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氣吞萬里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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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功宴設在洛陽城中的原後秦官邸正堂。

  天色已經全黑,堂內燈火通明,數十盞燈燭將整間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案上擺滿了酒肉,這在軍中是難得的奢侈,平日裡劉裕嚴禁飲酒,但今日破例。

  「今日破例。」劉裕坐在主位上,端著酒盞,環視滿堂諸將,「北岸這一仗,打出了我大晉的威風。諸位都辛苦了!來,滿飲此盞。」

  「敬太尉!」

  諸將轟然應諾,齊齊舉盞,一飲而盡。

  王鎮惡放下酒盞,一抹嘴邊的酒漬,聲音洪亮:「太尉,末將可是等不及了!北魏這條尾巴讓太尉一刀剁了,這下西進再無後顧之憂!關中已是囊中之物!」

  「可不是!」檀道濟也笑著附和,「末將聽聞那長孫嵩今日一路退出去數十里,連回頭看一眼的膽子都沒有。這口氣一泄,沒有十天半月,他緩不過來。」

  王仲德捋須笑了笑,語氣沉穩:「拓跋嗣派他出來,本是想占些便宜。如今便宜沒占到,倒折了好幾千人馬。這一下,夠他心疼一陣的了,想來短期內是不敢再窺探我軍的動向。」

  朱超石坐在角落裡,沒有參與眾人的熱鬧。他手上纏著布條,安靜地端著酒盞,偶爾啜飲一口,面不改色。

  謝晦坐在文臣一側,端著酒杯,嘴角含笑:「超石今日一戰,以兩千七百步卒破數萬鐵騎,陣斬魏將阿薄幹。此戰傳出去,天下當知我大晉不僅有太尉,還有朱將軍這般人物。」

  朱超石微微搖頭:「是太尉的陣布得好。末將只是依令行事。」

  「依令行事能打出這般戰績,那也是本事。」劉裕笑著接口,「超石不必過謙。今日之功,我記著。待拿下長安,一併敘賞。」

  朱超石抱了抱拳,沒有再說什麼。

  酒過三巡,宴上的氣氛越發熱絡。沈田子已是喝得滿面通紅,拉著旁邊的傅弘之不知在說些什麼,兩人不時發出大笑。

  王鎮惡和檀道濟在較著勁斗酒,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誰也不肯先認輸。幾名年輕將領更是已經開始划拳,呼喝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劉裕坐在主位上,看著滿堂歡騰的景象,面上帶著笑意,卻沒有參與到熱鬧中去。他只是端著酒盞,慢慢地飲,目光一一掃過這些跟隨他多年的將領,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劉義真坐在劉裕身側,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前的菜餚。他不太習慣這樣熱鬧的場面,也不太習慣那些粗糙的軍營笑話。

  他只是在觀察,觀察這些將領們的性格、彼此之間的關係、在宴上的言行舉止,默默記在心裡。

  宴至酣處,劉裕忽然放下酒盞,輕嘆了一聲。

  那聲輕嘆並不響,但主位上的人一舉一動總是引人注目。謝晦最先察覺,放下酒杯,關切地問道:「太尉為何嘆息?今日大勝,正當歡喜才是。」

  劉裕擺了擺手,笑道:「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堂外的夜色,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我年少時在丹徒耕讀,也不過是個尋常農家子弟。那時哪裡想得到,有朝一日能站在洛陽城中,與諸位共飲。」

  堂中漸漸安靜了下來。諸將紛紛放下酒盞,看向劉裕。

  劉裕繼續說道:「這些年走過來,滅南燕、平盧循、誅譙蜀、收洛陽……一路走來,多少兄弟倒在了路上,沒能看到今天。有時候想想,也不知是慶幸多一些,還是感慨多一些。」

  堂中沉默了片刻。

  謝晦開口道:「太尉說的是。但正因如此,更當惜取眼前。太尉半生戎馬,功蓋天下,當有詩文記之,以傳後世。」

  「詩文?」劉裕笑了笑,「我不過是個武人,哪裡懂得什麼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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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尉謙虛了。」謝晦笑道,「今日大勝,正是該有佳作以紀盛事的時候。在座諸位將軍雖多武人,但桂陽縣公可是出了名的聰慧好學,何不讓縣公試作一首?」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劉義真身上。

  劉義真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王鎮惡便已經拍手叫好:「對對對!縣公少年才俊,定有佳作!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沈田子也起鬨:「縣公來一首!來一首!」

