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祖宗的紙,不能欺負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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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剛亮。

  林家小廚後院已經冒起白汽。

  林顏把豬骨敲開,丟進大鍋里。

  撇去浮沫,又加了薑片和蔥段。

  骨湯要熬得白,火不能急。

  人也一樣。

  急了容易糊鍋。

  她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一條草魚被片成均勻的薄片。

  林巧兒在旁邊洗酸菜,看得眼睛都直了。

  「顏顏,你這刀工……以前咋沒見你練過?」

  林顏手不停。

  「夢裡練的。」

  林巧兒:「……」

  她現在算明白了。

  林顏不想說的事,問了也白問。

  林顏把魚骨剁段,放到一邊,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祖宅地契。

  當年分家,里正做了見證。

  林家村還有誰在場?

  老宅東邊住的是陳婆子,西邊是劉叔公家。

  劉叔公年輕時做木匠,村里誰家蓋房、修門、打箱子,都找他。

  這樣的人,記性若還在,能頂半本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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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著,後院門被小手推開。

  小兕子抱著豆花沖了進來。

  豆花四隻爪子懸空,滿臉寫著不想上班。

  「娘親!豆花今天巡邏啦!」

  林顏抬頭。

  「巡到什麼了?」

  小兕子把貓往前一舉,聲音特別驕傲。

  「它抓了一隻蟲蟲!」

  林巧兒立刻緊張:「什麼蟲?別是蜈蚣。」

  小兕子認真搖頭。

  「不系蜈蚣,是一隻很大很兇的……螞蟻!」

  院裡安靜了一息。

  林顏忍住笑。

  「那可真厲害。」

  小兕子點頭如搗蒜。

  「對鴨!它嗷嗚一下,就把螞蟻嚇跑啦!」

  豆花:「喵。」

  林顏看著它。

  很好。

  保安抓螞蟻。

  這工種挺細分。

  她拿了一小塊魚邊角,丟進豆花碗裡。

  「保安隊長管理有方,獎勵。」

  小兕子立刻挺胸。

  「兕子也管理啦!」

  林顏又夾了一小塊煮熟的魚肉給她。

  「隊長也獎勵。」

  小兕子捧著小碗,眼睛彎成月牙。

  「娘親最好啦!」

  林巧兒洗完酸菜,忽然壓低聲音。

  「顏顏,我想起個人。」

  林顏看她。

  「誰?」

  「劉叔公。」林巧兒道,「當年你們分家的時候,他也在。那會兒你爺奶還請他修過老宅西邊的門,他坐在院裡聽了好久。」

  林顏手裡的刀停了半拍。

  「他現在還在林家村?」

  「在。」林巧兒點頭,「耳朵背,但腦子清楚。去年我娘還說過,劉叔公這個老不死,什麼事都記得。」

  林顏笑了。

  劉氏討厭的人,多半有用。

  她把魚片放進碗裡,加鹽和蛋清抓勻。

  「巧兒姐,這話很值錢。」

  林巧兒一怔。

  林顏道:「今日午飯,多給你一塊排骨。」

  林巧兒低頭笑了。

  「那我可記帳上。」

  「記。」林顏道,「咱家現在不怕帳清。」

  前堂傳來林大山劈柴的聲音。

  林顏擦了手,走過去。

  林大山正把柴碼整齊,見她出來,忙問:「顏兒,骨頭湯夠不夠?不夠爹再去買。」

  「不急。」林顏道,「爹,你今日回村一趟。」

