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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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的春天來得早,正月剛過半,秦淮兩岸的柳枝已經抽了嫩芽,在風裡軟軟地垂著,拂過水麵。

  尚書台的值房裡,劉義真坐在案後,徐羨之、王弘、謝晦、傅亮、蔡廓五人分坐兩側。

  「世人一聽見『綱』字,便想到束縛,想到壓制,仿佛所謂三綱,便是君、父、夫各執一條鞭子,臣、子、婦只管低頭挨打。」

  但三綱的本義,不是讓君、父、夫去支配,而是讓這六種角色各安其位,各盡其責。君要像個君,臣要像個臣;父要像個父,子要像個子;夫要像個夫,婦要像個婦。每一種角色,都有他該擔起的責任,也有他該守的本分。君有君之責,不是坐在龍椅上享福;臣有臣之責,不是站在朝堂上混日子;父有父之責,不是生了孩子便算完成任務;子有子之責,不是磕幾個頭便算盡孝。夫婦之間,也從來不是誰壓著誰的身份,而是各有各的擔當。」

  「晉之失,便是失在『各失其位』上。八王之亂,宗室諸王不守臣子本分,爭權奪利,打得中原血流漂櫓;玄風盛行,名士們以清談為榮,以實務為恥。王衍位居三公,手握權柄,不理政務,日日手持麈尾談玄論道,把『不事事』當成風雅,把『辦實事』看作俗物。他被石勒俘虜時說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那是他臨死前才明白,自己失了一個大臣的本分,誤了什麼!」

  「天下大亂的根本,便在『各失其位』。該扛起責任的,不肯扛;該守住本分的,不願守。人人都在逃避自己該做的事,那這天下自然就要垮了。而我們要的治世,不是靠一兩個明君賢臣就能換來的。要讓每個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做什麼的,知道該往哪裡走。人一旦有了方向,便不會茫然;不茫然,便不會生亂。這才是長治久安的根本。」

  謝晦聽得入神,撫掌道:「殿下此論,真是振聾發聵。」

  他頓了一下,組織了一下措辭:「魏晉以來兩百年,毛病就出在滿朝上下誰也不肯認自己的位子。君不像君,晉武帝後宮上萬,羊車望幸,朝政一塌糊塗;臣不像臣,王衍那等人物,位列三公,張口玄言,閉口清談,把『辦實務』當成丟人的事;至於父子夫婦之間,八王之亂,兄弟子侄殺成一鍋粥,哪還有什麼人倫可言。上上下下,個個都不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如此這般,晉國不亡,才是怪事。」

  王弘也點了點頭,補了一句:「殿下說『各安其位』,落到實處,便是朝廷有朝廷的體統,民間有民間的規矩。君不擾民,民不犯上,父慈子孝,夫義婦聽,若真能人人各守本分,天下自然太平無事。」

  看到尚書台的各位都沒有異議,劉義真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對傅亮說道,「傅公,那麻煩你把我這些話整理一下,擬成詔書,先發給父皇一覽。」

  詔書送到劉裕這後,他隨便掃了兩眼,便擺了擺手:「車士定的事,照辦就是了。」

  於是,這道詔書蓋上御印,由邸報傳遍天下。

  傍晚,劉義真回府,甫一推開院門,便見院角的桃樹開了幾朵花苞。謝蘅正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幾朵粉白,聽見腳步聲回頭,笑了:「回來了?今日尚書台散得晚,我還熱著湯呢。」

  「嗯,今天議了樁大事,耽擱了。」劉義真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桃花,「開了幾朵?」

  「今早才開的,就三朵,都在這一枝上。」謝蘅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花苞,又收回來,「春天來了。」

  劉義真看著那幾朵花苞,在樹下站了片刻,忽然道:「蘅兒,我們也該收拾行裝了。」

  謝蘅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什麼時候?」

  「我打算正月二十日便啟程。」劉義真道,「回長安。」

  謝蘅點了點頭:「好,那我明日便回謝府一趟,同哥哥他們……拜別。」

  劉義真聽出她的不舍,伸手握住她的手:「這一去,千里之遙。若將來天下不定,想再回建康來,便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了。你同家裡人,好好聚一聚,權當是……往後難得回來一趟了。」

