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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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平城。

  拓跋嗣坐在御案前,手中握著長孫嵩送來的戰報,雖然翻看了數遍,可他還是不敢置信。

  自己只是讓他去試探一下劉裕,怎麼打了這麼個大敗仗?

  帳中侍立的近侍垂手屏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戰報寫得很詳細。

  長孫嵩沒有隱瞞,也沒有推諉,將交戰經過原原本本地稟報了上來:晉軍如何登岸布陣,那道月牙形的車陣如何抵擋騎兵衝擊,晉軍水師如何以石彈阻斷後方援軍,以及那個叫朱超石的晉將是如何用斷槊殺傷魏軍士卒的。

  戰報末尾,長孫嵩寫明了自己「輕敵冒進、損兵折將」的過失,並請陛下降罪。

  拓跋嗣將戰報放下,閉目良久,沒有說話。

  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君主。自即位以來,他經歷過的風浪遠比這場敗仗要大得多。

  當年誅殺拓跋紹時,他才十七歲,硬是憑著一股沉穩之氣穩住了朝局。但此刻,他卻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是沒有預見到這個結果。

  崔浩早在朝會上就把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在猶豫中選擇了折中之策,既要出兵牽制,又不許主力決戰。結果呢?長孫嵩打到後來上了頭,既沒有達成牽制,反而折損了數千騎兵。

  「悔不用崔浩之言。」

  這句感嘆在殿中迴蕩了片刻。拓跋嗣睜開眼,將戰報擱在案上,又看了一眼隨戰報一同送來的那封信。

  那是細作從洛陽抄回來的劉義真在慶功宴上所作的那首詞。據說劉裕聽完此詞大為欣喜,諸將群情激昂,已開始著手部署西進潼關。

  拓跋嗣展開信紙,低聲念了一遍那首詞:

  「卻月陣前,驚濤拍岸,千弩齊發裂穹廬。

  笑胡兒,妄窺覷,鐵騎踏碎黃泉路。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盧循煙滅,慕容塵散,譙蜀灰飛無覓處。

  到而今,旌旗漫捲,山河重整,故國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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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道中原無主——

  且看我,提劍西指,再辟疆土。

  待從頭,踏破關隴,奏凱高歌,拜謁宗祖。」

  拓跋嗣念完,沉默了半晌,將信紙輕輕擱下。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劉裕一生征戰,這幾個字,倒也確實貼切。」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不過朕更在意的,是寫出這幾個字的人。這劉義真,今年不過十一歲吧?」

  「回陛下,正是。」侍從應道。

  「十一歲,便能寫出這樣的詞……」拓跋嗣緩緩搖頭,「劉裕是當世名將,他的兒子又有這般才氣,這劉氏父子,當真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站在殿中的崔浩出列,微微欠身:「陛下,臣以為,此事或不必過慮。」

  拓跋嗣抬眼看他:「崔卿有何高見?」

  崔浩不緊不慢地說道:「劉義真那首詞,臣也看過了。確有些文采,那句『氣吞萬里如虎』也確實寫得有力。但陛下請想,他不過一個十一歲的少年,從小在深宅大院長大,如何能寫出『氣吞萬里如虎』這樣的句子?」

  拓跋嗣微微一怔:「你是說……」

  「臣以為,那首詞未必是劉義真親手所作。」崔浩的語氣不疾不徐,「劉裕如今威望正盛,若再有一個麒麟兒傳頌於世,那劉氏父子的聲勢便更無人能擋了。讓劉義真以『少年神童』之名傳揚天下,待日後劉裕代晉,這便是一樁極好的政治資本,南朝士族門閥,素來好此虛名。王家有王導、謝家有謝安,劉裕起自寒微,他最缺的,正是這種『書香傳家』的門面。」

  他頓了頓,接著道:「陛下若有閒暇,不妨看看我大魏的皇子,皇長子拓跋燾雖只九歲,卻已能騎馬開弓、隨陛下巡獵,性情果毅,此乃真麒麟也。這劉義真之才,南朝銅臭氣太重,恐是徒有其表罷了。」

  拓跋嗣聽完,摸了摸短須,若有所思,沒有立刻表態。

  崔浩見他沉默,繼續說道:「陛下,臣請將目光放遠一些,來看今日天下之局。」

  「你說。」

  崔浩走到殿中,伸出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劃了一個圈:「劉裕北伐後秦,表面上是收復中原失地,但臣以為,其真實目的,未必在關中。」

  拓跋嗣微微眯起眼:「那在何處?」

  「在建康。」崔浩語氣篤定,「劉裕今年五十有餘,功業已極,位極人臣。他手下那些文臣武將,有多少人在盼著他再進一步?他北伐後秦,不是為了給晉朝開疆拓土,而是為了給自己攢夠篡位的資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昔年桓溫北伐,三次出兵,次次無功而返。為何?因為他北伐的目的本就不是收復中原,而是為了給自己積攢威望、以便篡位。劉裕今日所為,與桓溫當年如出一轍,無非是借北伐之功,壓服朝中異議,待時機成熟,便行禪讓之事。」

  「那依卿之見,朕當如何?」拓跋嗣問。

  崔浩笑了笑:「臣以為,陛下什麼都不需要做。劉裕若是真想占據關中,就必須在關中留兵駐守。可關中是什麼地方?華戎雜處,豪強林立,他一個南方人,帶著一群南方兵,想在關中站穩腳跟?難。」

  他微微搖頭:「江東的政令,在關中行不通;江東的禮法,在關中沒人聽。劉裕若真想守住關中,就得把江南的兵力、錢糧源源不斷地往關中輸送。可他能輸送多久?一年?兩年?南朝的朝堂上,那些人會容他把國力耗在這個千里之外的地方嗎?」

  拓跋嗣緩緩點頭:「有道理。」

  「所以,劉裕即便拿下關中,也待不久。」崔浩總結道,「待他南歸篡晉,關中華戎雜處,必然生亂。屆時,我大魏只需隔岸觀火。待其內亂自潰,再渡河收取關中,不費一兵一卒。」

  聽了崔浩這一番分析,拓跋嗣心頭最後的疑慮也消散了。

  他沉默片刻,語氣沉穩地開口:「傳朕旨意:黃河北岸駐軍,嚴守防線,密切監視晉軍動向。未得朕命,嚴禁與晉軍交戰。」

  「遵旨。」侍從記下旨意。

  拓跋嗣又補充了一句:「另外,召回長孫嵩吧。」

  崔浩微微一愣:「陛下不打算追究他喪師之責?」

  「追究他有什麼用?」拓跋嗣淡淡道,「敗都敗了,殺他一個老將,也不能讓那些死去的將士復生。他既然知道錯了,就讓他回來好好反省便是。眼下大魏還離不開他。北邊柔然還在鬧,西邊赫連勃勃也不安分,若把他廢了,誰來頂這個缺?」

  崔浩深深一揖:「陛下聖明。」

  拓跋嗣沒有再說話。他重新拿起那份抄著劉義真詞的紙卷,目光落在那句「氣吞萬里如虎」上,沉默良久。

  「劉裕……」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緩緩將紙卷擱在燭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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