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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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偃府內,氣氛有些緊張。

  劉義真邁進來時,便看見一幅有些狼狽的光景。王偃坐在左側,面色灰白,衣領處還露著一道紅痕,顯然是被鞭子抽過留下的。王恢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按著弟弟的肩膀,神情又怒又無奈。

  而劉榮男坐在主位上,一手撐著腰,她腹中正懷著一胎,臉上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樣,見劉義真進門,開心地迎了上來,撇了撇嘴:「車士來了?是不是父皇叫你來給我做主?」

  劉義真沒有回答,先向王恢拱了拱手,又看了看王偃:「姐夫受苦了。」

  王偃嘴角動了動,強行擠出一絲笑容。

  劉義真在主位對面坐下,環顧堂中幾人,才慢慢開口:「父皇聽說了這件事,很是頭疼。他不知如何處置,便叫我來全權處理。父皇的意思是此事不小,不可輕縱,也不可偏袒。」

  這話一出,劉榮男依舊是一臉得意洋洋的模樣,仿佛篤定弟弟是來替自己撐腰的。

  王偃王恢兩兄弟面面相覷,心中惶恐,不知道秦王殿下會如何處置。

  「我先問一句。」劉義真看向劉榮男,「阿姐,到底怎麼回事?你與姐夫成婚這些時日,怎麼忽然鬧到這般田地?」

  劉榮男像是憋了一肚子話,頓時倒了出來:「怎麼回事?你問他!」她一指王偃,「我懷著身孕,整日吐得昏天黑地,他倒好,趁我不注意,在廊下和那丫鬟說說笑笑,還動手動腳!我看了能不氣?我把那賤婢打了一頓,沒將他如何,他反倒跟我頂嘴,我這才惱了,順手給了他兩鞭子……」

  「順手給了兩鞭子?」王偃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你把我……把我衣裳剝了,吊在樹上打!滿府的下人都在看!我王偃的臉,今日算是丟盡了!」

  「你還有臉說?」劉榮男瞪起眼,「你要是不和丫鬟調笑,我會打你?」

  眼看又要吵起來,王恢擋在二人中間,沉聲道:「二位,先別吵。秦王殿下在此,聽他說。」

  劉義真沒有急著表態。他聽了這半天,眉頭微微蹙著。他算是弄明白怎麼回事了,王偃和丫鬟調笑了兩句,劉榮男撞見,勃然大怒,打了丫鬟,又打了丈夫,最後氣不過,竟把人剝光吊在樹上抽了一頓。

  擱在尋常人家,丈夫與丫鬟調笑,確實算不得什麼大事;可劉榮男這脾氣,硬是把一件尋常事鬧成了滿城風雨的驚天醜聞。

  他想了想,沒有直接評判是非,而是轉頭問劉榮男:「阿姐,你與姐夫膝下,如今是有一女,名叫憲嫄?」

  劉榮男一愣:「是有個女兒,怎麼了?」

  「把她叫出來。」劉義真道,「我看看。」

  劉榮男不明所以,但弟弟發了話,她也不好當著外人駁他的面子,便吩咐乳母去後院把王憲嫄抱來。片刻後,乳母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娃走進堂來。小女孩生得白白淨淨,扎著兩個小揪揪,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好奇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怕生。

  劉義真看著這個小外甥女,心裡卻暗暗泛起一陣古怪的感慨。這就是劉楚玉和劉子業的母親麼?現在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小娃娃,扎著小揪揪,連字都不認識幾個。誰又能想到,十幾年後,她會生出那對在史冊上留下了荒唐一筆的姐弟。

  劉子業……劉楚玉……一個濫殺親族、形同禽獸,一個以皇姐之尊廣蓄面首、荒淫無度。這姐弟二人能長成那般模樣,王憲嫄這個做母親的,多半也脫不了干係。

  他又看看劉榮男,若說家風傳承,劉榮男今日的做派,何嘗不是在給王憲嫄立「榜樣」?一個小女孩,自幼看著母親鞭打父親、凌駕於丈夫之上,她會長成什麼樣?