  謝蘅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卻很快又抬起來,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同家裡好好告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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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侍從在院門口稟報:「殿下,段將軍來了,說有關中的信要面呈給殿下。」

  「讓他進來。」

  片刻後,段宏大步走進院中。他一身騎裝,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從別苑那邊趕來。見了劉義真,他躬身行了一禮:「殿下。」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末將從別苑來,王長史托人捎了信來,說務必請殿下親啟。」

  劉義真接過來,先問道:「別苑的將士們這些日子如何?」

  「都好。」段宏答道,「天策騎軍八百人,入冬以來日日操演不停,馬也養得住膘。末將聽說大王不日便要啟程回關中,大伙兒都鉚著勁兒呢,都盼著回去。」

  劉義真笑了笑:「好。你回去跟弟兄們說,正月二十日便啟程,讓他們把行裝備好。」


  劉義真這才拆開信,展開信紙,入眼是王修一貫清整方正的字跡:

  「秦王殿下鈞鑒:

  臣修頓首再拜。殿下受封秦王,威加西土,關中官署同僚、士紳耆老、黎庶百姓,聞之無不歡欣鼓舞。殿下威名,已深入關中士民之心。今得朝廷正式封爵,實為名至實歸,西土之人,莫不頷首稱慶。

  嶺北諸郡,王鎮惡將軍鎮守如常,邊備無虞,入冬以來未聞胡騎犯境。隴西方面,傅弘之將軍已開始整訓新募兵丁,諸事順遂,唯待殿下歸鎮,一展宏圖。

  臣等翹首跂足,如赤子之望慈母,萬望殿下早歸長安,以安西土之心。秦王府中諸事,臣已備妥,唯待殿下歸來,便可開府視事。

  臨書迫切,辭不達意。

  臣王修再拜。」

  第二日,謝蘅一早便備了禮,回謝府去了。

  她此去待了大半日,直到日頭偏西才回來,眼眶有些紅,神情卻還算平靜。

  劉義真讓廚房熱了一碗蓮子羹端給她。謝蘅接過來,低頭喝了兩口,忽然說:「阿兄說,讓我好好的。他說,關中路遠,照顧好自己,不必掛念家裡。他如今在尚書台做事,往後建康有什麼消息,會寫信告訴我們。」

  她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他還說……讓我別哭。哭多了傷身。」

  劉義真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抬手輕輕理了理她鬢邊散亂的髮絲,謝蘅靠在他懷裡,一邊吃著蓮子羹一邊落淚:「我這一走,怕是……很難再見到阿兄和阿蓀了。」

  「不會的。」劉義真道,「等將來天下太平,阿兄也是要來長安的。」

  謝蘅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第二日,劉義真進宮辭行,劉裕不舍地點了點頭:「二十日……也沒幾日了。朕本想留你多住些時日,。」

  他站起身,走到劉義真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吾家千里駒,總不可能把你束縛在朕身邊。你回長安去,替朕好好練出一支精兵來,朕等著用。」

  劉義真迎上父親的目光:「父皇放心。兒子回關中之後,必為父皇練一支敢戰之師。待父皇北伐之時,兒子願為前鋒,與父皇並肩作戰,一舉攻下晉陽。」

  「好!」劉裕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聲音里透出幾分豪氣,「朕等著那一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既然你要走了,明日朕便在宮中設一場家宴,把你兄弟姊妹都叫來,還有太后,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

  「不止是你,車兒和車子再過一兩個月也要去任上了。正好,趁這頓飯,一家子齊齊全全聚一回。」

  「是,兒臣明日準時到。」

  劉義真退出甘露殿,站在宮門口的台階上,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夕陽正在建康城的屋脊上緩緩沉落,把半邊天染成一片溫潤的橘紅。他忽然想起院中那三朵桃花,想來等他回長安時,大約已經謝了吧。

  好在,桃花落處,還有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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