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初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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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府後院那座偏廳,拆了隔扇,打通成一座小戲台。台面鋪了舊氈,台口懸著兩層布幔,左右各設一架衣桁,掛滿戲服。台前三丈外,擺了十幾排座席,今日是頭一回正式試演,座席上坐滿了人。

  劉裕坐在正中的胡床上,身後立著劉義隆、劉義康、劉義恭幾個,劉義真在旁落座。

  劉義符站在側幕邊,手裡攥著一卷寫滿批註的本子,司馬茂英坐在女眷那一側,隔著人群遠遠望了他一眼,他便不覺深吸了一口氣。

  樂聲起了。

  台上,祝英台的伶人一襲素衣,車馬行至山崗。那布景做得極簡,一方土色高台,立著一通墨書的墓碑,寫「梁山伯之墓」。她下了「轎」,一步步走到碑前。

  滿場靜了下來。

  扮祝英台的伶人開口,唱的是劉義符磨了半個月的幾句詞,沒有太多調子,幾乎像是念白,字字清楚地送到場中每個人耳里:「梁兄,我來看你了。三年同窗,你憨,我痴,你不知我,我不怨你。今日我來,你看我一眼罷。」

  台口兩層的布幔,忽然被人從後頭拉攏了一層,滿場觀眾只覺眼前一暗,只能影影綽綽看見台上一個素衣身影跪在碑前。就在這一明一暗的錯眼之間,那身影猛地向前一撲!看似撞在墓碑上,實則碑後早已橫了一張鋪著稻草的矮凳,伶人借勢一滾,翻進碑後,黑布一掩,人已經沒了。

  合攏的布幔復又拉開,台上只剩那座孤零零的墓碑。

  樂聲重新響起,絲弦,像風穿過草葉。兩隻蝴蝶從碑後緩緩升起來,用細絹紮成,一前一後,纏著細線,被人從幕後輕輕牽著,在空中盤旋了兩圈,交疊著飛向台口。

  沒有人說話。忽然,不知哪個角落裡傳出第一聲壓不住的嗚咽,隨即像傳染一般,低低的抽泣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女眷那邊動靜最大,包間裡已經有人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哭出了聲。便是前排那些世家子弟,也有好幾個悄悄抬起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劉裕坐在胡床上,面色如常,只是偏頭看了劉義真一眼。

  劉義符站在側幕邊,背貼著牆,直到最後一段樂聲落盡,才悄悄舒出一口氣。

  他探出半張臉,朝台下飛快地掃了一圈,滿場皆是淚,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怔怔地望著空台,像還沒回過神來。

  戲畢,伶人們魚貫出幕謝場。劉裕這才開口誇讚道:「好。」

  隨後他站起身來,朝旁邊一伸手,內侍連忙端上一盤黃澄澄的賞錢。

  「伶人今日都辛苦了。」劉裕道,「每人賞兩貫,領頭的再加一貫。」

  伶人們齊刷刷跪下謝賞,聲音都帶著壓不住的歡喜。劉裕又想了想:「日後世子府排戲,例銀從王府帳上出,不必走世子俸祿了。」

  劉義符從側幕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沒褪淨的緊張:「父親……」

  「做的不錯。」劉裕打斷他,語氣難得的溫和,「你在戲上,確實有天分,比做別的事強多了,往後好好弄。」

  劉義符張了張嘴,眼眶發燙,連忙低頭應了一聲:「是。」

  劉裕不再看他,轉頭看劉義真,目光帶了幾分探究:「車士,聽說這齣戲,故事是你講的?」

  劉義真欠身:「是,兒子從會稽那邊聽來的殘本,拼了拼,講給大兄聽的。大兄排得好,才演得出這個味道。」

  劉裕「唔」了一聲,又咂了咂嘴,臉上卻露出一點不滿:「故事是好的,道理也是好的,可拍得這麼苦做什麼?我方才看那蝴蝶飛起來,心裡頭竟也有些悵然若失。好好的一個晚上,看完了反倒堵得慌。」

  劉義真笑了:「父親見諒。兒子講這個故事,本是想借著它,點一點咱們大晉如今的世態,祝英台是世家女,梁山伯是寒門子,兩人隔著的是士庶天隔這四個字。像梁山伯那樣的寒門子弟,縱是拼盡一生,想娶祝家的女兒,也是難如登天。建康城裡頭,如今這世族高高在上的光景,不是正這樣麼?」

  劉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這天下,不能只讓人看苦處。更何況——」他話鋒一轉,「正旦之後,新朝肇建,要的是欣欣向榮的氣象。你弄個這麼苦的戲,滿城人都哭哭啼啼,像什麼樣?」

  劉義符在旁邊聽得真切,連忙接口:「父親說得是。其實……」他頓了頓,像是鼓了鼓勇氣,「兒子原想排一出新戲,給車士和謝家姑娘的婚禮賀喜用的。可這戲太苦了,放婚禮上不吉利。車士——」他看向劉義真,「你能不能想個吉利些的故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那一種,配到婚禮上去唱?」

  劉裕一聽,當即拍板:「這事好,婚禮上唱戲,圖的就是熱熱鬧鬧、圓圓滿滿。車兵說得對,你另編一出,要個好些的結局,成了親的人看了高興,沒成親的人看了也心裡痒痒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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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笑著應了:「父親放心,兒子回去便想。」

  散場時,天色已暗下來。世子府里點起了燈籠,賓客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圍著劉義符道賀的聲音此起彼伏——

  「世子這齣戲,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從前只見傀儡戲,木人木臉的,哪有真人這般活靈活現?今日才算開了眼界!」

  「世子,日後家裡宴飲,可要借您的班子來唱一場!」

  劉義符被圍在人堆里,拱手應著,臉上帶著又羞又喜的光。劉裕遠遠看了一眼,沒再打擾他,帶著劉義真幾個先行回府。

  另一頭,女眷們的包間裡,謝蘅正低聲勸著妹妹。謝蓀一雙眼睛哭得通紅,還一抽一抽地:「阿姐,你說……好端端的兩個人,怎麼就變成蝴蝶了呢……」

  謝蘅替她擦了擦臉,聲音溫柔:「那不是挺好的麼?活著的時候做不成夫妻,到底死後還能在一處了。」

  「可還是太苦了!」謝蓀用力搖頭,拉著謝蘅的袖子不放,「阿姐,聽說這故事是京兆公編的?你見了京兆公,讓他改一改嘛,他那麼聰明,一定能想出個好些的結尾來。你不是要嫁他了麼?他總該聽你的話呀!」

  謝蘅臉上一熱,伸手輕輕掩住妹妹的嘴:「胡說八道。女兒家,怎麼好說這種話……」

  謝蓀瞪著一雙大眼睛,還要再說,被謝蘅拉住手往外走,廊下的燈籠光落在謝蘅臉上,她臉頰微紅,心中也是百轉千回。

  ——若是真能改個團圓的結局,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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