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夜話
正月初二，封賞第二日。
朝會照例在太極殿舉行。今日所議，是後宮之位與諸女之封。
傅亮捧詔出班，朗聲念道：「門下：朕以眇躬，獲承大統，念伉儷之義，懷賢淑之德。故夫人臧氏，自朕微時，歸於朕躬。糟糠之妻，不棄於貧賤；內助之賢，有光於中饋。方期偕老，遽爾淪亡，追念平生，痛切朕懷。今追封臧氏為皇后，諡曰敬皇后，神主祔太廟，永奉烝嘗。」
劉裕與臧愛親少年結髮，彼時劉裕還是個落魄的布衣。臧氏跟著他吃苦受罪，沒有享過一天福，早早便去世了。如今劉裕登基，追封這位髮妻為皇后，是天經地義的事。殿中群臣一齊俯首：「陛下聖明。」
「張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誕育元良，克嫻內則。封為夫人，位在諸嬪之上，以昭母以子貴之義。欽此。」
張夫人站在殿側的女眷席位上，雖然早有預料，但當「夫人」二字從傅亮口中念出時，她的神色還是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她微微垂下眼帘， 隨後抬起頭來，面上已經帶著得體的笑意，款款出列，跪拜謝恩：「謝陛下隆恩。」
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皇后之位，只能屬於那個早已死去的女人，誰也沒有資格去爭。
劉裕寧可空著皇后之位，也不會讓旁的女人坐上去。何況她的兒子義符雖然做了太子，可滿朝文武誰不知道，秦王才是陛下心裡真正的繼承人？她這個「太子之母」，得一個「夫人」位號，已經是母以子貴的極致了。再往上，便是不該想的。她不甘心，可也只能不甘心。
殿中群臣卻沒什麼反應。劉裕這幾位側室，滿朝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
劉裕年過四十還沒有兒子，簡直成了心病，後來陸續納了張氏、孫氏、王氏等人，其中甚至有生養過孩子的，說到底都是為了綿延子嗣。
張夫人運氣好，頭一胎便生了兒子，便是後來的太子；孫夫人隨後生了次子，便是秦王；其他幾位側室，也各有所出。她們能不能生兒子，直接決定了她們在府中的地位。至於情愛，劉裕這輩子，恐怕只給了臧氏一人。
「孫氏溫惠宅心，柔明表德，誕育英嗣，宜加榮秩，封為修華。王氏良媛淑慎，誕育麟兒，克嫻母儀。封為修容。其餘諸姬，皆封美人。欽此。」
孫修華、王修容，位列九嬪。其他諸女，皆為美人。
張夫人這才舒服了點，修華修容不過九嬪，還是不及她這個夫人尊貴，她還是後宮之主。
封賞繼續。傅亮換了一卷詔書，念道：「長女興弟，淑慎恭儉，柔嘉維則，雖適徐門，克敦婦道。封為會稽公主，食邑二千戶。」
劉興弟出列，跪拜謝恩。作為劉裕的長女，也是他最心愛的女兒。
劉興弟嫁給了徐逵之，因為劉裕的失誤，她年紀輕輕便守了寡，獨自拉扯著孩子，讓劉裕對她十分愧疚。
「次女榮男，封吳興公主。三女……封始安公主。四女……封……長樂公主。」
劉裕的女兒們依次出列，跪拜謝恩。殿中一片喜氣，皇家的恩澤灑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百官也各有封賞，前日得了實封的，今日得了加銜；前日沒有封爵的，今日也補了官位。即便是不太得寵的臣子，也多少得了一些恩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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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時，已是午後。太極殿的門一開，陽光便撲面而來。建康城的街頭巷尾，已經熱鬧起來了，新朝初立，沒有兵災，沒有戰亂，對百姓來說是難得的福氣了
