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梁祝
世子府後院的偏廳，被劉義符收拾出來做了排戲的場子。正中一片空地，鋪著舊氈，兩側擺了幾架衣桁，掛些彩色戲服，角落裡堆著幾件木頭做的兵器、布景。
平日裡府中下人無事不許靠近，只有劉義符夫妻和幾個從樂坊挑來的伶人在裡頭進出。
這日午後，劉義符一身便服，袖子挽到肘上，手裡卷著一冊寫滿勾畫的本子，正蹲在場地邊上，對著中央一個用木框搭起來的「焦仲卿府中庭院」布景發愣。司馬茂英坐在一旁，也換了一身素淨衣裳，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眼眶有些泛紅。
場中央，扮焦仲卿的伶人正念到「新婦謂府吏」一段，念到「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時，司馬茂英又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劉義符忽然道：「不對，停一停。」
伶人連忙停下，看向劉義符，劉義符走入場中，邊說邊給那伶人比劃著名：「你念『君當作磐石』這句的時候，語氣不對，焦仲卿這時候心裡是很絕望的，他知道母親不容劉氏，知道這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這句『磐石』『蒲葦』，不是念給劉氏聽的，是念給自己聽的，你得讓他聽著像在央求。」
那伶人愣了愣，試著重新念了一遍，念到「蒲葦」時，放低了聲音，果然多了一層味道。
司馬茂英在旁邊輕輕道：「這一遍好多了。」
劉義符卻還是皺著眉，蹲下來，把那本子翻到前頭，又看了看：「還是不對，這整段都不對。」
「哪裡不對？」司馬茂英起身，走到他身旁。
「我也說不上來。」劉義符拿本子敲了敲膝蓋，「就是不夠勁兒，滋味兒就是差了一層。」他越說越懊惱，索性對自己生起氣來，「我排了半個月，還是這個鬼樣子。」
司馬茂英看著他，想了想後說道：「你去找京兆公討教一下吧。」
劉義符一愣：「車士？」
「梨園這主意，本來就是京兆公給你出的。他見多識廣，興許能點撥你一下。」司馬茂英道，「你這做兄長的，可別拉不下臉。」
劉義符倒不是拉不下臉，他猶豫了一下，嘟囔道：「我本來想著……這梨園的事，是車士給我指的路，那我總得在這上頭做出個模樣來，能讓他刮目相看。如今倒好，做不出模樣，又要回頭找他討主意，合著我就沒一樣能壓過他的。」
司馬茂英忍不住笑了一聲：「你跟自家弟弟比什麼？人人都說京兆公是天縱之資，才能乃是上天所授的，你非要跟他比，豈不是自討苦吃？」
「我知道。」劉義符嘆了口氣，「就是想著……總有一樣能比他強的吧。」
「好了，別在這兒賭氣了。」司馬茂英推了他一把，「去找他聊聊吧，京兆公點子多，他一句話，能頂你琢磨三天。」
劉義符把那本子往懷裡一揣，站起身：「行，我去找他。」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朝場中那伶人喊了一聲，「你們今兒都先歇歇，明日再排。」
伶人應了，劉義符便快步出門，牽了馬，帶著一個侍從便往尚書台去了。
劉義真今日確不在尚書台，他主持代晉大業，如今萬事皆已上了軌道，該議的議完了，該定的定案了，尚書台的日常事務自有徐羨之、王弘等人處理。
因此他反倒清閒下來，九月天高，日頭暖和而不曬，他難得換上便服，帶著薛安都出了門，在秦淮河畔的街市上閒逛。
薛安都如今已是箭步如飛的少年，身披玄色短袍，腰懸一柄直刀，跟在劉義真身側。十三歲的尚書令閒步市井，竟也沒有多少路人認出來。街邊賣糖人的、賣繡貨的、賣糕餅的，他一眼望過去，看得饒有興味。薛安都出身河東塢堡，樣樣覺得新鮮，指著那吹糖人的老翁連聲問：「這是什麼？狐狸？老鼠？」
「那是猴兒。」劉義真笑著搖頭，「你沒見過？」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我們河東沒有這個。」
