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劉義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建康的士族子弟,一個月里總有半月是在宴飲中度過的。今日這家擺酒,明日那家設宴,也沒什么正經名目,不過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處,喝酒閒聊,消磨光陰。酒過三巡,話頭便散漫起來,天南海北,無所不談。

  劉義慶坐在席間,一身素色衣袍,安安靜靜地聽著。他今年十七,生得文秀,眉目溫潤,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世家子的從容。

  他是劉道憐的次子,很早便過繼給了南郡公劉道規,劉道規過世後,劉裕便將他帶在身邊撫養,與劉義真幾兄弟朝夕相處,說起來比親兄弟也不差什麼。

  只是他不善武事,不愛騎射,平日最喜歡做的,便是與士族子弟往來宴飲,聽他們閒談,聽那些掌故軼事和風流韻事。

  今日席上坐的,是幾個相熟的世交子弟。酒過數巡,話頭自然轉到近日建康最熱鬧的幾樁事上。

  「你們可去看過世子那出《梁祝》了?」說話的是吳郡陸氏子弟陸小士,二十出頭,性情跳脫,「我費了好大的勁,託了好幾層關係,才從我嬸娘那兒勻了一張帖子。坐得靠後,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兩隻蝴蝶飛起來的時候,滿座的夫人都哭了。」

  「我娘也去看了,回來念叨了好幾日。」另一個接口,是陳郡袁氏的袁令則,比劉義慶小一歲,「說世子這梨園戲做得真好,比那些傀儡戲強了百倍。她還說,海鹽公主與世子一同琢磨唱詞,兩人在府里你唱我和的,倒成了建康一對神仙眷侶。」

  「說起這個,」陸小士壓低聲音,「世子從前在建康,也沒聽說有這般才情,到是常聽人說他在府里宴遊取樂。怎地成婚之後,忽然就做出這麼大一樁事來?」

  「那還不是因為京兆公回來了。」袁令則道,「我聽說,世子做這梨園戲,裡頭也有京兆公的點撥。」

  席間靜了靜,有人嘖了一聲:「京兆公……那可真是天授之才。你們說說,他不過十三四的年紀,又是操持代晉大典,又是整頓文風,還帶著兄弟們做出一樁一樁的事來,這世上還有什麼他不會的?」

  「旁的不說,單說他讓康樂公辦那文會,一詩定調,如今建康城裡誰還敢寫那些悲秋傷懷的東西?」

  陸小士忽然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劉義慶:「義慶,說起來,你們劉氏兄弟如今可是建康的風雲人物了,世子做梨園戲,三公子四公子也都有詩名。我瞧著,你們這一輩里,文采最好的應該是你,怎麼不去康樂公那文會上也作幾首詩,也能揚揚名氣?」

  劉義慶笑了笑,搖了搖頭:「我不善作詩,那種熱鬧,我就不湊了。」

  「那倒是可惜了。」陸小士惋惜道,「你讀了那麼多書,若肯寫詩,未必比他們差。」

  劉義慶端起酒杯,慢慢飲了一口,語氣悠然:「詩壇有康樂公他們,用不著我湊熱鬧。我倒是另有一樁想做的事,建康城裡這些風流人物,這些逸聞軼事,若有人把它們都記下來,彙編成書,讓百年後的人也能看到今日這些有趣的人、有趣的事,豈不是一樁樂事?」

  席間先是靜了靜,隨即有人撫掌:「這個念頭好!我就愛聽這些閒話,可惜記性不好,聽過就忘。你若真能記下來,成書之後,我可是頭一個要買來看的。」

  「可這書要怎麼編?」袁令則想了想,「光記閒話,怕是不成體統。總得有個章法。」

  劉義慶道:「我也是還在琢磨。正是沒想好,才拿來請教諸位。」

  陸小士眼珠一轉,忽然道:「你若真想做好這樁事,何不去找京兆公?他是尚書令,又是你的堂弟,你去找他,他還能不幫你?你想想,先前世子做梨園戲,背後可也有他的點撥。你這編書的念頭,若得他指點幾句,保准比咱們幾個在這兒瞎琢磨強。」

