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家宴話別
正月十六，含章殿。
天色向晚，殿中已點起數十盞宮燈，映得滿堂通明。劉裕未設大案，而是讓眾人分列而坐。
上首正中坐著皇太后蕭文壽。她年近八旬，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卻還矍鑠。她膝下如今兒孫滿堂，又剛做了太后，正是最歡喜的時候，見滿殿兒孫魚貫而入，笑得合不攏嘴。劉裕坐在她身側，一身玄色常服，沒有戴冠，比平日上朝隨意了許多。
劉裕的妃嬪們分坐在太后下首一側。張夫人坐在最前，一身絳色衣裳，儀態端方，孫修華、王修容、諸美人依次而坐，或低聲交談，或含笑望著殿中的孩子們。
再往下，便是劉裕的兒女們。
七個兒子，八個女兒。劉義符、劉義真、劉義隆、劉義康、劉義恭、劉義宣、劉義季，以及劉興弟、劉榮男、劉惠媛、劉惠貞、劉惠嫻、劉惠容、劉惠英，最大的劉興弟已經三十多歲，小的還抱在乳母懷裡。平日裡各居一府，難得聚得這樣齊整。
劉裕端起酒杯，目光從這一張張臉上掃過，笑道：「今日沒什麼規矩。一家人吃飯，隨意些，動箸吧。」
眾人應了一聲，宴席便開動了。起初還帶著幾分拘束，幾杯酒下肚，話便多了起來。兒女們陸續起身，走到長輩席前敬酒。蕭太后笑得合不攏嘴，挨個兒受了一杯。劉裕也一一受了，說幾句家常話。
酒過三巡，殿中的氣氛漸漸鬆快了。孩子們三三兩兩地離席走動，兄弟們湊在一處說話，姐妹們聚在一起笑鬧。劉裕坐在上首，端著酒杯，看著滿堂兒孫，臉上的笑意一直沒下去過。
劉興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起身走向劉義真。
她端著一杯酒，在劉義真面前站定，神情帶著幾分猶豫，最終還是開了口：「車士，大姐問你一句話，你可能跟大姐說實話？」
劉義真忙放下酒杯，起身道：「大姐請說。」
「那三綱的事，還有父皇封我『貞烈』之號的事。」劉興弟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你實話說，是不是你向父皇提的？」
劉義真沒有否認：「是。」
劉興弟嘆了口氣：「車士，你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啊。我算什麼典範？不過是你姐夫走了之後，我心裡有他，再不想嫁旁人罷了。我自己拉扯兩個兒子，也沒吃什麼苦頭，父皇這些年一直貼補我，身邊又有乳母幫襯。我比那些真正獨自拉扯孩子的寡婦，日子不知道好過多少。你把我捧到這個位置上，我……我實在愧不敢當。」
劉義真聽完，等劉興弟說完，才笑著說道：「大姐，你且聽我說。論身份，你是父皇的長女，是敬皇后唯一的女兒。論品行，你自姐夫去後，守節至今。論持家，你獨自把兩個兒子拉扯撫養成人，一個個都教養得懂事知禮。這樣的女子，做不了天下人的表率，那什麼人做得了？」
「大姐，敬皇后走得早，她沒有等到父皇登基這一天。而父皇心裡的皇后之位，只屬於她一個人，所以他沒有再立後。大姐你是敬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脈，你站在這個天下女子典範的位置上，便如同敬皇后正在母儀天下一般，難道不是一件美事嗎。」
劉興弟怔住了，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然後下意識地抬頭朝上首看了一眼。劉裕正坐在那裡，手中端著酒杯，目光穿過滿殿的人影，正落在她身上，見她看過來，還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眼裡帶著笑意。
劉興弟的眼眶一下子有些熱，她別過頭去，端酒抿了一口，才低聲道：「你這孩子……說話總讓人沒法反駁。」
「大姐若覺得我說得不對，那便當成我在哄大姐開心好了。」劉義真笑著舉起杯，「敬大姐一杯。」
劉興弟也笑了，舉杯與他輕輕一碰，仰頭飲盡了。
她剛要轉身回去，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好啊，你們姐弟倆背著我說什麼悄悄話呢？」
劉義真笑道：「二姐這話說得冤枉。父皇罰你，是父皇心疼你，怕你走岔了路。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要多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可不能整日裡怒氣沖沖的。」
劉榮男撇了撇嘴，卻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只得說道：「我這些日子也想了，那日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當眾折辱待他。」
「可是車士，你得給我一個交代。自那日你說要徵召他為秦王府屬官之後，你姐夫現在整日嚷嚷著要隨你去長安，我也勸不住他了。」她抬眼白了他一下，「我都跟他商量好了，等我生了孩子，養足時日，便帶著孩子一同去長安，也看看這座前朝舊都，在你治理下是什麼模樣。」
劉義真笑了：「二姐肯來，我求之不得。關中雖比不上建康繁華，可山川壯麗，風物不同。二姐到了長安，小弟安敢不照拂二姐你呢，二姐你在長安必定能夠安居。」
劉榮男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姐弟三人在一處說話，不知不覺，劉義符，劉義隆，劉義康也湊了過來。劉義康年紀小，擠到最前面：「二哥，你回長安，能不能帶上我？我也想去看看關中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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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去彭城呢，車子。」劉義隆把他往後拉了拉，「你的封地在彭城，老老實實待著，別添亂。」他說著，看向劉義真，欲言又止，最終只道，「二哥，你回關中之後，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寫信來。」