「那就給你買一個。」
正說著，一騎快馬從長街那頭馳來，馬上的侍從翻身下馬，快步奔到劉義真面前，躬身道：「京兆公，世子請您過府一趟。」
「世子？」劉義真微微挑眉，「可說何事？」
「小的不知。世子只說有事求教京兆公，請京兆公務必賞光。」
劉義真笑了笑。他回頭看了薛安都一眼：「猴子買不成了，走，去瞧瞧大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說著翻身上馬，也不多問，帶著薛安都便往世子府去。
世子府後院的偏廳里，劉義符獨自坐在場邊，司馬茂英領了劉義真進來，含笑行了一禮：「京兆公來了，你們兄弟說話，我去備茶。」
「嫂嫂不必忙。」劉義真還了半禮，司馬茂英卻已經笑著轉身去了。劉義真走進廳中，四下看了一眼那布景、戲服、凌亂的本冊，道：「大兄，這是排到哪兒了？」
「卡住了。」劉義符把那冊子往他手裡一塞，「你自己看。」
劉義真接過，翻了翻。這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唱詞、對白、走位、調度，一筆一畫都寫著用心。他翻完後抬頭道：「大兄，這已經排得很細了。」
「細有什麼用？演出來就是差點味兒。」劉義符顯得有點煩躁，「我排了半個月，總感覺這戲是個死物。」
劉義真把那冊子又翻了翻，目光落在「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兩句上，沉吟片刻：「大兄，你方才說，怎麼排都覺得不活？」
「對，可我也不知道毛病出在哪裡。」
劉義真合上冊子，擱在膝上，想了一會兒：「大兄，我冒昧說一句，你覺得悶，是因為你排得沒有衝突，太平了。」
「太平了？」
「焦仲卿這故事，是個好故事，但它最要緊的地方，不在於焦母這個惡婆婆，也不在於那對苦命鴛鴦的恩愛，而在於焦仲卿從頭到尾，沒有真正地『抗』過一回。」
「劉氏被休，他跪在母親面前，替妻子求情，母親一怒，他就不敢再說了。劉氏回了娘家，他除了唉聲嘆氣，可做過一件挽回的事？」
「最後劉氏被兄長逼著改嫁，他也只是去見她一面，說一句『吾獨向黃泉』。他這一輩子，唯一一次硬氣，就是最後那一次，他拿死當了反抗。」
「可是那太晚了，早在他母親面前跪下的那一刻，他若是能站起來，振振衣冠，說一句『兒今生只認這一個妻子』，後面的事壓根不會發生。」
「可惜他沒有，他不敢，他什麼都怕，怕母親，怕族規，怕人言，怕那頂『不孝』的帽子。」
「這個故事講的就是焦仲卿如何從那個連哀求都不會的軟骨頭，一步一步走到最後『吾獨向黃泉』的決絕。」
「中間缺了這一層，他最後那一下便立不住，看戲的人只覺得他死得可憐，不覺得他死得可悲。」
劉義符緩緩合上冊子，長長吐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我這就去重排。」
劉義真點了點頭，正要起身告辭，卻聽劉義符又叫住他：「車士，你等一等，上次你說的梁祝的故事也說一下吧，讓我借鑑一二。」
劉義真聞言定了定神，無奈地嘆了口氣，今天好不容易閒下來，沒想到還要給劉義符講故事。
隨後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將梁祝的故事娓娓道來：「會稽上虞，有個祝家莊。祝家是當地大戶，家大業大，幾代單傳，到了這一代，族長是祝翁，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便是祝英台。祝英台自幼聰慧，不學女紅，偏愛讀書。整日裡抱著一卷《詩經》，問她母親：『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說的是什麼？』她母親答不上來，只說她一個女兒家，讀這些做什麼。」
「英台長到十二三歲，聽說杭州城裡有書院，天下名士都聚在那裡講學，她便纏著父親要出門讀書。祝翁自然不許，哪家的女兒家拋頭露面去書院？英台也不哭鬧，她換了一身男裝，往祝翁面前一站，說：『父親看我是男是女？』祝翁看著眼前這個束髮短褐的女兒，竟愣了一下。英台道：『天下人見我這一身，誰不說是男兒？父親只當送了個兒子出去讀書，有什麼不成？』」