  劉義真蹲下身,平視著那個小女孩,聲音放得輕柔:「憲嫄,舅舅問你幾句話好不好?」

  王憲嫄歪著頭看他,奶聲奶氣:「好。」

  「你覺著你爹爹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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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憲嫄想了想,脆生生道:「爹爹笨笨的,什麼都要聽娘親的,是一個沒用的傢伙。」

  堂中一下子靜了,王偃的臉漲得通紅,劉榮男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劉義真像是沒注意到眾人的反應,又問道:「那你娘親呢?」

  「娘親最厲害了!」王憲嫄眼睛一亮,學著劉榮男的神情,叉著腰,奶聲奶氣地學話,「你爹爹要是不聽話,就吊起來打!」

  她說完,還咯咯笑了兩聲,像是覺得好玩。

  堂中死一般寂靜,王偃僵在原地,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劉榮男臉上的驕橫也僵住了,嘴唇翕動了一下,竟沒有說出話來。

  劉義真站起身,讓乳母把王憲嫄帶下去。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還回頭沖他招手:「舅舅再見。」

  「阿姐。」劉義真看著劉榮男,「你方才聽見了?憲嫄才四歲,已開始學你了。她今朝學你鞭打丈夫,明日便學你騎在丈夫頭上,你想讓她也變成你這般?」

  劉榮男的語氣軟了一些,但嘴上仍硬:「我……我哪知道她這般小,就……學這些。」

  「她小,可她日日看著。」劉義真道,「你做母親的,日日在她眼前這般行事,她還用學?她生來便會了。」

  王偃坐在那裡,頭垂得極低。王恢臉色鐵青:「秦王殿下說得極是。長此以往,這孩子的將來,實在不堪設想。」

  劉榮男低下頭去,第一次沒有反駁。

  劉義真見她軟了些,態度也緩和了幾分,但話鋒一轉:「阿姐既然這般看姐夫不順眼,那我倒有個主張。」

  他轉向王偃:「姐夫,你可願隨我去關中?我秦王府正好缺個屬官。你去了關中,夫婦各居一方,便也免了這日日相對、時時生氣的苦惱。不知姐夫意下如何?」

  王偃猛地抬起頭來。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去關中?離開劉榮男這個夜叉,離開建康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地方?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願意!我……我願意!」

  「王偃!」劉榮男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你瘋了?你是我的丈夫,是我肚子裡孩子的父親,你要丟下我們母子去關中?」

  王偃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咬著牙道:「你就是和我分開,我也認了。總比待在這裡,每日挨打受辱強。」

  劉榮男一時啞然。她轉頭看向劉義真:「車士!我懷著身孕,你讓他走,我怎麼辦?」

  「阿姐若捨不得姐夫,便隨姐夫一道去關中。」劉義真語氣平靜,「夫唱婦隨,本是正理。你去了關中,姐夫做什麼,你也看著,夫妻自然和睦。」

  劉榮男脹紅了臉:「那怎麼成?我這公主之尊,怎麼能隨他去關中那苦寒之地?」

  「那便留在建康。」劉義真道,「只是姐夫得跟我走。」

  「夫妻別居,豈是正理?」劉榮男聲音更急了。


  「妻子鞭打丈夫,難道是正理?」劉義真語氣平緩,卻一步不讓。

  劉榮男一噎,半晌說不出話。

  劉義真放緩了聲音,道:「阿姐,我今日來,不是要拆散你和姐夫,而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若真是心疼你丈夫,心疼你肚子裡的孩子,心疼憲嫄,你就該改改你這脾氣。你如今是公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今日鞭打駙馬,明日天下人便會效仿,做妻子的橫蠻無禮,做丈夫的心生怨懟。魏晉以來禮崩樂壞,我大宋既然重立天下,這風氣便要扭轉過來。若由著你這般行事,大宋將來成了個什麼國度?」

  劉榮男被他說得低了頭,可還是嘴硬:「我……我便是脾氣大了些,旁的事我可沒做錯!」

  「可這一樁,便夠壞了。」劉義真道,「先向姐夫道歉。」

  劉榮男像是被踩了尾巴:「道歉?明明是他有錯在先!而且我堂堂公主,向他一個……」

  「阿姐。」劉義真的語氣沉了下來,「你要向姐夫道歉,然後接受父皇的小小懲戒,這是父皇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劉榮男終於不作聲了,她僵在那裡許久,手掌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她別過頭去,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好啦……我……我……確實當眾不該鞭打你……讓你顏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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