何況新皇帝一登基便下令給全城百姓發了賞錢，雖然每人不過幾百文，但這份天子的恩澤，還是讓整座城都喜氣洋洋的。
南市的酒肆里坐滿了人，茶樓的說書先生已經講起了昨日大典的盛況。孩童們手裡攥著新得的錢，在街頭瘋跑，嘴裡喊著「皇帝發錢了」。
這就是太平年景的開端。
散朝後，劉義真本想回尚書台一趟，卻被劉裕身邊的內侍攔住了：「大王，陛下讓您留步，今晚在甘露殿用膳。」
「知道了。」劉義真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朝後宮方向走去。
甘露殿是劉裕的寢殿，所謂用膳，也就是父子二人吃一頓家常飯。
殿中擺著一張方桌，幾碟小菜，一壺溫酒。劉裕已經脫了冕服，換了一身玄色常衣，坐在桌邊。見劉義真進來，他招了招手：「過來，坐。」
劉義真在他對面坐下，劉裕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嘗嘗，江南的老黃酒，他們從會稽送來的。」
劉義真端起來抿了一口，酒味溫厚，確實不錯。父子二人就著幾碟小菜，慢慢吃著。
劉裕擱下筷子，又飲了一杯酒，才緩緩開口：「車士，今日登基，朕心裡卻一直在想一件事。」
劉義真也擱下筷子：「父皇說的是？」
「晉陽。朕登基之後，北方便是頭等大事。拓跋氏一日不滅，朕一日不安。朕想在朕還打得動的時候，替你把這路鋪好。晉陽就是這天下一統之路的重中之重。」
「你既然要打晉陽，想必心中已有方略，不妨跟朕說說。」
劉義真聞言先給劉裕斟了一杯酒，又拿起自己的杯子慢慢飲了一口，才開口道：「兒子的方略，說了父皇可不要見怪。」
「只管說。」
「兒臣的方略就是我在關中苦練一支能打仗的精兵。」
「嗯？這是何意？」
「請父皇讓兒臣詳細說來，兒臣是想讓父皇您屆時親率大軍，出彭城，與洛陽的駐軍會合，做出要渡河北上、直撲鄴城的架勢。」劉義真道，「如此一來，魏軍主力必然被吸引到黃河沿線，布防於河內、鄴城一線。然後，父皇將大軍交由王仲德、檀道濟統帶，命他們與魏軍對峙僵持，打也好，不打也好，只要把魏軍主力拖在黃河北岸，便算大功告成。」
「而兒子，將提前在關中集結精銳，以運糧為名藏於薛氏柳氏等世家的塢堡之中，待到魏軍主力東移，西面空虛之際，父皇只帶貼身親衛，秘密西行，趕赴河東。屆時，關中的大軍已備好，兒子親自交到父皇手中。」
「這支人馬，若由旁人統帥，只怕有人不服。可若是父皇親自坐鎮，即便是王鎮惡那等桀驁驍將，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屆時，由父親親率關中精兵，自河東出平陽，以迅雷之勢直撲晉陽。魏軍主力在河北，晉陽守備空虛，以父皇之威名，以關中精兵之銳，一鼓而下，並非難事。只要拿下晉陽，太原盆地便是我們的囊中之物。太行八陘，盡在掌中。俯瞰河北，北魏的腹地便如門戶洞開。」
劉裕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他沉吟片刻，道：「那你呢？我為統帥，你在哪裡？」
「兒子願為父皇麾下先鋒。」劉義真目光灼灼，「屆時，兒子將親自為父親大軍前驅，為父效命萬死不辭。父皇的先鋒，便由兒子來擔當吧。待大軍兵臨晉陽城下，兒子願為父親馬前卒，先登城頭，立下首功。」
劉裕抬起眼看著兒子，劉義真的眼神明亮而堅定，不像是少年人一時意氣的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劉裕忽然笑了，放下酒杯，抬手在劉義真肩膀上拍了一掌，道：「好小子。你老子還沒老，用不著你替我打頭陣。你只管把你的方略施展出來，放手去做就是了。」