劉義符聽得入神，不自覺往前傾了傾身。
「祝翁拗不過她，只得允了。英台帶著一個貼身丫鬟，扮作書童，一路到了杭州，進了書院，與一干同窗住在一處。她讀書聰明，性情又爽朗，詩詞歌賦樣樣來得，書院先生誇她是『入室弟子』。同窗里有個梁山伯，是會稽鄉下的寒門子弟，家中貧苦，靠著族裡湊的束脩才讀得起書。人老實，話不多，學問也不如英台靈透，但為人忠厚，別人譏笑英台年紀小，他替她擋著；英台讀書讀得忘了時辰，他替她留飯。兩人同吃同住同桌讀書，整整三年。」
劉義符聽到這裡：「三年……梁山伯就沒有發現她是女子？」
劉義真笑了笑：「沒有。英台怕露餡，從來不肯與同窗同浴，夜裡也總等旁人睡下才更衣。山伯憨厚，從不疑她。」
「那她呢？」
「她心裡是什麼時候有的山伯，自己也說不清。」劉義真道，「可能是在山伯替她擋了那一次譏笑的時候，也可能更早。三年下來，別人看梁山伯是個窮書生，只有她看得到他的好。可她知道，這話說不得，她是『男兒身』，她是祝家的小姐。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她連書院都待不下去了。於是她把那點心事，藏著，掖著，一藏就是三年。」
「三年期滿，英台要回家。山伯送她，送了一程又一程。英台心裡有話，卻說不出口。她一路上拼命地給山伯暗示，看見池中鴛鴦，她說：『梁兄，你看那鴛鴦，成雙成對，多好。』山伯說：『是啊，這鴛鴦長得真好看。』看見林中白鵝，她唱：『雄鵝前面走，雌鵝後面叫哥哥。』山伯說：『祝賢弟，你唱得真好聽。』她說了十句，他一句也沒聽懂。她心裡急，又羞，又氣，又捨不得，可一直到渡口，她還是沒能把那句話當面說出來。她只好騙他：『梁兄，我家中還有一個九妹，與我容貌相當，性子也差不離。你若有心，便來我家提親。』」
「山伯信了。」
「他信了，也真的去了。」劉義真道，「他借了錢，換了乾淨衣裳，提著兩隻雁，一路問到祝家莊。祝翁見他是個寒門書生，倒也客氣，問他來意。山伯說：『晚生是英台賢弟的同窗，特來求娶九妹。』祝翁愣了：『什么九妹？我只有英台一個女兒。』」
「山伯這才知道，跟他同窗三年的人，是個女子。」
劉義符睜大了眼睛。
「那後來呢？」劉義符急切地追問道，「山伯提親不成，那英台呢？」
劉義真看著他：「英台回到家中，祝翁已經替她定了一門親事，是馬家的公子。」
「馬家？」劉義符道，「這便嫁給不相識的人了？」
「也不全是。」劉義真道，「祝翁是疼女兒的，馬家是當地大族，馬公子人品才學都過得去，門當戶對，是祝翁千挑萬選才定下的親事。他眼中看到的，是女兒將來嫁過去，婆家不敢欺她，丈夫不敢怠慢她，一輩子安穩體面。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路，都鋪在了女兒腳下。」
「那英台呢？」
「英台不肯。她跪在父母面前，說自己已經心有所屬。」劉義真道，「祝翁問是誰。她說：『梁山伯。』祝翁想了一陣，才想起那個提著雁來提親的寒門書生。他說：『便是那個連束脩都要族裡湊的窮小子？你嫁過去，吃什麼？穿什麼？冬天連一盆炭火都用不起。你是祝家的小姐，從小錦衣玉食，你吃得了那個苦？』」
「英台說：『女兒吃得了。』祝翁火了。他把門一摔，說：『你死了這條心吧。馬家的親事已經定了，六禮都過了，你不嫁也得嫁。』」
「英台被關在繡樓里，等著出嫁。她的母親祝夫人，日日來看她，給她梳頭，陪她說話。英台跟她母親求：『娘，你放我走吧。』祝夫人說：『你走到哪裡去？你一個女兒家，身上沒有一文錢，沒有一處落腳的地方，你走到哪裡去？梁山伯養得起你嗎？他連自己都養不起。你跟他走，過不了半年，你就要後悔。』」
「她說：『女兒不後悔。』祝夫人嘆了口氣，幽幽地說了一句話：『我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劉義符猛地抬頭。
