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劉榮男
正月初八，秦王別邸。
書房裡燒著銀霜炭，暖意融融。案上攤著一卷《急就章》，墨跡半干，字跡端正。劉義真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還沒落下，就被身旁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手腕。
「腕要虛，指要實，起筆藏鋒，行筆沉穩。」謝蘅站在他身側，另一隻手扶著他的手背，帶著他在紙上緩緩寫下一個「永」字，「夫君這字，間架有了，筆勢還差些。」
「我不常練字，能寫成這樣已算不錯了。」劉義真任她帶著寫完一筆，笑著偏過頭去，「你可知道父皇那字……」
劉裕的字確實很醜，當年劉穆之看了直皺眉，非常直白地勸他說：「將軍這字實在難看，倒不如把字寫大些，還有幾分氣勢。」
別人說這話，劉裕自然會不高興。但劉穆之說就沒事，後來他就照著劉穆之說的這麼做了，當真寫了一手大字。
說來也奇，他那麼丑的字，一寫大了，竟生出一種虎踞龍盤的氣勢來。
「父皇那筆字，大字一寫，倒也稱得上氣勢。」劉義真收回思緒，「我這字呢，比父皇是周正些，可要說靈氣，也談不上。夠用就行，又不靠這個吃飯。」
謝蘅卻不依：「世家子弟，哪個不求一手好字？夫君堂堂秦王，若在朝堂上文書寫得不夠體面，豈不叫人笑話？反正你也說了，回長安的路上有的是時候，咱們慢慢練。不求靈動，但求筋骨勻亭、意態從容，說起來也堂堂正正。」
她說著，又拈起一張新紙，鋪在案上，提筆先寫了個範字。劉義真看她落筆，她的字極好，一撇一捺如流水行雲，透著謝氏一門的清貴之氣。他不再推拒，接過筆來，在她的範字旁依樣摹寫。謝蘅便在旁邊看，偶爾伸手替他圈出一兩處不穩的筆畫，湊近了指點他的腕法。
春日陽光正好，透過窗紙照在案上，將兩個人的影子鍍上一層淡淡的暖色。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寫完了三張，劉義真擱下筆，活動了活動手腕。謝蘅捧起一張來看，點了點頭：「有長進。」
「那是師父教得好。」劉義真笑著，趁她不注意，伸手把她拉過來，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謝蘅的臉一下子紅了，推了他一把：「大白天的，叫人看見……」可那語氣裡帶著軟軟的嗔意。劉義真喜歡這樣，特別是每回出門前，臨走時，都這樣在她額頭上輕輕一碰，像蓋章落印。起初她十分羞赧，時間久了，倒也習慣了，只是每回仍會耳根發熱，別過頭去不理他。
劉義真正要將她拉回懷裡再說兩句體己話，院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片刻後，長史在門外稟報：「大王，宮裡來人了，說陛下召您入宮，即刻。」
劉義真鬆開謝蘅的手，輕聲道：「知道了。」
謝蘅已恢復了從容，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整了整腰間的玉帶，才道：「去罷。朝服在柜子里，叫他們取出來御前穿就行，路上風涼，披上大氅。」
「嗯。」劉義真應了聲，低頭又在她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才轉身走出書房。
謝蘅立在門口，目送他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影壁之後。直到那身影不見了，她才低頭笑了，隨即回屋收拾案上的紙筆，看到方才那張他寫的字帖，她細細折好了，收進自己的妝匣里。
劉義真是騎馬進宮的，正旦之後建康的天還冷，道旁人影稀疏。他到了宮門，內侍直接引他往甘露殿去，也不通傳，只低聲道：「陛下在殿裡等著大王呢。」
他邁步進殿，便看見劉裕歪在御案後的榻上，一手撐著額角，眉頭蹙著，像在生什麼悶氣。聽到腳步聲，劉裕掀了掀眼皮：「來了，坐罷。」
「父皇。」劉義真走到案前坐下，問道：「出了什麼事？」