朝會照例在太極殿舉行。今日所議，是後宮之位與諸女之封。
傅亮捧詔出班，朗聲念道：「門下：朕以眇躬，獲承大統，念伉儷之義，懷賢淑之德。故夫人臧氏，自朕微時，歸於朕躬。糟糠之妻，不棄於貧賤；內助之賢，有光於中饋。方期偕老，遽爾淪亡，追念平生，痛切朕懷。今追封臧氏為皇后，諡曰敬皇后，神主祔太廟，永奉烝嘗。」
劉裕與臧愛親少年結髮，彼時劉裕還是個落魄的布衣。臧氏跟著他吃苦受罪，沒有享過一天福，早早便去世了。如今劉裕登基，追封這位髮妻為皇后，是天經地義的事。殿中群臣一齊俯首：「陛下聖明。」
「張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誕育元良，克嫻內則。封為夫人，位在諸嬪之上，以昭母以子貴之義。欽此。」
張夫人站在殿側的女眷席位上，雖然早有預料，但當「夫人」二字從傅亮口中念出時，她的神色還是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她微微垂下眼帘， 隨後抬起頭來，面上已經帶著得體的笑意，款款出列，跪拜謝恩：「謝陛下隆恩。」
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皇后之位，只能屬於那個早已死去的女人，誰也沒有資格去爭。
劉裕寧可空著皇后之位，也不會讓旁的女人坐上去。何況她的兒子義符雖然做了太子，可滿朝文武誰不知道，秦王才是陛下心裡真正的繼承人？她這個「太子之母」，得一個「夫人」位號，已經是母以子貴的極致了。再往上，便是不該想的。她不甘心，可也只能不甘心。
殿中群臣卻沒什麼反應。劉裕這幾位側室，滿朝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
劉裕年過四十還沒有兒子，簡直成了心病，後來陸續納了張氏、孫氏、王氏等人，其中甚至有生養過孩子的，說到底都是為了綿延子嗣。
張夫人運氣好，頭一胎便生了兒子，便是後來的太子；孫夫人隨後生了次子，便是秦王；其他幾位側室，也各有所出。她們能不能生兒子，直接決定了她們在府中的地位。至於情愛，劉裕這輩子，恐怕只給了臧氏一人。
「孫氏溫惠宅心，柔明表德，誕育英嗣，宜加榮秩，封為修華。王氏良媛淑慎，誕育麟兒，克嫻母儀。封為修容。其餘諸姬，皆封美人。欽此。」
孫修華、王修容，位列九嬪。其他諸女，皆為美人。
張夫人這才舒服了點，修華修容不過九嬪，還是不及她這個夫人尊貴，她還是後宮之主。
封賞繼續。傅亮換了一卷詔書，念道：「長女興弟，淑慎恭儉，柔嘉維則，雖適徐門，克敦婦道。封為會稽公主，食邑二千戶。」
劉興弟出列，跪拜謝恩。作為劉裕的長女，也是他最心愛的女兒。
劉興弟嫁給了徐逵之，因為劉裕的失誤，她年紀輕輕便守了寡，獨自拉扯著孩子，讓劉裕對她十分愧疚。
「次女榮男，封吳興公主。三女……封始安公主。四女……封……長樂公主。」
劉裕的女兒們依次出列，跪拜謝恩。殿中一片喜氣，皇家的恩澤灑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百官也各有封賞，前日得了實封的，今日得了加銜；前日沒有封爵的，今日也補了官位。即便是不太得寵的臣子，也多少得了一些恩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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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時，已是午後。太極殿的門一開，陽光便撲面而來。建康城的街頭巷尾，已經熱鬧起來了，新朝初立，沒有兵災，沒有戰亂，對百姓來說是難得的福氣了
