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古法做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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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與劉義慶正說著話,門外有人通報:「謝侍郎求見。」

  劉義真道:「請。」

  門帘掀開,謝晦大步走進來。他今日一身便服,臉上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喜色,見劉義慶也在,微微一怔,隨即拱手笑道:「南郡公也在。」

  劉義慶起身還禮:「謝侍郎。我來尋車士說說話,正好討杯茶喝。」

  謝晦轉向劉義真,欲言又止。劉義真看出他有事,便笑道:「謝侍郎有話直說,阿兄不是外人。」

  謝晦略一沉吟,點頭道:「劍已經鑄好了。」

  劉義真目光一動:「到建康了?」

  「是,比預想的早了幾日。」謝晦道,「那邊派人晝夜兼程送來的,如今安置在工坊里,還請尚書令親自過目。」

  劉義真放下茶盞,起身整了整衣襟,回頭看了劉義慶一眼,忽然笑了:「阿兄,你來得正巧。眼下正有一樁即將發生的奇事,你可有興趣隨我一同去看?」

  劉義慶一怔:「什麼奇事?」

  「去看了便知。」劉義真已走出兩步,回頭道,「阿兄若無事,便同去罷。也讓你那書里,添一段將來必定有人記下的掌故。」

  劉義慶滿腹狐疑,卻也被勾起了興致,隨著起身跟上去。

  工坊設在建康城西,是少府屬下的鑄作之所。一進工坊,熱浪撲面,爐火通紅,鐵砧聲叮叮噹噹,十幾個赤膊匠人正忙著各自手裡的活計。

  謝晦領著二人穿過前坊,一路走到最裡間。一間獨立的小院,院門虛掩,兩人把守。進了院門,便見正屋廊下站著個五旬上下的老匠人,身形精瘦,雙臂粗壯如鐵,見謝晦到來,連忙迎上來:「謝侍郎,您來了。」

  「尚書令來了。」謝晦側身讓出劉義真,「把東西請出來。」

  那老匠人微微一凜,又行了一禮,轉身進屋。片刻後,雙手捧著一隻長條木匣走出來,鄭重地放在院中石案上。

  木匣是尋常的桐木,外頭裹著一層粗布。老匠人退開兩步,躬身道:「請尚書令過目。」

  劉義真走上前,先打量了一番,才伸手解開布結,掀開匣蓋。

  匣中躺著一柄劍。劍身通長約莫三尺,劍鞘通體烏沉,暗紅色澤,隱隱可見雲紋。劉義真伸手,將劍取出,手上先是一沉,分量比尋常佩劍略重,不像是徒有其表的禮器。

  他握著劍鞘,拇指在暗紅鞘身上緩緩撫過,又湊近端詳片刻,見鞘上的紋飾層層疊疊,似有雲氣流轉,不細看看不出端倪。

  「這是——」

  「《西京雜記》記載高帝斬白蛇劍,劍上有七彩珠、九華玉以為飾,雜以五色琉璃為劍匣。」謝晦道,「這劍鞘上的雲紋,是以雜色琉璃碎料研磨成粉,填入髹漆中,反覆髹塗打磨而成。光線下遠看,隱隱有七彩流光,正合『劍在室中,光景猶照於外』的記載。」

  劉義真點了點頭,而手握住劍柄,輕輕一抽。一聲極輕的錚鳴,寒光乍出,劍身通體青亮,刃口薄如蟬翼,在爐火映照下泛著一層冷洌的光,竟隱隱有霜雪之色。

  劉義真持劍,在庭中站定,隨手挽了一個劍花。劍鋒破空,聲音清越。他低頭端詳劍身,光線在刃上遊走,如一道流動的冷泉,望之砭骨。他又注目劍身中央,赫然刻著一行古樸的銘文。

  劉義真凝視良久,將劍緩緩還入鞘中,呼出一口氣。

  「好劍。歐老先生不愧是歐冶子傳人,這一手鑄劍功夫,當世怕是找不出第二份來。我若事先不知情,只看此劍,必要以為是真物現世了。」

  老匠人躬身不敢當:「尚書令謬讚了。小老兒只是照古法打制而已,算不得什麼。」

  劉義真轉頭看向謝晦:「謝侍郎費心了。這一樁事,辦得極為妥當。該賞,歐老先生和同行諸位匠人,每人厚加賞賜,但不可聲張。」

  謝晦應道:「尚書令放心,臣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如此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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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又低頭看了看木匣里的劍,沉吟片刻:「只是……還差一道工序。」

