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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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建康,桂花落盡,滿城菊花開得正好。

  宋王府上下已忙碌起來,灑掃庭院,張燈結彩,賓客帖子一封封發出去,下人們腳不沾地地來回跑。

  納采之禮早在半月前便辦過了,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一道一道流程走下來,全由禮官與王府長史操持。

  婚期定在十月廿二,日子一日日近了。劉義真身為新郎,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人。

  婚期是十月廿二,宜嫁娶,宜納采,宜興土動工。

  對這場婚姻,他說不上嚮往,也談不上抗拒。與謝蘅統共沒見過幾面,印象里是隔著屏風的一道身影,連面貌都記不真切。

  後來定親、下聘、相通信,謝蘅托兄長謝恂捎來過一封短箋,問候起居,措辭得體,字跡清秀。

  僅此而已。

  雖然他把《梁祝》寫出來給劉義符用,也看過無數才子佳人的故事。

  但他本人從來不認同這一套,人活一世,受了宗族的養育、父母的栽培、師友的扶持,那這些責任便是天經地義要背起來的東西,任何人都有責任維護這個家族。

  天底下沒有誰是憑空長出來的,你個人的本事,一半靠自家天資,一半靠宗族供養。將養育之恩一筆勾銷,掉頭便說「我要脫離原生家庭」,那與禽獸何異?

  人人都不負責任,這世界便先從一家一戶開始坍縮。到時候國破家亡、流離失所,站出來收拾殘局的,還不是那些老老實實守著規矩、撐著門戶的人?那些高喊「自由」的人,早便跑得無影無蹤了。

  至少這時候的士族女子明智的很,她們讀《梁祝》,會為祝英台落淚,會感嘆一句「當真痴情」,但若讓她們自己拋卻門第、背離宗族,去奔赴一場所謂真心,她們絕不會做。

  因為她們比誰都清楚,倘若真的離了家門,等待她們這些女子的,是最好的年月里最冷的風雨。她們可以嚮往,可以詠嘆,可以為之感慨一二,但不會去效仿,那是不足效法的。

  真正支撐她們安穩度日的,恰恰是父兄撐起來的那道門牆。


  早生兒子有早生兒子的好處,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歷史上代宋建立南齊的蕭道成了,他少年得子,長子蕭賾出生時,他自己也不過十二三歲。

  他們父子年歲相差極小,比起父子,倒更像盟友。蕭道成封侯之時,蕭賾也已經功業有成,足以另封一侯。

  蕭道成以兒子年幼為由,硬是把兩個侯位並成一個,自己受了。

  蕭賾於蕭齊的建立,居功至偉,以至於蕭道成後來想動蕭賾,都無法下手,蕭賾勢力根深蒂固,不比他差多少,不是他所能隨意擺布的。

  而生子太早也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到了後來,大兒子不一定能熬得過父親,只能喊一句「天下豈有四十年之太子?」

  所以他從沒有過「年紀尚輕,行房之事不急」之類的念頭。謝蘅已過及笄之年,正當婚配生育之際。成婚之後,若能早日添丁,於他、於關中、於劉氏基業,都是一樁頭等大事。

  他想得坦然,此事不涉私情,是天經地義的公事。

  除此之外,還有一層,自然是謝氏。

  他長居關中,往後與建康隔著千里山川,與江南士族的聯繫只會越來越少。

  謝氏經營江南百年,姻親故舊遍布朝野,謝蘅嫁與他,往後謝氏便能在江南替他傳話轉圜。

  世家聯姻,從來如此,兩姓合好,互為表里,婚姻從來都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家的事。

  此刻謝蘅的閨房,正被滿屋的嫁妝料子映得滿室生輝。

  門帘一掀,謝蓀溜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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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才十一歲,正是最愛熱鬧的年紀,一進門便哎喲一聲:「姐姐,你這屋裡紅得我都睜不開眼了!」

  謝蘅嘴角彎了一下:「離正日子還有二十來天呢,你倒先嚷起紅來了。」

  「你瞧這滿屋的錦緞喜帳,我眼睛都看花了。」謝蓀幾步走到她身邊坐下,探頭看她手裡的嫁衣,嘖嘖道,「姐姐這針線可真細,我繡的比這個差遠了,將來嫁人時嫁衣得請人繡才行。」

  謝蘅被她這話逗笑了,拿針尾輕輕在她額頭上一點:「你才多大,就想嫁人的事了?不知羞。」

  謝蓀卻歪著頭,一本正經道:「我自然要想的。姐姐你嫁了京兆公,那建康城裡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小姐在背後羨慕你呢。」

  謝蘅手上的針線頓了頓,又繼續繡起來:「人家的話,聽聽便罷,你也當真。」

  「我怎麼不當真?」謝蓀湊過來,笑嘻嘻道,「姐姐你不知道,如今建康城裡都在說,京兆公是天上的麒麟兒下凡,與宋王一樣,是上天派來終結這二百年亂世的人。」

  謝蘅低垂著眼,謝蓀沒察覺姐姐的沉默,自顧自地往下說:「我聽說姐夫在關中的時候,十二歲便領軍打仗,三千人破了胡夏兩萬鐵騎,還生擒了西秦的國主。姐姐你說,這樣英雄的夫君,世上哪能找出第二個來呢?」

  她說著,又忍不住拉住謝蘅的衣袖:「姐姐,你心裡難道不高興麼?」

  謝蘅終於停下手裡的針線,將嫁衣輕輕擱在膝上,轉過頭看著她妹妹。

  謝蓀眨著一雙眼睛,是單純的好奇,也是真摯的歡喜。她與謝蘅年歲差得不多,自小一處長大,姐妹間無話不說。謝蘅知道她這個小妹性情天真,心裡藏不住話,這般問,倒沒有旁的意思。

  「我自然是高興的。」

  「那姐姐你——」謝蓀歪著頭,「你都沒怎麼笑過。換了我,早就高興得在院裡轉圈了。」

  謝蘅低聲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宋王賜婚,謝家應承,這是兩家結兩姓之好。京兆公年少才俊,名動天下,多少人家盼都盼不來這樣的姻緣。我自然是高興的。」

  謝蓀聽得似懂非懂:「姐姐說得好生莊重……那你就不想些什麼旁的?」她忽然又狡黠一笑,「比如說,姐夫長什麼樣?性子好不好?待姐姐好不好?」

  這話問得直白,謝蘅臉上終於浮起一層淡淡的緋紅:

  「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自然是好的。」

  謝蓀追問:「那兩情相悅,心心相印呢?」

  「……不可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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