劉裕閉著眼，手指在額上按了按，半晌才道：「車士，你二姐那事，你聽說了沒有？」
「二姐？」劉義真一怔，「二姐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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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姐，才封了公主沒幾日，便越發不像話了。」劉裕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煩躁，「她那個性子你是知道的，當年嫁去王家便跋扈。這幾日不知為何發作起來，竟把王偃那孩子衣裳剝了，吊在樹上，用鞭子抽了一頓！」
劉裕拍了拍案幾，聲音里又是氣又是無奈：「這才幾日？全建康都傳遍了！朕的公主，當庭施暴，鞭打駙馬，這話傳出去，像什麼樣子，天下人怎麼看咱們皇家的家風？朕也知道，她那個性子是該管管，可她到底是朕的女兒。你說該如何是好！」
他長嘆一聲，看向劉義真：「朕叫你來，便是想聽聽你的主意。」
歷史上劉宋的家風確實有問題，山陰公主劉楚玉，一生荒唐，以皇姐之尊廣蓄面首，最終被叔父賜死；她的弟弟劉子業，更是南朝有名的暴君，殺親戮族，淫亂無度，年紀輕輕便死在政變之中。
而這姐弟二人，正是劉榮男的外孫與外孫女，劉榮男和王偃的女兒王憲嫄嫁給了劉駿，生了這對姐弟，他們的跋扈和視倫常如無物的家風，也是自這位外祖母始。
他也不是說劉楚玉和劉子業的情形要完全怪劉榮男這位外祖母，但什麼樣的家風，養出什麼樣的孩子。
劉榮男如今敢把丈夫剝了衣裳吊在樹上打，她將來教養出來的兒女，能懂得什麼夫妻之義、父子之倫？上行下效，一個家族的氣數，往往就敗在這些不起眼的細枝末節上。
他抬起頭來，語氣鄭重：「父皇，此事是二姐不對。兒臣請父皇務必懲戒二姐，不可輕縱。」
劉裕聞言頓時不高興了，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看著劉義真，語氣不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秦王才當幾天，便學會幫理不幫親了？若哪一日你真坐上了朕這把椅子，你這些兄弟姐妹，是不是都要被你一個個辦乾淨了？」
劉義真沒有急著辯駁。他待父親那口氣平了些，才放慢語速道：「父皇，容兒臣把話說完。」
劉裕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父皇，二姐這件事，不是件小事。」劉義真道，「公主之尊，固然是天家體面。可公主也是人婦，是王家之媳，是王偃之妻。她今日因公主身份便鞭打丈夫，天下人看在眼裡，會怎麼想？劉宋的公主，原來是這般待丈夫的。上行之，下效之。父皇若縱容二姐，那大宋千萬家百姓家中，做妻子的，是不是也可以仗著一時之勢，凌駕於丈夫之上？」
劉裕皺了皺眉：「你二姐是公主，尋常婦人如何能比？」
「在父皇眼中，公主或許與尋常婦人不同。可在外人眼裡，公主也是女子，與天下女子沒有兩樣。」劉義真道，「父皇若覺著公主欺凌駙馬是天經地義，那天下人便會想：天家如此，可我家中婦人若要這般潑悍，是不是也是效仿天家行事？父皇這一縱，縱的便是我大宋的風氣，夫妻失序，倫常顛倒！」
「再說了，這也不只是天下風氣的事。父皇想想，二姐與王偃生兒育女後，她這般待丈夫，她兒女看在眼裡，會如何作想？從小學著母親不敬父親，那養出來的孩子，必是不知孝悌、目無尊長的混帳東西。父皇若真心疼二姐，便不該由著她這般下去，慣子如殺子啊！父皇！。」
劉裕臉上的怒氣漸漸退了下去，一直由著劉榮男的性子長到現在，不想竟長成了今日這副脾氣。
他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你說得有理，可她是朕的女兒，朕若下旨嚴懲，外人看著，不免議論朕刻薄骨肉。」
劉裕又抬頭看了眼兒子：「車士，你說的如此凜然，可剛才那番話你敢當面跟你二姐說麼？」
劉義真迎上他的目光，坦聲道：「父皇若猶豫著不好處置，此事便交給兒臣，兒臣自有分寸。」