劉義真點頭：「放心。你們在各自任上好好做，我這邊有需要，自然找你們。」
幾個兄弟圍著劉義真說話，劉義恭、劉義宣這些小的，也湊過來聽熱鬧。殿中只見劉義真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
劉裕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他自己兄弟稀薄，唯一能夠倚仗的只有兩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只可惜道規英年早逝，劉氏宗王根本就不夠用。
一個家族想要興旺，靠的不是單打獨鬥，而是兄弟姊妹之間擰成一股繩。太多的豪門大族，老人一去世，子侄們便為了一點家當爭得頭破血流，甚至刀兵相見。
如今他看著兒女們圍在劉義真身邊的樣子，也是心中大定。
劉裕放下了酒杯，拍了拍手。殿中的說笑聲漸漸歇了，眾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劉裕站起身，目光掃過滿堂兒女，最終又落在劉義真身上：
「車士。」
「兒臣在。」劉義真忙起身。
「你過幾日便要啟程回長安了。為父這杯酒，先敬你。」劉裕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轉身從身後侍從手中接過一柄劍來。
殿中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竟然是斬蛇劍。
大宋立國之時，這柄劍便隨劉裕一同登壇告天，作為劉氏天命所歸的象徵。玉璽代表的是國家正統，而斬蛇劍，代表的是劉氏的天命，是劉家先祖高皇帝傳下來的信物。
如今，劉裕雙手托著這柄劍，走到劉義真面前。
「車士，你將為父北上，橫掃胡虜。你今次回長安，為父便將這柄劍賜你。」劉裕看著兒子，目光深沉，「從今往後，你便以此劍承我劉氏之天命，替為父掃平北方。」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張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轉頭看向劉義符，卻見他臉上仍是滿臉笑意，心中暗嘆。劉義隆、劉義康對視一眼，目光中各有深意。
劉義真在劉裕面前跪下，雙手高舉，接過了這把由他親自監製而成的天命劍。如今兜兜轉轉，這把劍竟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劉義真心中哂笑，面上卻是一臉鄭重：「兒臣領劍，定不負父皇所託，以劉氏天命，為父皇掃平北方。」
天色向晚，殿中已點起數十盞宮燈，映得滿堂通明。劉裕未設大案，而是讓眾人分列而坐。
上首正中坐著皇太后蕭文壽。她年近八旬，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卻還矍鑠。她膝下如今兒孫滿堂，又剛做了太后，正是最歡喜的時候，見滿殿兒孫魚貫而入，笑得合不攏嘴。劉裕坐在她身側，一身玄色常服，沒有戴冠，比平日上朝隨意了許多。
劉裕的妃嬪們分坐在太后下首一側。張夫人坐在最前，一身絳色衣裳，儀態端方，孫修華、王修容、諸美人依次而坐，或低聲交談，或含笑望著殿中的孩子們。
再往下，便是劉裕的兒女們。
七個兒子，八個女兒。劉義符、劉義真、劉義隆、劉義康、劉義恭、劉義宣、劉義季，以及劉興弟、劉榮男、劉惠媛、劉惠貞、劉惠嫻、劉惠容、劉惠英，最大的劉興弟已經三十多歲，小的還抱在乳母懷裡。平日裡各居一府，難得聚得這樣齊整。
劉裕端起酒杯，目光從這一張張臉上掃過，笑道：「今日沒什麼規矩。一家人吃飯，隨意些，動箸吧。」
眾人應了一聲，宴席便開動了。起初還帶著幾分拘束，幾杯酒下肚，話便多了起來。兒女們陸續起身，走到長輩席前敬酒。蕭太后笑得合不攏嘴，挨個兒受了一杯。劉裕也一一受了，說幾句家常話。
酒過三巡，殿中的氣氛漸漸鬆快了。孩子們三三兩兩地離席走動，兄弟們湊在一處說話，姐妹們聚在一起笑鬧。劉裕坐在上首，端著酒杯，看著滿堂兒孫，臉上的笑意一直沒下去過。
劉興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起身走向劉義真。
她端著一杯酒，在劉義真面前站定，神情帶著幾分猶豫，最終還是開了口：「車士，大姐問你一句話，你可能跟大姐說實話？」
劉義真忙放下酒杯，起身道：「大姐請說。」
「那三綱的事，還有父皇封我『貞烈』之號的事。」劉興弟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你實話說，是不是你向父皇提的？」
劉義真沒有否認：「是。」
劉興弟嘆了口氣：「車士，你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啊。我算什麼典範？不過是你姐夫走了之後，我心裡有他，再不想嫁旁人罷了。我自己拉扯兩個兒子，也沒吃什麼苦頭，父皇這些年一直貼補我，身邊又有乳母幫襯。我比那些真正獨自拉扯孩子的寡婦，日子不知道好過多少。你把我捧到這個位置上，我……我實在愧不敢當。」
劉義真聽完，等劉興弟說完，才笑著說道：「大姐，你且聽我說。論身份，你是父皇的長女，是敬皇后唯一的女兒。論品行，你自姐夫去後，守節至今。論持家，你獨自把兩個兒子拉扯撫養成人，一個個都教養得懂事知禮。這樣的女子，做不了天下人的表率，那什麼人做得了？」
「大姐，敬皇后走得早，她沒有等到父皇登基這一天。而父皇心裡的皇后之位，只屬於她一個人，所以他沒有再立後。大姐你是敬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脈，你站在這個天下女子典範的位置上，便如同敬皇后正在母儀天下一般，難道不是一件美事嗎。」