「祝夫人年輕時，也中意過一個寒門書生。她也想過跟他走。後來她爹娘把她關了一個月，她便想明白了，她沒有那個膽子。她嫁進了祝家，過上了安穩日子。她這輩子，從未覺得這選擇有什麼錯。她看著女兒，心裡想的是：我吃過的苦，不能讓你再吃一遍。」
「沒有人想害英台。」劉義真看著他，「祝翁是想給她安穩。祝夫人是想讓她避過自己當年的苦。山伯是真心待她。連那馬家公子，從頭到尾也不知道這事。這個故事裡，沒有一個壞人。可是所有人加在一起，把祝英台一步一步逼到了懸崖邊上。」
「山伯回去後，大病了一場。他本來身子就弱，經這一場煎熬，病入膏肓，沒撐多久，便死了。」劉義真頓了頓，「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英台給他繡的那方手帕。是英台臨別時塞給他的。」
「英台出嫁那天，花轎從祝家莊抬出，走的是通往馬家的大道。路過一處山崗時，英台問轎夫：『這是什麼地方？』轎夫說：『小姐，這是胡橋鎮。』英台掀開轎簾，看見了山崗上一座新墳，那是梁山伯的墳。」
「英台讓轎夫停下。她下了轎，走到墳前，看著墓碑上『梁山伯』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梁兄，我來看你了。』」
「天上沒有下雨。沒有起風。什麼都沒有。山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她一個人跪在那裡。」劉義真道，「她也想過活著。想過逃。可她能逃到哪兒去？她身上沒有一文錢，天下沒有一處容得下一個私奔千金的角落。她回頭看了看花轎，那裡面是她的嫁衣，紅的，金線繡的，是祝翁花了大價錢請最好的繡娘做的。」
「她站起身，朝那墳頭撞了過去。」
劉義符整個人猛地一震。
「丫鬟把她抱住了。她撞在墓碑上，額角磕破了一塊，血順著臉流下來。丫鬟哭著喊：『小姐，別！』她掙扎著，說：『你放開我，讓我去。這世上沒有我活的路了，只有這一條。』」
「丫鬟死死抱著她不放手。就在這時候，那墳，裂開了一條縫。誰也沒見過那樣的景象。那裂縫不寬，剛好容一個人。英台掙開丫鬟的手，朝那條縫裡撲了進去。丫鬟只扯下她一片衣角。」
「那縫合上了，墳頭還是墳頭，墓碑還是墓碑，山崗上安安靜靜的，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那片衣角，攥在丫鬟手裡，風吹過來，微微地動。」
「後來……後來呢？」
劉義真道：「後來，祝家來尋人，只尋到那方衣角。馬家來迎親，只迎回一頂空花轎。祝翁大病一場，他不明白，他把世上最好的路都鋪在女兒腳下了，怎么女兒還是走了。祝夫人坐在英台房裡，梳著英台留下的那把梳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落淚。」
「再後來，有人說，從那以後，每逢春天，那墳頭上總有兩隻蝴蝶，一前一後，繞著墳飛。」
劉義符坐在那裡，已是紅了眼眶，嘆道，「化蝶……化蝶有什麼用？」
「活著的時候，做不成夫妻。」劉義真道，「死了，倒沒什麼擋得住他們了。」
等劉義符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後，劉義真站起身來，正色道：「大兄，這故事好聽，也好排。英台的痴，山伯的信，祝夫人的怕，祝翁的好意，這戲裡每一個人都是活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大兄今日乏了，不妨先歇一歇，明日再想，你要是想排《梁祝》，也只管放手去排。」
劉義真出來後，就看見司馬茂英端著茶盤，正站在廊下，臉上淚痕未乾，看見他出來連忙屈了屈膝：「京兆公這就走了？」
「嫂嫂莫不是在這站了許久。」劉義真看著司馬茂英臉上的淚痕，知道她定是在門口聽了許久。
司馬茂英也不隱瞞，點了點頭，問道：「京兆公方才講的那個故事……太感人了，那梁山伯和祝英台，太可憐了。」