  袁令則也點頭:「這話在理。京兆公天縱之才,我覺得世間萬般事,他胸中都有成算。你去找他,肯定錯不了。」

  劉義慶沉吟片刻,心念微動。他與劉義真同住宋王府,宋王待他向來親厚,若要見劉義真,本是極方便的事。

  只是一來他性子恬淡,不愛為這種事開口求人;二來劉義真如今掌著尚書台,日理萬機,他也覺得不好拿這些閒事去打擾。但此刻聽眾人這般說,心裡那念頭便又活泛了幾分。

  「也罷。」他放下酒杯,「我明日去尋他問問。」

  次日午後,劉義慶尋了個空,來到尚書台。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

  劉義真正在值房裡批閱文書,見劉義慶進來,放下筆,笑著起身:「阿兄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我?」劉義慶走進來,在案前坐下:「有些事想請教你,又怕打擾你公事,便挑了這個時辰來。」

  劉義真讓人上茶,自己也坐下:「你我兄弟,有什麼請教不請教的,直說便是。」

  劉義慶便將自己那樁念頭說了出來,說自己素來愛聽這些閒談逸事,留意名士言行,時日久了,覺得建康城裡這些人物、這些故事,實在有趣得很。

  若棄之不顧,百年之後便如泥沙入海,再無人知曉。他想將這些軼事彙編成書,傳於後世,卻又不知從何下手,故而來問劉義真。

  劉義真聽完,眼中帶著笑意:「阿兄這樁事,若做成了,可了不得。」

  劉義慶一怔:「了不得?」

  「自然了不得。」劉義真道,「你想想,如今世人寫文作詩,寫的都是風花雪月、經史子藝。可真正讓後世之人感覺親切、感覺觸手可及的,往往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言行片段,某人在某時某地說了一句什麼話,做了一件什麼事,讓人覺得『這個人真有趣』。把這些記下來,流傳下去,百年之後,後人讀起來,便覺得那古人如同活生生站在眼前一般。」

  劉義慶聽他這般說,心裡那點忐忑去了大半:「我只是怕自己筆力不夠,寫出來不成體統。」

  「慢慢來,又無人限你年月,日日讓你交稿。」劉義真笑了笑,「阿兄既然想寫,便只管寫。你有這個心性,也有這個眼光,假以時日,必有所成。」

  他想了想,又好奇地問了一句:「阿兄聽了這許多軼事,可有特別喜歡的人?」

  劉義慶幾乎沒有猶豫:「自然是桓公。」

  「桓公?」劉義真眉梢微挑,「桓大司馬?」

  「正是。」劉義慶眼中帶著光,「阿弟不知,我聽人講桓公的故事,越聽越覺得這人有趣。他北伐回來,在姑孰擺酒,對座中賓客說『既不能流芳後世,不足復遺臭萬載邪』。但他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分明可以行伊霍之事,偏偏又守著臣子的本分,不肯邁那最後一步。你說他是忠是奸?是成是敗?他自己怕是也說不清楚。」

  「最後桓公他既沒流芳百世,也沒遺臭萬年,真是一個擰巴的妙人啊。」

  「我這人,就喜歡這種擰巴人。那些完美無瑕的聖賢,讀起來總覺得隔了一層;倒是桓公這樣的人,處處矛盾,反倒像真真切切活過一場。聽他的故事,總覺得那個人的眉眼、聲音、脾氣,都活生生在眼前一般。」

  劉義真聽著,心下瞭然。

  果然如此,怪不得說,一部世說新語,半部桓溫史。

  「桓公確實是個極有意思的人。」劉義真放下茶盞,含笑道,「阿兄有這等眼光,這部書定能成為一部傳世之作。」

  劉義慶擺擺手,自嘲道:「阿弟過獎了,我也就是愛聽個閒話,哪裡及得上你經天緯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