何況新皇帝一登基便下令給全城百姓發了賞錢，雖然每人不過幾百文，但這份天子的恩澤，還是讓整座城都喜氣洋洋的。
南市的酒肆里坐滿了人，茶樓的說書先生已經講起了昨日大典的盛況。孩童們手裡攥著新得的錢，在街頭瘋跑，嘴裡喊著「皇帝發錢了」。
這就是太平年景的開端。
散朝後，劉義真本想回尚書台一趟，卻被劉裕身邊的內侍攔住了：「大王，陛下讓您留步，今晚在甘露殿用膳。」
「知道了。」劉義真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朝後宮方向走去。
甘露殿是劉裕的寢殿，所謂用膳，也就是父子二人吃一頓家常飯。
殿中擺著一張方桌，幾碟小菜，一壺溫酒。劉裕已經脫了冕服，換了一身玄色常衣，坐在桌邊。見劉義真進來，他招了招手：「過來，坐。」
劉義真在他對面坐下，劉裕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嘗嘗，江南的老黃酒，他們從會稽送來的。」
劉義真端起來抿了一口，酒味溫厚，確實不錯。父子二人就著幾碟小菜，慢慢吃著。
劉裕擱下筷子，又飲了一杯酒，才緩緩開口：「車士，今日登基，朕心裡卻一直在想一件事。」
劉義真也擱下筷子：「父皇說的是？」
「晉陽。朕登基之後，北方便是頭等大事。拓跋氏一日不滅，朕一日不安。朕想在朕還打得動的時候，替你把這路鋪好。晉陽就是這天下一統之路的重中之重。」
「你既然要打晉陽，想必心中已有方略，不妨跟朕說說。」
劉義真聞言先給劉裕斟了一杯酒，又拿起自己的杯子慢慢飲了一口，才開口道：「兒子的方略，說了父皇可不要見怪。」
「只管說。」
「兒臣的方略就是我在關中苦練一支能打仗的精兵。」
「嗯？這是何意？」
「請父皇讓兒臣詳細說來，兒臣是想讓父皇您屆時親率大軍，出彭城，與洛陽的駐軍會合，做出要渡河北上、直撲鄴城的架勢。」劉義真道，「如此一來，魏軍主力必然被吸引到黃河沿線，布防於河內、鄴城一線。然後，父皇將大軍交由王仲德、檀道濟統帶，命他們與魏軍對峙僵持，打也好，不打也好，只要把魏軍主力拖在黃河北岸，便算大功告成。」
「而兒子，將提前在關中集結精銳，以運糧為名藏於薛氏柳氏等世家的塢堡之中，待到魏軍主力東移，西面空虛之際，父皇只帶貼身親衛，秘密西行，趕赴河東。屆時，關中的大軍已備好，兒子親自交到父皇手中。」
「這支人馬，若由旁人統帥，只怕有人不服。可若是父皇親自坐鎮，即便是王鎮惡那等桀驁驍將，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屆時，由父親親率關中精兵，自河東出平陽，以迅雷之勢直撲晉陽。魏軍主力在河北，晉陽守備空虛，以父皇之威名，以關中精兵之銳，一鼓而下，並非難事。只要拿下晉陽，太原盆地便是我們的囊中之物。太行八陘，盡在掌中。俯瞰河北，北魏的腹地便如門戶洞開。」
劉裕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他沉吟片刻，道：「那你呢？我為統帥，你在哪裡？」
「兒子願為父皇麾下先鋒。」劉義真目光灼灼，「屆時，兒子將親自為父親大軍前驅，為父效命萬死不辭。父皇的先鋒，便由兒子來擔當吧。待大軍兵臨晉陽城下，兒子願為父親馬前卒，先登城頭，立下首功。」
劉裕抬起眼看著兒子，劉義真的眼神明亮而堅定，不像是少年人一時意氣的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劉裕忽然笑了，放下酒杯，抬手在劉義真肩膀上拍了一掌，道：「好小子。你老子還沒老，用不著你替我打頭陣。你只管把你的方略施展出來，放手去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