  林大山手裡的柴一滑。

  「回……回村?」

  「給爺爺奶奶送些吃的。」林顏看著他,「順便探探劉叔公的口風。」

  林大山嘴唇動了動。

  「大哥要是在……」

  「爹。」林顏打斷他,「你是去看爺爺奶奶,不是去看他。」

  林大山低下頭,粗大的手攥著柴。

  王秀蘭從灶房出來,臉色也不太好看。

  「你要是不敢,我去。」

  林大山立刻抬頭。

  「我去!」

  他聲音有點大,說完自己也愣住了。

  林顏把一包糖醋排骨、一罐滷肉、一小袋熱涼皮調料放進籃子裡。

  「去了別吵,別認慫。誰問你,就說孩子孝順,給老人送吃的。」

  林大山點頭。

  「那劉叔公呢?」

  「他耳朵背,你就大聲問。」林顏道,「問當年分家,他還記不記得誰拿了地契。」

  林大山又點頭。

  小兕子從後院探頭。

  「爺爺要打仗嗎?」

  林大山一慌。

  「不打不打。」

  小兕子跑過來,把自己的一根小樹枝塞給他。

  「那給爺爺壯膽!」

  林大山看著那根歪歪扭扭的小樹枝,眼眶一熱。

  「好,爺爺拿著。」

  林顏:「……」

  這武器寒酸了點。

  但士氣有了。

  上午開門,門外已經排了人。

  糖醋排骨的名聲一夜傳開。

  有人從隔壁鎮趕來,開口就問:「排骨還有沒有?」

  小兕子站在櫃檯後,脆生生道:「有鴨!但是排隊!插隊要被豆花盯!」

  豆花趴在門檻邊,尾巴甩了甩。

  客人低頭看它。

  豆花打了個哈欠。

  威懾力不強。

  侮辱性也不強。

  但可愛。

  臨近午時,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帶著小廝進了門。

  他身材微胖,手上戴著玉扳指,進門先掃一圈桌椅,又看牆上木牌。

  涼皮。

  滷味。

  糖醋排骨。

  熱涼皮。

  他坐下,道:「每樣來一份。」

  小兕子跑過去倒茶。

  「叔叔,辣的吃不吃鴨?」

  男人笑了。

  「能吃一點。」

  小兕子認真提醒:「一點點辣,是兕子的一點點,還是大人的一點點?」

  男人愣住。

  「有區別?」

  「有鴨。」小兕子比了個小小的縫,「兕子的一點點,這麼多。」

  她又張開兩隻手。

  「大人的一點點,這——麼多!」

  男人當場笑出聲。

  「那就按你的一點點。」

  小兕子點頭。

  「叔叔聰明!」

  林顏在後廚聽見,手裡的勺子頓了頓。

  這孩子已經開始進行客戶分級了。

  涼皮先上。

  綢衫男人夾了一筷子。

  入口之後,他的筷子停了三息。

  小廝站在旁邊,小聲問:「東家?」

  男人沒理他,又夾了一筷子滷味。

  再夾排骨。

  最後放下筷子。

  「每樣再來一份。」

  小兕子眼睛一亮。

  「叔叔吃得開心嗎?」

  男人點頭。

  「開心。」

  小兕子立刻補一句:「開心就多點一份鴨!」

  男人看著她,笑得肩膀都動了。

  「行,再加一碗熱涼皮,打包。」

  小兕子轉身喊:「娘親!來大生意啦!」

  林顏端著新出鍋的排骨出來,正好看見男人遞來一角碎銀。

  「林掌柜?」

  林顏點頭。

  「我是。」

  男人拱了拱手。

  「青陽鎮迎春樓,陳有福。」

  趙掌柜這名字聽著像掌柜。

  這位聽著像會賺錢。

  林顏也回禮。

  「陳掌柜。」

  陳有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這手藝,埋在清河鎮,可惜了。」

  沈昭坐在角落,抬眼看他。

  林顏笑了笑。

  「清河鎮也要吃飯。」

  陳有福一怔,隨即笑意更深。

  「有道理。」

  他沒有立刻談合作,只把打包的熱涼皮帶走。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後廚飄出的熱氣。