劉義真看了她一眼，笑道：「嫂嫂若是覺得這個故事更感人，可以和大兄先排練這個，定能出彩，我就不打擾了，安都，走罷。」
平日裡府中下人無事不許靠近，只有劉義符夫妻和幾個從樂坊挑來的伶人在裡頭進出。
這日午後，劉義符一身便服，袖子挽到肘上，手裡卷著一冊寫滿勾畫的本子，正蹲在場地邊上，對著中央一個用木框搭起來的「焦仲卿府中庭院」布景發愣。司馬茂英坐在一旁，也換了一身素淨衣裳，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眼眶有些泛紅。
場中央，扮焦仲卿的伶人正念到「新婦謂府吏」一段，念到「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時，司馬茂英又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劉義符忽然道：「不對，停一停。」
伶人連忙停下，看向劉義符，劉義符走入場中，邊說邊給那伶人比劃著名：「你念『君當作磐石』這句的時候，語氣不對，焦仲卿這時候心裡是很絕望的，他知道母親不容劉氏，知道這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這句『磐石』『蒲葦』，不是念給劉氏聽的，是念給自己聽的，你得讓他聽著像在央求。」
那伶人愣了愣，試著重新念了一遍，念到「蒲葦」時，放低了聲音，果然多了一層味道。
司馬茂英在旁邊輕輕道：「這一遍好多了。」
劉義符卻還是皺著眉，蹲下來，把那本子翻到前頭，又看了看：「還是不對，這整段都不對。」
「哪裡不對？」司馬茂英起身，走到他身旁。
「我也說不上來。」劉義符拿本子敲了敲膝蓋，「就是不夠勁兒，滋味兒就是差了一層。」他越說越懊惱，索性對自己生起氣來，「我排了半個月，還是這個鬼樣子。」
司馬茂英看著他，想了想後說道：「你去找京兆公討教一下吧。」
劉義符一愣：「車士？」
「梨園這主意，本來就是京兆公給你出的。他見多識廣，興許能點撥你一下。」司馬茂英道，「你這做兄長的，可別拉不下臉。」
劉義符倒不是拉不下臉，他猶豫了一下，嘟囔道：「我本來想著……這梨園的事，是車士給我指的路，那我總得在這上頭做出個模樣來，能讓他刮目相看。如今倒好，做不出模樣，又要回頭找他討主意，合著我就沒一樣能壓過他的。」
司馬茂英忍不住笑了一聲：「你跟自家弟弟比什麼？人人都說京兆公是天縱之資，才能乃是上天所授的，你非要跟他比，豈不是自討苦吃？」
「我知道。」劉義符嘆了口氣，「就是想著……總有一樣能比他強的吧。」
「好了，別在這兒賭氣了。」司馬茂英推了他一把，「去找他聊聊吧，京兆公點子多，他一句話，能頂你琢磨三天。」
劉義符把那本子往懷裡一揣，站起身：「行，我去找他。」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朝場中那伶人喊了一聲，「你們今兒都先歇歇，明日再排。」
伶人應了，劉義符便快步出門，牽了馬，帶著一個侍從便往尚書台去了。
劉義真今日確不在尚書台，他主持代晉大業，如今萬事皆已上了軌道，該議的議完了，該定的定案了，尚書台的日常事務自有徐羨之、王弘等人處理。
因此他反倒清閒下來，九月天高，日頭暖和而不曬，他難得換上便服，帶著薛安都出了門，在秦淮河畔的街市上閒逛。
薛安都如今已是箭步如飛的少年，身披玄色短袍，腰懸一柄直刀，跟在劉義真身側。十三歲的尚書令閒步市井，竟也沒有多少路人認出來。街邊賣糖人的、賣繡貨的、賣糕餅的，他一眼望過去，看得饒有興味。薛安都出身河東塢堡，樣樣覺得新鮮，指著那吹糖人的老翁連聲問：「這是什麼？狐狸？老鼠？」
「那是猴兒。」劉義真笑著搖頭，「你沒見過？」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我們河東沒有這個。」
「那就給你買一個。」
正說著，一騎快馬從長街那頭馳來，馬上的侍從翻身下馬，快步奔到劉義真面前，躬身道：「京兆公，世子請您過府一趟。」
「世子？」劉義真微微挑眉，「可說何事？」