  劉裕含笑看向劉義真,目光中帶著期許:「車士,既然諸位將軍都這般說了,你若心中真有詩,便吟來聽聽。不必勉強,隨意便是。」

  劉義真看了看滿堂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父親含笑的注視,心中飛快地轉了起來。他沉吟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朝著劉裕拱手一禮:「父親,諸位將軍,兒才疏學淺,作不得長篇古風。但方才聽父親說起平生征戰之事,心中有所感觸,擬了幾句短詞,想獻與父親。」

  「念來聽聽。」劉裕頷首。

  劉義真站直了身子,目光掃過滿堂諸將,最後落在劉裕身上,清了清嗓子,緩緩吟誦出聲:

  「卻月陣前,驚濤拍岸,千弩齊發裂穹廬。」

  起句一出,堂中便是一靜。眾人皆知他說的是今日方才打完的那場血戰,卻月陣、黃河浪、千弩齊發。這三個意象一鋪開,便將人拉回了那片染血的河灘。

  劉義真沒有停頓,繼續往下吟:

  「笑胡兒,妄窺覷,鐵騎踏碎黃泉路。」

  這一句帶著三分輕蔑、三分豪邁,將那不知天高地厚便來犯邊的北魏鐵騎一筆掃盡。幾名將領已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劉義真的聲音稍稍拔高了一些,語調轉入了追憶: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這一句詩一出,滿堂諸將只覺心頭一震,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劉裕,帶著他們從江南一路殺到中原的身影。那些烽火連天的歲月,那些並肩死戰的兄弟,那些踏過的山河,仿佛都凝在了這一句詩里。

  劉義真沒有停頓,繼續往下吟,語調平穩而莊重:

  「盧循煙滅,慕容塵散,譙蜀灰飛無覓處。

  到而今,旌旗漫捲,山河重整,故國舊都。」

  這幾句將劉裕半生征戰一一歷數,滅盧循、平南燕、誅譙蜀,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敵手,如今都已化作塵土。而他們此刻站立的洛陽城,正是這「故國舊都」四字最沉重的註腳。

  堂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

  劉義真的語調漸漸拔高,透出一股昂揚之氣:

  「莫道中原無主——

  且看我,提劍西指,再辟疆土。

  待從頭,踏破關隴,奏凱高歌,拜謁宗祖。」

  詞畢。

  滿堂寂靜了片刻。

  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好!」王鎮惡第一個拍案而起,「『氣吞萬里如虎』——好!這句寫得太好了!太尉當年領著我們打南燕,就是這股氣勢!」

  檀道濟連連撫掌:「『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這十個字,把太尉的半生征戰寫盡了!」

  沈田子興奮地端著酒盞站起身:「就憑這首詞,也當浮一大白!來,敬縣公!」

  「敬縣公!」諸將紛紛舉盞。

  謝晦撫須沉吟,沒有隨眾喝彩,但他的目光在劉義真身上停留了很久。這首詞文辭不算華麗,卻氣魄雄渾,句句扣著實事,不似一個十一歲少年隨手可作。

  本來他提議讓劉義真作詩,就是為了讓他有一個揚名的機會,只要劉義真做的尚可,也能靠吹吹捧捧把名聲打出去。

  這是他們這些江左士族最擅長的事,只是沒想到桂陽公竟然真的做了一首好詩出來。

  尤其是那句「莫道中原無主」,細品之下,大有深意啊。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並未深想,只是跟著諸將一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劉裕坐在主位上,沒有說話。

  他端著酒盞,目光定定地望著劉義真,半晌沒有移開。他沒有評價這首詞的好壞,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細細品味其中的每一個字。

  當他聽到「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時,端著酒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當他聽到「到而今,旌旗漫捲,山河重整,故國舊都」時,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欣慰,是感慨,也有一絲劉義真讀不太懂的東西。

  直到整首詞念完,滿堂喝彩聲中,劉裕才緩緩放下酒盞。他看著劉義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里,含著許多難以言說的分量。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看向劉義真的目光中,那份期許與欣慰,已是藏都藏不住了。

  而堂內的氣氛,已被這首詞徹底點燃。

  王鎮惡第一個站起來,端著酒盞,聲音洪亮:「太尉!末將請命,願為先鋒,三日內拿下潼關!」

  檀道濟緊隨其後:「末將願與王將軍同去!請太尉下令!」

  沈田子也連忙起身:「太尉!末將雖在偏師,也願為伐秦出一份力!」

  傅弘之跟著抱拳:「末將亦願隨軍效命!」

  一時間,滿堂諸將紛紛起身請戰,群情激昂。

  劉裕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場面,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酒盞。

  燈火通明,映照著滿堂激昂的臉龐。遠處,潼關之外的長安城,似乎已在他們的目光中觸手可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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