項便是改進公文制度。他制定了公文格式與運轉流程,各級衙門之間的行文、批覆、存檔,都有明確的章程。

  其中最精妙的一筆便是朱出墨入制度:上級批覆用硃筆,下級呈文用墨字;朱墨分明,一目了然,誰批的、批了什麼、何時所批,都清清楚楚,再也不會混淆。

  劉義真想到這裡,放下手中的文書,看向王修,緩緩道:「王公所言,確實是當務之急。你方才說墨色混淆、字跡密麻,縱夙夜勤讀,猶覺審閱為艱,裁斷更難,這還只是你這尚書台的苦惱,而那些依據你們批覆而後行政的一層層下官下吏,他們讀這些文書,只怕比你還頭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王修苦笑道:「殿下說得是。他們比臣更苦,臣這裡至少有燈有案,有書吏幫著謄抄。下面那些郡縣的吏員,遇上一卷字跡潦草的文書,往往要猜半天才算勉強明白上頭的意思。」

  劉義真點了點頭:「所以,這事不能再拖了。本王思來想去,擬了一套章程。」

  他走到王修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兩個字:「硃批。」

  「今後,大行台批覆百官所呈文書,一律以硃筆批答。」劉義真在「硃批」二字上輕輕點了一下,「硃筆鮮艷,墨字沉暗,二者分明,再不會混淆。呈文與批答之間,也便一目了然:哪句是下官說的,哪句是上官定的,誰批的、何時批的,都清清楚楚。」

  王修眼睛一亮:「殿下此言,當真解了臣一個大難題!硃筆批答,墨字呈文,一望便明,再不必費心辨認字形。臣這就去吩咐書吏,從明日開始,大行台所有批覆,皆用硃筆!」

  劉義真卻擺了擺手:「且慢,本王的話還沒說完。」

  他放下筆,又取過一張紙,在紙上畫出幾道縱線:「除了這朱出墨入之法,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那就是行台的架構,也要改一改。」

  他指著紙上那幾道線,「如今陝西道大行台,總管雍、秦、梁、益四州及河東諸郡,東西數千里,南北千餘里。大行台既要管隴西的軍屯,要管河東的漕運,要管漢中關隘的戍守,還要管蜀地將來清丈田畝的進度,如何能忙得過來?」

  王修面有難色,卻不得不承認:「臣……確實有些力不從心。」

  劉義真道:「所以本王打算,在大行台之下,分設五個分行台:河東行台,總領河東諸郡軍民政事;隴右行台,總領隴西河湟一帶軍政;梁州行台,總領漢中、巴郡等蜀道諸郡;益州行台,總領成都平原及蜀中各郡;關中行台,總領京兆、馮翊、扶風諸郡。五台各設行台尚書,總理一方軍政,直接向大行台負責。」

  他頓了一頓,看著王修:「至於這陝西道大行台,便只管五台之上的統籌調度,以及軍國重務的決策。具體庶務,放手讓五台自理。五台之間,凡有涉及兩台以上的事務,由大行台協調處置;凡牽涉全局的軍令政令,由大行台統一頒下。如此,各台權重分明,事權專一,既不必事事往長安跑,也不至於一盤散沙。」

  王修聽得心神搖曳,他不自覺地站起身:「殿下之意,是讓大行台從這具體庶務中抽身出來,專掌統籌調度與軍國重務的決策……而各分行台,則事權專一,獨當一面?」

  「正是。」劉義真道,「譬如隴右,杜驥與蒯恩在那邊,凡事可以直接自行處置,不必事事報長安等待批覆。只要他們不違背大行台的政令,涉及全局的動向他們稟報清楚,其餘細務一概放權。」

  「至於文書的格式,大行台下發的文書,一律硃批;各分行台下發的文書,則用藍批。藍與朱不同色,不會混淆。自下而上呈報的文書,依舊用墨字。如此自上而下、由下而上,皆有規矩可循。」

  王修治政多年,自有一套章程,也以為自己的法子已經夠用了。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想的那些法子,和秦王殿下隨口說出來的這套東西相比,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

  什麼硃批、藍批,什麼分行台,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想過,王修不禁對劉義真深深一揖:「殿下妙思,臣心折口服。臣愚鈍,侍奉殿下這麼久,竟連這等道理都想不明白,實在是慚愧。」

  劉義真抬了抬手,笑道:「王公不必過謙,你在長安操持庶務,樁樁件件都辦得妥當,這是大功。」

  王修聽得心中滾燙,直起身鄭重道:「殿下放心,臣明日便召集大行台諸曹屬吏,將這套典禮定下來,下發五台。約莫半月之內,各台架構與文書格式便能齊備,屆時政務運轉,必比眼下利落許多。」

  劉義真頷首道:「還有一點,大行台的硃批,須加蓋大行台印;各台的藍批,須加蓋各台印。印信形制不同,朱、藍之別更一目了然。若有人敢偽造,一驗印信便知真假,屆時依律嚴懲便是。此事王公也可以在章程里寫明,凡硃批藍批,無印者視為無效,有印者存檔備查,到年底一併覆核。」王修聞言,不由心悅誠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