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建康風流
這年秋末冬初，建康城裡最時興的話題，自然是世子府的梨園戲《梁祝》。
這齣《梁祝》一傳十、十傳百。頭一回看過的世家女眷，回到家中，跟女伴們說了一遍又一遍，每每說到那兩隻蝴蝶飛起來時，眼圈就忍不住紅了。
這些女眷們的帖子紛紛遞到司馬茂英手上，求著司馬茂英讓劉義符再演一遍。
於是第二場、第三場接連演了下來，每場客滿，座中女眷占了七八成。世子府後院那座小戲台，成了建康貴女們每月最盼的日子。
東晉不比後世，女子行動不算處處禁錮，卻也談不上自由。平日裡，閨閣千金們能去的無非是自家園子、親戚府上，偶爾春日裡隨長輩出城踏青，已是難得的放風。
看傀儡戲倒是有的，但那木人木臉，唱來唱去不過才子遇佳人、神仙下凡幾個老套子，看兩回便膩了。
如今猛然見了真人演戲，活生生的面孔，一顰一笑都牽人心腸，便像開了一扇從未見過的窗子，原來故事還可以這樣演，原來別人的悲歡還能這樣近地貼在眼前。
《梁祝》的劇情，更讓她們著迷。這些世家女子，哪個不是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婚事早已註定？父兄挑的，門當戶對的，對家族最有利的，至於那個人是圓是扁、性子好不好、自己喜不喜歡，那是想也不許想的事。
祝英台愛上一個寒門書生，在她們眼裡是不足效仿的，卻又讓她們隱隱約約地羨慕，原來還有人敢這樣愛過一回。
「你說，若是梁山伯生在王謝那樣的門第，該多好？」
「傻話，他要生在王謝，那祝家又攀不上他了。」
「……那倒也是。」
「你說，那兩隻蝴蝶，是真的麼？」
「自然是假的，可我倒情願是真的。」
窗外秋陽正好，窗內的少女們各懷心事，誰也不再多說。
《梁祝》的風靡，連帶著劉氏子弟的風評也悄然轉了向。
建康士林向來清高，對劉裕這個出身北府的宋王，面上恭敬，背地裡總免不了幾句閒話，「兵革出身，不讀書」，「粗人一個，懂什麼禮樂文章」。
當年盧循劉毅都曾明嘲暗諷過他，連謝混那等名士，也譏他「無經學根底」。
可如今不一樣了。
先是劉義真。十三歲的年紀，武能擒王定關中，文能以尚書令身份主持代晉，談笑間定鼎大業，人人提起都說「天授之才」，倒沒人拿他當劉裕的兒子，只覺得他是天上的麒麟兒，落下來點撥凡人來了。
再是劉義隆、劉義康。這兩個年紀不大，才名卻漸漸起來了。
前些時候劉義真讓謝靈運出面辦的文會，隔半月便有一回，劉義隆、劉義康偶爾也去。
劉義隆的詩，章法工整，氣息沉穩，雖不算驚艷，卻字字有來歷；劉義康年紀小，偶爾能冒一句機鋒，也能博個滿堂彩。
如今劉義符又把梨園戲做成了建康頂流。這幾兄弟合在一起，劉氏的才名便開始傳揚開來。
宋王府里，劉裕這段時間心情極好。他這輩子，打仗的本事無人質疑，可沒讀過什麼書是個遺憾。
他年輕時家貧，沒有那個閒錢和閒工夫去讀書。後來從軍，從大頭兵一路殺上來，等到位高權重，身邊圍的全是謝晦、傅亮這等滿腹詩書的人物，他們說話偶爾引一句典故，自己都聽不懂。
劉裕坐在王府書房裡，臉上帶著止不住的笑意，嘴裡笑罵著：「那幫酸丁！從前說我『兵革出身，不讀書』，如今倒又誇我會養兒子了？好話歹話都叫他們說了！」
劉義真笑道：「父親何必同他們置氣。他們從前那般說，是欺負父親年少時沒有條件讀書，那是時勢所迫，不是父親之過。如今兒子們長起來了，他們才看清楚：咱們劉家的讀書天分，是血脈裡帶來的。這是好事，父親該高興才是。」
劉裕哼哼兩聲，想了想後又說：「車士，你大兄做這梨園戲確實是個有天賦的，也能耐著性子鑽研，不錯不錯，也多虧你這個好弟弟給他指點。」
劉義真道：「父親謬讚了，能讓大兄找到了自己真正愛做的事，才是最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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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點了點頭，又轉了話題：「對了，你上回說，要把建康做成什麼……」