劉興弟怔住了，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然後下意識地抬頭朝上首看了一眼。劉裕正坐在那裡，手中端著酒杯，目光穿過滿殿的人影，正落在她身上，見她看過來，還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眼裡帶著笑意。
劉興弟的眼眶一下子有些熱，她別過頭去，端酒抿了一口，才低聲道：「你這孩子……說話總讓人沒法反駁。」
「大姐若覺得我說得不對，那便當成我在哄大姐開心好了。」劉義真笑著舉起杯，「敬大姐一杯。」
劉興弟也笑了，舉杯與他輕輕一碰，仰頭飲盡了。
她剛要轉身回去，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好啊，你們姐弟倆背著我說什麼悄悄話呢？」
劉義真笑道：「二姐這話說得冤枉。父皇罰你，是父皇心疼你，怕你走岔了路。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要多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可不能整日裡怒氣沖沖的。」
劉榮男撇了撇嘴，卻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只得說道：「我這些日子也想了，那日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當眾折辱待他。」
「可是車士，你得給我一個交代。自那日你說要徵召他為秦王府屬官之後，你姐夫現在整日嚷嚷著要隨你去長安，我也勸不住他了。」她抬眼白了他一下，「我都跟他商量好了，等我生了孩子，養足時日，便帶著孩子一同去長安，也看看這座前朝舊都，在你治理下是什麼模樣。」
劉義真笑了：「二姐肯來，我求之不得。關中雖比不上建康繁華，可山川壯麗，風物不同。二姐到了長安，小弟安敢不照拂二姐你呢，二姐你在長安必定能夠安居。」
劉榮男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姐弟三人在一處說話，不知不覺，劉義符，劉義隆，劉義康也湊了過來。劉義康年紀小，擠到最前面：「二哥，你回長安，能不能帶上我？我也想去看看關中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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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去彭城呢，車子。」劉義隆把他往後拉了拉，「你的封地在彭城，老老實實待著，別添亂。」他說著，看向劉義真，欲言又止，最終只道，「二哥，你回關中之後，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寫信來。」
劉義真點頭：「放心。你們在各自任上好好做，我這邊有需要，自然找你們。」
幾個兄弟圍著劉義真說話，劉義恭、劉義宣這些小的，也湊過來聽熱鬧。殿中只見劉義真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
劉裕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他自己兄弟稀薄，唯一能夠倚仗的只有兩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只可惜道規英年早逝，劉氏宗王根本就不夠用。
一個家族想要興旺，靠的不是單打獨鬥，而是兄弟姊妹之間擰成一股繩。太多的豪門大族，老人一去世，子侄們便為了一點家當爭得頭破血流，甚至刀兵相見。
如今他看著兒女們圍在劉義真身邊的樣子，也是心中大定。
劉裕放下了酒杯，拍了拍手。殿中的說笑聲漸漸歇了，眾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劉裕站起身，目光掃過滿堂兒女，最終又落在劉義真身上：
「車士。」
「兒臣在。」劉義真忙起身。
「你過幾日便要啟程回長安了。為父這杯酒，先敬你。」劉裕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轉身從身後侍從手中接過一柄劍來。
殿中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竟然是斬蛇劍。
大宋立國之時，這柄劍便隨劉裕一同登壇告天，作為劉氏天命所歸的象徵。玉璽代表的是國家正統，而斬蛇劍，代表的是劉氏的天命，是劉家先祖高皇帝傳下來的信物。
如今，劉裕雙手托著這柄劍，走到劉義真面前。
「車士，你將為父北上，橫掃胡虜。你今次回長安，為父便將這柄劍賜你。」劉裕看著兒子，目光深沉，「從今往後，你便以此劍承我劉氏之天命，替為父掃平北方。」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張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轉頭看向劉義符，卻見他臉上仍是滿臉笑意，心中暗嘆。劉義隆、劉義康對視一眼，目光中各有深意。
劉義真在劉裕面前跪下，雙手高舉，接過了這把由他親自監製而成的天命劍。如今兜兜轉轉，這把劍竟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劉義真心中哂笑，面上卻是一臉鄭重：「兒臣領劍，定不負父皇所託，以劉氏天命，為父皇掃平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