「小的不知。世子只說有事求教京兆公，請京兆公務必賞光。」
劉義真笑了笑。他回頭看了薛安都一眼：「猴子買不成了，走，去瞧瞧大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說著翻身上馬，也不多問，帶著薛安都便往世子府去。
世子府後院的偏廳里，劉義符獨自坐在場邊，司馬茂英領了劉義真進來，含笑行了一禮：「京兆公來了，你們兄弟說話，我去備茶。」
「嫂嫂不必忙。」劉義真還了半禮，司馬茂英卻已經笑著轉身去了。劉義真走進廳中，四下看了一眼那布景、戲服、凌亂的本冊，道：「大兄，這是排到哪兒了？」
「卡住了。」劉義符把那冊子往他手裡一塞，「你自己看。」
劉義真接過，翻了翻。這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唱詞、對白、走位、調度，一筆一畫都寫著用心。他翻完後抬頭道：「大兄，這已經排得很細了。」
「細有什麼用？演出來就是差點味兒。」劉義符顯得有點煩躁，「我排了半個月，總感覺這戲是個死物。」
劉義真把那冊子又翻了翻，目光落在「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兩句上，沉吟片刻：「大兄，你方才說，怎麼排都覺得不活？」
「對，可我也不知道毛病出在哪裡。」
劉義真合上冊子，擱在膝上，想了一會兒：「大兄，我冒昧說一句，你覺得悶，是因為你排得沒有衝突，太平了。」
「太平了？」
「焦仲卿這故事，是個好故事，但它最要緊的地方，不在於焦母這個惡婆婆，也不在於那對苦命鴛鴦的恩愛，而在於焦仲卿從頭到尾，沒有真正地『抗』過一回。」
「劉氏被休，他跪在母親面前，替妻子求情，母親一怒，他就不敢再說了。劉氏回了娘家，他除了唉聲嘆氣，可做過一件挽回的事？」
「最後劉氏被兄長逼著改嫁，他也只是去見她一面，說一句『吾獨向黃泉』。他這一輩子，唯一一次硬氣，就是最後那一次，他拿死當了反抗。」
「可是那太晚了，早在他母親面前跪下的那一刻，他若是能站起來，振振衣冠，說一句『兒今生只認這一個妻子』，後面的事壓根不會發生。」
「可惜他沒有，他不敢，他什麼都怕，怕母親，怕族規，怕人言，怕那頂『不孝』的帽子。」
「這個故事講的就是焦仲卿如何從那個連哀求都不會的軟骨頭，一步一步走到最後『吾獨向黃泉』的決絕。」
「中間缺了這一層，他最後那一下便立不住，看戲的人只覺得他死得可憐，不覺得他死得可悲。」
劉義符緩緩合上冊子，長長吐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我這就去重排。」
劉義真點了點頭，正要起身告辭，卻聽劉義符又叫住他：「車士，你等一等，上次你說的梁祝的故事也說一下吧，讓我借鑑一二。」
劉義真聞言定了定神，無奈地嘆了口氣，今天好不容易閒下來，沒想到還要給劉義符講故事。
隨後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將梁祝的故事娓娓道來：「會稽上虞，有個祝家莊。祝家是當地大戶，家大業大，幾代單傳，到了這一代，族長是祝翁，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便是祝英台。祝英台自幼聰慧，不學女紅，偏愛讀書。整日裡抱著一卷《詩經》，問她母親：『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說的是什麼？』她母親答不上來，只說她一個女兒家，讀這些做什麼。」
「英台長到十二三歲，聽說杭州城裡有書院，天下名士都聚在那裡講學，她便纏著父親要出門讀書。祝翁自然不許，哪家的女兒家拋頭露面去書院？英台也不哭鬧，她換了一身男裝，往祝翁面前一站，說：『父親看我是男是女？』祝翁看著眼前這個束髮短褐的女兒，竟愣了一下。英台道：『天下人見我這一身，誰不說是男兒？父親只當送了個兒子出去讀書，有什麼不成？』」
劉義符聽得入神，不自覺往前傾了傾身。