書房裡燒著銀霜炭，暖意融融。案上攤著一卷《急就章》，墨跡半干，字跡端正。劉義真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還沒落下，就被身旁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手腕。
「腕要虛，指要實，起筆藏鋒，行筆沉穩。」謝蘅站在他身側，另一隻手扶著他的手背，帶著他在紙上緩緩寫下一個「永」字，「夫君這字，間架有了，筆勢還差些。」
「我不常練字，能寫成這樣已算不錯了。」劉義真任她帶著寫完一筆，笑著偏過頭去，「你可知道父皇那字……」
劉裕的字確實很醜，當年劉穆之看了直皺眉，非常直白地勸他說：「將軍這字實在難看，倒不如把字寫大些，還有幾分氣勢。」
別人說這話，劉裕自然會不高興。但劉穆之說就沒事，後來他就照著劉穆之說的這麼做了，當真寫了一手大字。
說來也奇，他那麼丑的字，一寫大了，竟生出一種虎踞龍盤的氣勢來。
「父皇那筆字，大字一寫，倒也稱得上氣勢。」劉義真收回思緒，「我這字呢，比父皇是周正些，可要說靈氣，也談不上。夠用就行，又不靠這個吃飯。」
謝蘅卻不依：「世家子弟，哪個不求一手好字？夫君堂堂秦王，若在朝堂上文書寫得不夠體面，豈不叫人笑話？反正你也說了，回長安的路上有的是時候，咱們慢慢練。不求靈動，但求筋骨勻亭、意態從容，說起來也堂堂正正。」
她說著，又拈起一張新紙，鋪在案上，提筆先寫了個範字。劉義真看她落筆，她的字極好，一撇一捺如流水行雲，透著謝氏一門的清貴之氣。他不再推拒，接過筆來，在她的範字旁依樣摹寫。謝蘅便在旁邊看，偶爾伸手替他圈出一兩處不穩的筆畫，湊近了指點他的腕法。
春日陽光正好，透過窗紙照在案上，將兩個人的影子鍍上一層淡淡的暖色。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寫完了三張，劉義真擱下筆，活動了活動手腕。謝蘅捧起一張來看，點了點頭：「有長進。」
「那是師父教得好。」劉義真笑著，趁她不注意，伸手把她拉過來，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謝蘅的臉一下子紅了，推了他一把：「大白天的，叫人看見……」可那語氣裡帶著軟軟的嗔意。劉義真喜歡這樣，特別是每回出門前，臨走時，都這樣在她額頭上輕輕一碰，像蓋章落印。起初她十分羞赧，時間久了，倒也習慣了，只是每回仍會耳根發熱，別過頭去不理他。
劉義真正要將她拉回懷裡再說兩句體己話，院門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片刻後，長史在門外稟報：「大王，宮裡來人了，說陛下召您入宮，即刻。」
劉義真鬆開謝蘅的手，輕聲道：「知道了。」
謝蘅已恢復了從容，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整了整腰間的玉帶，才道：「去罷。朝服在柜子里，叫他們取出來御前穿就行，路上風涼，披上大氅。」
「嗯。」劉義真應了聲，低頭又在她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才轉身走出書房。
謝蘅立在門口，目送他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影壁之後。直到那身影不見了，她才低頭笑了，隨即回屋收拾案上的紙筆，看到方才那張他寫的字帖，她細細折好了，收進自己的妝匣里。
劉義真是騎馬進宮的，正旦之後建康的天還冷，道旁人影稀疏。他到了宮門，內侍直接引他往甘露殿去，也不通傳，只低聲道：「陛下在殿裡等著大王呢。」
他邁步進殿，便看見劉裕歪在御案後的榻上，一手撐著額角，眉頭蹙著，像在生什麼悶氣。聽到腳步聲，劉裕掀了掀眼皮：「來了，坐罷。」
「父皇。」劉義真走到案前坐下，問道：「出了什麼事？」
劉裕閉著眼，手指在額上按了按，半晌才道：「車士，你二姐那事，你聽說了沒有？」