劉義真道：「是『文藝之都』。」
「文藝之都？」劉裕念了一遍這四個字，「什麼意思？」
劉義真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言語：「父親，兒子想把咱們將來這天下的格局，定為三都並立，長安做政治中心，洛陽做經濟中心，建康就做文化中心。」
劉義真道：「長安四塞雄峙，是帝王之都。將來兒子坐鎮關中，那便是天下的軍政樞鈕，號令四方，調度兵馬，都在長安。洛陽居天下之中，水陸交匯，商賈雲集，是通財貨的好地方，將來把錢糧貨物都集到那裡，便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而建康——」
他頓了頓：「這裡偏安江左，衣冠南渡後士人云集，乃是文章錦繡之鄉。這幾十年來，天下的名士、詩人、書家、樂師，大多都在建康一帶！待到將來大兄的梨園、僧睿的佛學、孔琳之他們家的經史都在建康生根發芽，屆時天下人提起建康，便想起詩文風流，想起梨園歌舞。這便是文化之都。」
——————————————
哀帝少時，頗事游宴，不修世務，人或以紈絝目之。及秦王歸自關中，為帝說梨園之義，帝乃大悟，遂以梨園為事。嘗排《梁祝》之戲於建康，士女觀者，莫不隕涕。於是梨園之名，冠絕江左，世家宴飲，非世子戲不歡。帝既崩，梨園子弟歲時祭之，奉為始祖雲。
——《世說新語·巧藝》
秦王才兼文武，無施不可。北鎮長安，作《秦王破陣樂》以壯軍容；南歸建康，制《梁祝》以感士女。同一人也，而能上馬定邊，下馬制曲，因時設教，各極其妙。時人嘆曰：「斯豈非真龍也哉？」
——《世說新語·賞譽》
這齣《梁祝》一傳十、十傳百。頭一回看過的世家女眷，回到家中，跟女伴們說了一遍又一遍，每每說到那兩隻蝴蝶飛起來時，眼圈就忍不住紅了。
這些女眷們的帖子紛紛遞到司馬茂英手上，求著司馬茂英讓劉義符再演一遍。
於是第二場、第三場接連演了下來，每場客滿，座中女眷占了七八成。世子府後院那座小戲台，成了建康貴女們每月最盼的日子。
東晉不比後世，女子行動不算處處禁錮，卻也談不上自由。平日裡，閨閣千金們能去的無非是自家園子、親戚府上，偶爾春日裡隨長輩出城踏青，已是難得的放風。
看傀儡戲倒是有的，但那木人木臉，唱來唱去不過才子遇佳人、神仙下凡幾個老套子，看兩回便膩了。
如今猛然見了真人演戲，活生生的面孔，一顰一笑都牽人心腸，便像開了一扇從未見過的窗子，原來故事還可以這樣演，原來別人的悲歡還能這樣近地貼在眼前。
《梁祝》的劇情，更讓她們著迷。這些世家女子，哪個不是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婚事早已註定？父兄挑的，門當戶對的，對家族最有利的，至於那個人是圓是扁、性子好不好、自己喜不喜歡，那是想也不許想的事。
祝英台愛上一個寒門書生，在她們眼裡是不足效仿的，卻又讓她們隱隱約約地羨慕，原來還有人敢這樣愛過一回。
「你說，若是梁山伯生在王謝那樣的門第，該多好？」
「傻話，他要生在王謝，那祝家又攀不上他了。」
「……那倒也是。」
「你說，那兩隻蝴蝶，是真的麼？」
「自然是假的，可我倒情願是真的。」
窗外秋陽正好，窗內的少女們各懷心事，誰也不再多說。
《梁祝》的風靡，連帶著劉氏子弟的風評也悄然轉了向。
建康士林向來清高，對劉裕這個出身北府的宋王，面上恭敬，背地裡總免不了幾句閒話，「兵革出身，不讀書」，「粗人一個，懂什麼禮樂文章」。
當年盧循劉毅都曾明嘲暗諷過他，連謝混那等名士，也譏他「無經學根底」。
可如今不一樣了。
先是劉義真。十三歲的年紀，武能擒王定關中，文能以尚書令身份主持代晉，談笑間定鼎大業，人人提起都說「天授之才」，倒沒人拿他當劉裕的兒子，只覺得他是天上的麒麟兒，落下來點撥凡人來了。