「祝翁拗不過她，只得允了。英台帶著一個貼身丫鬟，扮作書童，一路到了杭州，進了書院，與一干同窗住在一處。她讀書聰明，性情又爽朗，詩詞歌賦樣樣來得，書院先生誇她是『入室弟子』。同窗里有個梁山伯，是會稽鄉下的寒門子弟，家中貧苦，靠著族裡湊的束脩才讀得起書。人老實，話不多，學問也不如英台靈透，但為人忠厚，別人譏笑英台年紀小，他替她擋著；英台讀書讀得忘了時辰，他替她留飯。兩人同吃同住同桌讀書，整整三年。」
劉義符聽到這裡：「三年……梁山伯就沒有發現她是女子？」
劉義真笑了笑：「沒有。英台怕露餡，從來不肯與同窗同浴，夜裡也總等旁人睡下才更衣。山伯憨厚，從不疑她。」
「那她呢？」
「她心裡是什麼時候有的山伯，自己也說不清。」劉義真道，「可能是在山伯替她擋了那一次譏笑的時候，也可能更早。三年下來，別人看梁山伯是個窮書生，只有她看得到他的好。可她知道，這話說不得，她是『男兒身』，她是祝家的小姐。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她連書院都待不下去了。於是她把那點心事，藏著，掖著，一藏就是三年。」
「三年期滿，英台要回家。山伯送她，送了一程又一程。英台心裡有話，卻說不出口。她一路上拼命地給山伯暗示，看見池中鴛鴦，她說：『梁兄，你看那鴛鴦，成雙成對，多好。』山伯說：『是啊，這鴛鴦長得真好看。』看見林中白鵝，她唱：『雄鵝前面走，雌鵝後面叫哥哥。』山伯說：『祝賢弟，你唱得真好聽。』她說了十句，他一句也沒聽懂。她心裡急，又羞，又氣，又捨不得，可一直到渡口，她還是沒能把那句話當面說出來。她只好騙他：『梁兄，我家中還有一個九妹，與我容貌相當，性子也差不離。你若有心，便來我家提親。』」
「山伯信了。」
「他信了，也真的去了。」劉義真道，「他借了錢，換了乾淨衣裳，提著兩隻雁，一路問到祝家莊。祝翁見他是個寒門書生，倒也客氣，問他來意。山伯說：『晚生是英台賢弟的同窗，特來求娶九妹。』祝翁愣了：『什么九妹？我只有英台一個女兒。』」
「山伯這才知道，跟他同窗三年的人，是個女子。」
劉義符睜大了眼睛。
「那後來呢？」劉義符急切地追問道，「山伯提親不成，那英台呢？」
劉義真看著他：「英台回到家中，祝翁已經替她定了一門親事，是馬家的公子。」
「馬家？」劉義符道，「這便嫁給不相識的人了？」
「也不全是。」劉義真道，「祝翁是疼女兒的，馬家是當地大族，馬公子人品才學都過得去，門當戶對，是祝翁千挑萬選才定下的親事。他眼中看到的，是女兒將來嫁過去，婆家不敢欺她，丈夫不敢怠慢她，一輩子安穩體面。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路，都鋪在了女兒腳下。」
「那英台呢？」
「英台不肯。她跪在父母面前，說自己已經心有所屬。」劉義真道，「祝翁問是誰。她說：『梁山伯。』祝翁想了一陣，才想起那個提著雁來提親的寒門書生。他說：『便是那個連束脩都要族裡湊的窮小子？你嫁過去，吃什麼？穿什麼？冬天連一盆炭火都用不起。你是祝家的小姐，從小錦衣玉食，你吃得了那個苦？』」
「英台說：『女兒吃得了。』祝翁火了。他把門一摔，說：『你死了這條心吧。馬家的親事已經定了，六禮都過了，你不嫁也得嫁。』」
「英台被關在繡樓里，等著出嫁。她的母親祝夫人，日日來看她，給她梳頭，陪她說話。英台跟她母親求：『娘，你放我走吧。』祝夫人說：『你走到哪裡去？你一個女兒家，身上沒有一文錢，沒有一處落腳的地方，你走到哪裡去？梁山伯養得起你嗎？他連自己都養不起。你跟他走，過不了半年，你就要後悔。』」
「她說：『女兒不後悔。』祝夫人嘆了口氣，幽幽地說了一句話：『我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劉義符猛地抬頭。
「祝夫人年輕時，也中意過一個寒門書生。她也想過跟他走。後來她爹娘把她關了一個月，她便想明白了，她沒有那個膽子。她嫁進了祝家，過上了安穩日子。她這輩子，從未覺得這選擇有什麼錯。她看著女兒，心裡想的是：我吃過的苦，不能讓你再吃一遍。」