「二姐？」劉義真一怔，「二姐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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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姐，才封了公主沒幾日，便越發不像話了。」劉裕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煩躁，「她那個性子你是知道的，當年嫁去王家便跋扈。這幾日不知為何發作起來，竟把王偃那孩子衣裳剝了，吊在樹上，用鞭子抽了一頓！」
劉裕拍了拍案幾，聲音里又是氣又是無奈：「這才幾日？全建康都傳遍了！朕的公主，當庭施暴，鞭打駙馬，這話傳出去，像什麼樣子，天下人怎麼看咱們皇家的家風？朕也知道，她那個性子是該管管，可她到底是朕的女兒。你說該如何是好！」
他長嘆一聲，看向劉義真：「朕叫你來，便是想聽聽你的主意。」
歷史上劉宋的家風確實有問題，山陰公主劉楚玉，一生荒唐，以皇姐之尊廣蓄面首，最終被叔父賜死；她的弟弟劉子業，更是南朝有名的暴君，殺親戮族，淫亂無度，年紀輕輕便死在政變之中。
而這姐弟二人，正是劉榮男的外孫與外孫女，劉榮男和王偃的女兒王憲嫄嫁給了劉駿，生了這對姐弟，他們的跋扈和視倫常如無物的家風，也是自這位外祖母始。
他也不是說劉楚玉和劉子業的情形要完全怪劉榮男這位外祖母，但什麼樣的家風，養出什麼樣的孩子。
劉榮男如今敢把丈夫剝了衣裳吊在樹上打，她將來教養出來的兒女，能懂得什麼夫妻之義、父子之倫？上行下效，一個家族的氣數，往往就敗在這些不起眼的細枝末節上。
他抬起頭來，語氣鄭重：「父皇，此事是二姐不對。兒臣請父皇務必懲戒二姐，不可輕縱。」
劉裕聞言頓時不高興了，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看著劉義真，語氣不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秦王才當幾天，便學會幫理不幫親了？若哪一日你真坐上了朕這把椅子，你這些兄弟姐妹，是不是都要被你一個個辦乾淨了？」
劉義真沒有急著辯駁。他待父親那口氣平了些，才放慢語速道：「父皇，容兒臣把話說完。」
劉裕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父皇，二姐這件事，不是件小事。」劉義真道，「公主之尊，固然是天家體面。可公主也是人婦，是王家之媳，是王偃之妻。她今日因公主身份便鞭打丈夫，天下人看在眼裡，會怎麼想？劉宋的公主，原來是這般待丈夫的。上行之，下效之。父皇若縱容二姐，那大宋千萬家百姓家中，做妻子的，是不是也可以仗著一時之勢，凌駕於丈夫之上？」
劉裕皺了皺眉：「你二姐是公主，尋常婦人如何能比？」
「在父皇眼中，公主或許與尋常婦人不同。可在外人眼裡，公主也是女子，與天下女子沒有兩樣。」劉義真道，「父皇若覺著公主欺凌駙馬是天經地義，那天下人便會想：天家如此，可我家中婦人若要這般潑悍，是不是也是效仿天家行事？父皇這一縱，縱的便是我大宋的風氣，夫妻失序，倫常顛倒！」
「再說了，這也不只是天下風氣的事。父皇想想，二姐與王偃生兒育女後，她這般待丈夫，她兒女看在眼裡，會如何作想？從小學著母親不敬父親，那養出來的孩子，必是不知孝悌、目無尊長的混帳東西。父皇若真心疼二姐，便不該由著她這般下去，慣子如殺子啊！父皇！。」
劉裕臉上的怒氣漸漸退了下去，一直由著劉榮男的性子長到現在，不想竟長成了今日這副脾氣。
他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你說得有理，可她是朕的女兒，朕若下旨嚴懲，外人看著，不免議論朕刻薄骨肉。」
劉裕又抬頭看了眼兒子：「車士，你說的如此凜然，可剛才那番話你敢當面跟你二姐說麼？」
劉義真迎上他的目光，坦聲道：「父皇若猶豫著不好處置，此事便交給兒臣，兒臣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