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婚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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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五

  晨光透過窗紗,落在床前。

  謝蘅已經醒了,這幾日她總是醒得比劉義真早,但她醒來也不起身,只靜靜地躺著,借著晨光看枕邊人的側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劉義真睡得沉穩,呼吸均勻,眉目間不見白日裡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倒顯出幾分少年人本來的清朗來。

  她看了一會兒,心頭滿足,然後才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披衣下床,走去外間備熱水。

  等她端著一銅盆熱水回來,劉義真已坐起身,正揉眉心。

  「醒了?」她把銅盆擱在架上,絞了帕子遞過去。

  「嗯。什麼時辰了?」

  「辰時初刻,還早。你昨夜睡得晚,再多躺一會兒也無妨。」

  「不睡了。」劉義真接過帕子,敷了敷臉,聲音清醒過來,「今日尚書台有事,要早些去。我約了僧叡法師和寇天師上午過來。」

  「那便先去尚書台,午間回來用膳麼?」謝蘅起身,從櫃中取出外袍,抖開,「今日穿這件可好?是我新熨的。」

  「好。」劉義真伸臂穿上,謝蘅繞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系領口。

  他低頭看她。她的動作很細緻、很安靜,他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垂落的髮絲。謝蘅手上一頓,耳根有些發熱:「好了,水還溫著,去洗把臉罷。」

  劉義真卻沒有立刻走,垂眼看她。謝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低頭裝作替他理衣擺:「怎麼了?衣裳沒穿好?」

  「沒有。穿得很好。」劉義真說,收回手,「那我去了,午間回來。」

  謝蘅送他到門口,又囑咐一句:「晚間風涼,回來多披件衣裳。」劉義真應了一聲,邁出門檻,走出兩步。

  謝蘅正要轉身回屋,卻見他又折了回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劉義真已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謝蘅一怔,抬眼看他。

  「怎麼了?」劉義真見她怔怔的,問了一句。

  「沒、沒什麼。」謝蘅面頰發熱,低下頭,「……快去吧,人家該等急了。」

  劉義真含笑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大步走了。

  謝蘅立在門檻邊,半天沒動,抬手摸了摸額頭,那兒還留著他唇上一點溫軟的觸感。

  站了好一會兒,她慢慢走回屋裡,在妝檯前坐下,看見鏡中映出一張泛著紅暈的臉龐,嘴角不知何時已經彎了起來。

  她低頭,又抬頭,望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當真是如墜夢裡。」

  成婚三日,謝蘅每天醒來,都覺得像在做夢。

  她雖然出身謝氏,但也不是謝氏的主支,只是因為父親謝景仁深受宋王信任,才得以和車士定下婚約。

  奈何兩年前父親亡故,兄長謝詢也未能出仕,家中日子並非那般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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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成婚當日的風光,卻比她夢中所想的還要盛大。十里紅妝,從謝府一路鋪到宋王府,滿城百姓擠在道旁爭看。鑼鼓喧天,她坐在喜轎里,聽著外頭的人聲、鼓聲、笑聲,手心微微沁汗。直到轎簾掀開,一隻修長的手伸進來,穩穩地停在她面前。

  她抬頭,隔著紅紗,看見劉義真一身朱紅禮服,眉目清朗,正含笑望著她。謝蘅踏出轎門那一步,心裡的那點忐忑,竟悄然散了。

  婚宴上最出彩的,是世子府新排的梨園戲,故事乃是出自車士之手,專門為了他們成婚而作的。

  世子府的梨園班底,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唱了這一出《花蝶緣》。

  誰知戲中的主角,竟是前世梁山伯與祝英台的轉世。

  梨園首演《梁祝》,滿座皆哭。如今《花蝶緣》又續上了那故事:那對蝴蝶死後,在山林間盤旋許久,被一株老梅收留,聽了一百年的晨鐘暮鼓,漸漸有了靈性。老梅渡它們再世為人,卻不牽紅線,只讓它們各自去人間走一遭。

  這一世,祝英台生在江南的書香門第,梁山伯托生在河北的殷實農家,隔著千里遠路。若在從前,這便是又一個天各一方的故事。可這一世,天下已經變了,大宋天子聖明,海內一統,南來北往的商旅沿著官道自由通行。梁山伯往南販貨,祝英台隨父北上遊歷,兩人竟在同一座渡口相遇了。誰也不認得誰,可看著對方,都覺得心裡莫名一動。