「沒有人想害英台。」劉義真看著他，「祝翁是想給她安穩。祝夫人是想讓她避過自己當年的苦。山伯是真心待她。連那馬家公子，從頭到尾也不知道這事。這個故事裡，沒有一個壞人。可是所有人加在一起，把祝英台一步一步逼到了懸崖邊上。」
「山伯回去後，大病了一場。他本來身子就弱，經這一場煎熬，病入膏肓，沒撐多久，便死了。」劉義真頓了頓，「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英台給他繡的那方手帕。是英台臨別時塞給他的。」
「英台出嫁那天，花轎從祝家莊抬出，走的是通往馬家的大道。路過一處山崗時，英台問轎夫：『這是什麼地方？』轎夫說：『小姐，這是胡橋鎮。』英台掀開轎簾，看見了山崗上一座新墳，那是梁山伯的墳。」
「英台讓轎夫停下。她下了轎，走到墳前，看著墓碑上『梁山伯』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梁兄，我來看你了。』」
「天上沒有下雨。沒有起風。什麼都沒有。山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她一個人跪在那裡。」劉義真道，「她也想過活著。想過逃。可她能逃到哪兒去？她身上沒有一文錢，天下沒有一處容得下一個私奔千金的角落。她回頭看了看花轎，那裡面是她的嫁衣，紅的，金線繡的，是祝翁花了大價錢請最好的繡娘做的。」
「她站起身，朝那墳頭撞了過去。」
劉義符整個人猛地一震。
「丫鬟把她抱住了。她撞在墓碑上，額角磕破了一塊，血順著臉流下來。丫鬟哭著喊：『小姐，別！』她掙扎著，說：『你放開我，讓我去。這世上沒有我活的路了，只有這一條。』」
「丫鬟死死抱著她不放手。就在這時候，那墳，裂開了一條縫。誰也沒見過那樣的景象。那裂縫不寬，剛好容一個人。英台掙開丫鬟的手，朝那條縫裡撲了進去。丫鬟只扯下她一片衣角。」
「那縫合上了，墳頭還是墳頭，墓碑還是墓碑，山崗上安安靜靜的，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那片衣角，攥在丫鬟手裡，風吹過來，微微地動。」
「後來……後來呢？」
劉義真道：「後來，祝家來尋人，只尋到那方衣角。馬家來迎親，只迎回一頂空花轎。祝翁大病一場，他不明白，他把世上最好的路都鋪在女兒腳下了，怎么女兒還是走了。祝夫人坐在英台房裡，梳著英台留下的那把梳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落淚。」
「再後來，有人說，從那以後，每逢春天，那墳頭上總有兩隻蝴蝶，一前一後，繞著墳飛。」
劉義符坐在那裡，已是紅了眼眶，嘆道，「化蝶……化蝶有什麼用？」
「活著的時候，做不成夫妻。」劉義真道，「死了，倒沒什麼擋得住他們了。」
等劉義符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後，劉義真站起身來，正色道：「大兄，這故事好聽，也好排。英台的痴，山伯的信，祝夫人的怕，祝翁的好意，這戲裡每一個人都是活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大兄今日乏了，不妨先歇一歇，明日再想，你要是想排《梁祝》，也只管放手去排。」
劉義真出來後，就看見司馬茂英端著茶盤，正站在廊下，臉上淚痕未乾，看見他出來連忙屈了屈膝：「京兆公這就走了？」
「嫂嫂莫不是在這站了許久。」劉義真看著司馬茂英臉上的淚痕，知道她定是在門口聽了許久。
司馬茂英也不隱瞞，點了點頭，問道：「京兆公方才講的那個故事……太感人了，那梁山伯和祝英台，太可憐了。」
劉義真看了她一眼，笑道：「嫂嫂若是覺得這個故事更感人，可以和大兄先排練這個，定能出彩，我就不打擾了，安都，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