  那眼神沒有食客的滿足,倒有幾分獵人發現獵物的精光。

  午後,客散了一波。

  林顏坐在櫃檯後算帳。

  沈昭把算盤往她面前一推。

  「我算過。」

  林顏看他:「算什麼?」

  「按現在堂食,加上福滿樓供貨,每月淨利能過十五兩。」沈昭道,「若糖醋排骨穩定供應,能到二十兩。」

  王秀蘭正在擦桌子,手一頓。

  「二十兩?」

  林大山一年種地,刨掉吃喝稅糧,也攢不下幾兩。

  林顏卻沒太高興。

  「地契若要打官司,請訟師、找證人、跑衙門,哪樣都要銀子。」

  沈昭點頭。

  「所以銀子要攢,人也要備。」

  「人?」

  「你店裡現在只有巧兒一個幫手。」沈昭道,「菜越火,越容易出亂子。趙鐵柱退了,不代表別人不動心。」

  今天來了一個陳有福,明天可能來第二個。

  生意大了,眼睛就多了。

  她合上帳冊。

  「那就再上一道菜。」

  沈昭看向後廚。

  「早上那魚?」

  「酸菜魚。」

  小兕子原本在數錢,聽見「魚」,立刻抬頭。

  「魚魚!」

  林顏看她。

  「有點辣。」

  小兕子猶豫半息。

  「兕子勇敢。」

  半個時辰後,後院的鍋燒熱。

  林顏先煎魚骨,加骨湯熬出白湯,再下酸菜、花椒、干辣椒。

  香味一起,街對面賣針線的婦人探出頭。

  「顏丫頭,又做啥呢?」

  小兕子站在門口,雙手叉腰。

  「秘密新菜!」

  「賣不賣?」

  小兕子回頭看林顏。

  林顏道:「先試。」

  小兕子立刻改口:「等一下賣!」

  魚片下鍋,很快變白捲起。

  林顏盛了一盆出來,紅油浮在湯麵,酸菜鋪底,魚片嫩得不需要用力夾。

  王秀蘭先嘗了一口。

  「酸,香,開胃。」

  林巧兒吃完,眼睛亮了。

  「這個下飯。」

  沈昭夾了一片魚,慢慢咽下。

  「若上酒樓,能做招牌。」

  小兕子等不及了。

  「兕子也要!」

  林顏給她夾了一小片,用清湯涮了涮。

  「只能一片。」

  小兕子吹了半天,小心咬下去。

  下一刻,她嘴巴嘟起來。

  「辣辣的……」

  林顏伸手要拿走碗。

  小兕子立刻把碗抱緊。

  「但是魚魚好嫩!再來一片!」

  「不是辣?」

  「辣得好吃鴨!」

  林顏被她逗笑。

  「你這叫又菜又愛吃。」

  小兕子茫然。

  「兕子不是菜,兕子是大掌柜。」

  沈昭端著茶杯,低頭掩去笑意。

  酸菜魚只試賣了五份。

  五份剛端出去,前堂就響起一片吸氣聲。

  「這個湯泡飯絕了!」

  「魚肉沒刺?」

  「有刺你慢點吃!」

  「顏丫頭,明日還做不做?」

  小兕子立刻舉手。

  「做鴨!但是要排隊!」

  有人笑問:「小掌柜,能不能插個隊?」

  小兕子嚴肅搖頭。

  「不可以。插隊的人,會被豆花記仇。」

  客人低頭。

  豆花正在舔爪子。

  這仇記得很隨緣。

  傍晚打烊前,林大山回來了。

  他手裡還拿著那根小樹枝。

  籃子空了。

  臉色卻不空。

  王秀蘭趕緊迎上去。

  「咋樣?」

  林大山坐下,先喝了一大碗水。

  「爹娘吃了東西,說好吃。」

  林顏問:「劉叔公呢?」

  林大山把碗放下。

  「我去找了。他耳朵是背,我喊得嗓子都疼。」

  小兕子忙端來一杯水。

  「爺爺喝,保護嗓嗓。」

  林大山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劉叔公說,他記得。當年分家,西邊兩間偏房和半畝菜地,是分給咱家的。」

  王秀蘭鬆了口氣。

  林顏卻看著他。

  「還有呢?」

  林大山沉默了一下。

  「他還說,地契那日確實被大哥拿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沈昭抬眼。

  林大山聲音低了些。

  「劉叔公說,大哥拿地契時,你爺爺罵過他一句。」

  林顏問:「罵什麼?」

  林大山攥緊那根小樹枝。

  「罵他,別拿祖宗的紙,欺負親兄弟。」

  王秀蘭眼睛一下紅了。

  林顏沒有說話。

  這句話,比證詞還重。

  林大山又從懷裡掏出一塊舊木牌。

  「劉叔公讓我帶回來的。他說當年修門時,老宅西偏房門樑上刻過記號,木牌是換下來的舊料,上頭有你爺爺刻的字。」

  林顏接過。

  木牌發黑,上面刻著幾個歪字。

  西屋,大山。

  林顏指腹擦過那幾個字。

  「夠了。」

  沈昭看她。


  「我知道。」林顏把木牌放進帳冊夾層,「明日去里正那裡找底本。」

  夜深。

  林顏在帳冊後頁寫下三行。

  一,爹已見劉叔公,證人可用。

  二,舊木牌可作輔證。

  三,查里正文書底本。

  她剛合上冊子,門外響起輕輕兩下敲門聲。

  沈昭站在廊下。

  「早些睡。有些事急不來。」

  林顏吹滅燈。

  「急不來,不代表不做。」

  沈昭笑了聲。

  「明日我陪你去。」

  「不用。」林顏道,「你太顯眼。」

  沈昭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哪裡顯眼?」

  屋裡,小兕子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嘟囔一句。

  「三鍋鍋……好看鴨……」

  林顏看向沈昭。

  「聽見了?」

  沈昭:「……」

  行。

  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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