  戲唱到渡口相遇那一段,滿座女眷都屏住了呼吸。那兩人隔著人流遙遙相望,又各自低頭掩飾,再抬頭時,目光又撞在一處。滿座有人輕輕「呀」了一聲,隨即想起是喜宴戲文,又掩口笑了。

  後面的戲花好月圓。梁家托媒人去祝家提親,祝家原是江南望族,起初嫌梁家門第不配。媒人笑道:「如今天下太平了,南北一統,還分什麼南北?梁家在河北也是有田有宅的人家,那郎君生得端正,一表人才,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女婿。」祝家老爺想了想,竟真應了。

  成婚那日,新人在村口歇腳,聽見路邊兩個閒人說話。

  一人道:「聽說了麼?大宋天子登基,天下大赦呢。」

  另一人道:「可不是,如今天下太平了,咱們日子也好過多了。換在早些年,兵荒馬亂的,誰家擺得起這酒席?」

  新人相視一笑,也不多言,攜手走進門裡去了。

  台下賓客看到此處,已是滿堂喝彩。有心思靈巧的,暗暗品出味來,「大宋天子」「天下太平」「南北一統」,這是京兆公借著自己的婚宴,替新朝張目。

  謝蘅坐在新婦席上,看著那對新人攜手入門的身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也說不清自己是為戲裡的故事歡喜,還是為眼前的光景歡喜。

  劉義真走在去尚書台的路上。

  秋末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晨露的清冽。他抬手,指腹輕輕蹭過自己唇際,仿佛還留著方才那一點溫軟的觸感,謝蘅仰頭看他的那一眼,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歡喜。

  他心裡是滿意的。

  這幾日相處幾日下來,謝蘅其人,比他預想的好得多,知進退,懂分寸,體貼溫順,又帶著世家女該有的教養。

  她在身邊,劉義真不覺得聒噪,只覺得安心。

  男人最怕娶一個蠢女人進門。不知進退,不明事理,平白生出無盡事端來,好在謝蘅不是這樣的人。單憑這一點,這門婚事便已值了。

  劉義真當然不會全數託付給這樁婚姻,和謝蘅搞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作為君主,子嗣數量是非常重要的,能生也是衡量皇帝能力的標準。

  而且雖然有兩漢的前車之鑑,但外戚這東西有利有弊,還是要用的。

  兩漢皆亡於外戚。前漢末年,王莽是王政君的侄子,借著太后的勢一步一步爬上高位,最終篡了劉氏天下。後漢雖非直接亡於外戚,可何進一個屠家子,靠著妹妹做了皇后,掌了大將軍印,引董卓入京,生生把大漢最後一點氣數葬送乾淨。

  劉義真想著,已經走到尚書台門口。推門進去,僧叡與寇謙之已在座候著。

  「尚書令。」兩人起身見禮。

  「二位來得好早。」劉義真在主位落座,親自斟了兩盞茶推過去,「正旦大典,日子已定了。可朝堂上的事,百姓們不懂,也不關心。他們只關心一件事,換了天子,日子能不能過得好些。」

  他伸出一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叩:「所以,我要讓建康城裡的百姓,在正旦之前,就先念起宋王的好來。」

  僧叡雙手合十:「請尚書令吩咐。」

  「法師這邊,可多講些因果故事。不必提宋王名姓,只講善惡有報、天道輪迴,講亂世里惡人當道、百姓流離,後來出了一位明主,平定四方,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僧叡頷首:「貧僧明白。」

  劉義真又轉向寇謙之:「天師這邊走世家的路子,另有一樁要託付。我擬了幾句童謠,請天師著人傳唱,再配幾樁宋王早年的恩義故事,在伐孫恩、滅桓玄、平盧循這些大事中編排出一些宋王的恩情小故事來,讓百姓知曉宋王的恩德。」

  他取出一張紙箋,遞過去。

  寇謙之接過,低頭念道:「『金刀斷,白蛇死;兩百年,天子起。京口劉,得天命;平四海,安百姓。』」他捻須笑道,「尚書令這幾句,明白如話,朗朗上口。老道潤色一番,再配上幾個故事,十日之內,必能在建康城中傳開。」

  「如此,便有勞二位了。」劉義真起身,向二人長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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