  謝晦道:「尚書令是說,做舊?」

  「正是。」劉義真道,「這劍如今雖好,到底還是新鑄出爐,寒光太盛,鋒刃太利,一看便知道是近年之物。若要做高祖斬蛇劍,便須有千年古物的樣子。否則別說是太史令驗看,就是尋常識貨之人,只怕也要起疑。」

  他看向老匠人:「歐老先生,古物做舊,你可有法子?」

  老匠人想了想,答道:「回尚書令,古劍做舊,有幾樣老法子。其一,以松柏枝燒煙,將劍身懸於其上,煙燻數日,使表面漬出一層暗沉的煙色。其二,用黃土與草木灰揉搓,將劍身表面打磨出一層滄桑痕跡,使刃感不至於太新。此二法可疊加使用,多則兩月,少則四十日,便能教劍身呈現出久經歲月的氣象。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做舊之後,劍刃便不如先前那般鋒利了。」老匠人道,「時日越久,便越像一件重見天日的古器,但真要用來搏殺,卻是不能了。」

  劉義真笑道:「無妨。這把劍本就不是用來搏殺的。」他頓了頓,「此事不急,你便照這個法子,細細做舊。不必趕工,寧可慢些,務必做得經得起識貨之人拿在手裡細看,兩月工夫夠麼?」

  老匠人盤算片刻:「夠。」

  「那便好。兩月之後,再做安排。」劉義真又看了一眼那柄劍,「到那時,它就該以另一個身份現世了。」

  他轉身,對劉義慶笑了笑:「阿兄,看完了。咱們回去罷。」

  直到此時,劉義慶才從方才那一幕中慢慢回過神來。

  他方才一言不發,從頭到尾看著劉義真的舉動,漸漸明白方才劉義真那一整套流程,是在偽造一柄漢高祖斬蛇劍。

  一柄將要以「天命所歸」的名義,出現在世人面前的劍。

  他跟著劉義真走出工坊,直到兩人重新回到尚書台值房,才終於開口:

  「車士。」

  「嗯?」

  劉義慶放下茶盞,看了他這位十三歲的堂弟一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些玩政治的人,心是真髒啊。」

  他自幼長在劉裕身邊,世家傾軋、朝堂爭奪看得多了,並非不諳世事。只是他素來愛的是清談雅望、風流韻事,從不肯讓自己陷進這些算計裡頭,如今眼睜睜看著劉義真在他面前毫無遮掩地設計這一樁大事,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劉義真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笑著坐回案後:「阿兄不是說要編一本書,記建康人物言行麼?今日這一樁,便是一段絕好的材料。」

  「是材料。」劉義慶苦笑,「可我原本想著記的是桓公那等人物,風流灑脫,雅量高致,讀起來唇齒生香。你這樁事,這叫我怎麼寫?」

  劉義真端起茶盞,慢悠悠道:「那便看阿兄的筆力了。同一樁事,有人能寫成陰謀,有人能寫成正統。阿兄既然要寫書傳世,總不至於連這麼一件事都寫不圓滿。」

  劉義慶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你也不必激我。我自然明白該怎麼寫。」

  「大宋是我劉氏的天下,而我也是劉氏的子孫。這份基業關乎咱們劉氏滿門的身家性命。我讀史書,見過太多得國不正的朝代,開國時人心惶惶,臣下各懷鬼胎,才傳兩三代便分崩離析。咱們劉家絕不能重蹈覆轍,那正統之名便尤為重要。」

  「我自然知道怎麼寫,這柄劍,是當年洛陽武庫大火之中,飛出化龍而去的那一柄。它在天地間蟄伏了一百多年,終於在真命天子降臨的時候,重新回到了人世間,再入宋王之手,此乃天命所歸,神器自至。」

  劉義真拊掌而笑:「阿兄果然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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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惠帝年間,武庫失火,歷代異寶,盡焚於其中。唯漢高帝斬蛇劍,獨化青虹,破屋飛去,不知所蹤。時人咸謂:神器有靈,不與俱灰。

  後百餘年,天命復歸劉氏,是年冬,沛縣有老農耕於芒碭山麓,忽見土中隱有光,掘之得古劍一柄,長七尺,鋒芒猶凜,劍身隱有銘文。老農奉劍而獻於官,官不敢匿,馳驛進於京師。太史驗之,果為高祖斬蛇之劍也。

  上得劍,嘆曰:「高祖神武,斬蛇起義,遂有天下四百年。今此劍復出,其示朕以繼漢之業乎?」遂封老農為奉劍亭侯,世襲罔替。天下由是知劉氏之興,乃天所命也。

  ——劉義慶《世說新語·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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