再是劉義隆、劉義康。這兩個年紀不大，才名卻漸漸起來了。
前些時候劉義真讓謝靈運出面辦的文會，隔半月便有一回，劉義隆、劉義康偶爾也去。
劉義隆的詩，章法工整，氣息沉穩，雖不算驚艷，卻字字有來歷；劉義康年紀小，偶爾能冒一句機鋒，也能博個滿堂彩。
如今劉義符又把梨園戲做成了建康頂流。這幾兄弟合在一起，劉氏的才名便開始傳揚開來。
宋王府里，劉裕這段時間心情極好。他這輩子，打仗的本事無人質疑，可沒讀過什麼書是個遺憾。
他年輕時家貧，沒有那個閒錢和閒工夫去讀書。後來從軍，從大頭兵一路殺上來，等到位高權重，身邊圍的全是謝晦、傅亮這等滿腹詩書的人物，他們說話偶爾引一句典故，自己都聽不懂。
劉裕坐在王府書房裡，臉上帶著止不住的笑意，嘴裡笑罵著：「那幫酸丁！從前說我『兵革出身，不讀書』，如今倒又誇我會養兒子了？好話歹話都叫他們說了！」
劉義真笑道：「父親何必同他們置氣。他們從前那般說，是欺負父親年少時沒有條件讀書，那是時勢所迫，不是父親之過。如今兒子們長起來了，他們才看清楚：咱們劉家的讀書天分，是血脈裡帶來的。這是好事，父親該高興才是。」
劉裕哼哼兩聲，想了想後又說：「車士，你大兄做這梨園戲確實是個有天賦的，也能耐著性子鑽研，不錯不錯，也多虧你這個好弟弟給他指點。」
劉義真道：「父親謬讚了，能讓大兄找到了自己真正愛做的事，才是最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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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點了點頭，又轉了話題：「對了，你上回說，要把建康做成什麼……」
劉義真道：「是『文藝之都』。」
「文藝之都？」劉裕念了一遍這四個字，「什麼意思？」
劉義真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言語：「父親，兒子想把咱們將來這天下的格局，定為三都並立，長安做政治中心，洛陽做經濟中心，建康就做文化中心。」
劉義真道：「長安四塞雄峙，是帝王之都。將來兒子坐鎮關中，那便是天下的軍政樞鈕，號令四方，調度兵馬，都在長安。洛陽居天下之中，水陸交匯，商賈雲集，是通財貨的好地方，將來把錢糧貨物都集到那裡，便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而建康——」
他頓了頓：「這裡偏安江左，衣冠南渡後士人云集，乃是文章錦繡之鄉。這幾十年來，天下的名士、詩人、書家、樂師，大多都在建康一帶！待到將來大兄的梨園、僧睿的佛學、孔琳之他們家的經史都在建康生根發芽，屆時天下人提起建康，便想起詩文風流，想起梨園歌舞。這便是文化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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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帝少時，頗事游宴，不修世務，人或以紈絝目之。及秦王歸自關中，為帝說梨園之義，帝乃大悟，遂以梨園為事。嘗排《梁祝》之戲於建康，士女觀者，莫不隕涕。於是梨園之名，冠絕江左，世家宴飲，非世子戲不歡。帝既崩，梨園子弟歲時祭之，奉為始祖雲。
——《世說新語·巧藝》
秦王才兼文武，無施不可。北鎮長安，作《秦王破陣樂》以壯軍容；南歸建康，制《梁祝》以感士女。同一人也，而能上馬定邊，下馬制曲，因時設教，各極其妙。時人嘆曰：「斯豈非真龍也哉？」
——《世說新語·賞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