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娘親,見到父皇之後,我還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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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兕子抱著那個陶罐,像抱著一件天大的寶貝。

  林顏看著罐子上的那個「父」字。

  字歪得厲害。

  橫不像橫,豎不像豎。

  可小兕子貼得很認真,還用小手拍了拍。

  「娘親,這個要給父皇鴨。」

  林顏蹲下身:「裡面是什麼?」

  小兕子立刻把陶罐抱緊,神神秘秘道:「是好東西!」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父皇最喜歡的好東西!」

  林顏心裡已經猜到幾分。

  她伸手:「娘親可以看看嗎?」

  小兕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陶罐遞過去。

  林顏揭開蓋子。

  裡面放著幾塊碎麻花。

  已經幹了。

  邊角還有些掉渣。

  這是她剛撿到小兕子那幾日,做給她吃的。那時候小糰子餓得兩眼發直,嘴裡還含含糊糊念著父皇。

  後來她每次吃到好吃的,總要留一點。

  林顏原以為那些都被她偷摸吃掉了。

  原來,全在這裡。

  小兕子仰著臉:「兕子想給父皇嘗嘗。這個可好七啦!」

  林顏把蓋子重新合上。

  「好。」

  小兕子眼睛亮起來:「父皇會喜歡嗎?」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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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嗎?」

  「真的。」

  小兕子抱回陶罐,開心得腳丫子都晃了晃。

  林顏看著她,沒再說話。

  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變。

  ***

  第二日清晨,沈昭來了。

  他站在店門口,沒有進門。

  林顏正在切涼皮,刀落得穩。

  沈昭開口:「後天午後,他會來。」

  林顏手沒停:「來店裡?」

  「嗯。」沈昭看著她,「以普通客人的身份,不驚動旁人。他說,不需要跪拜,也不需要清場。」

  林顏把切好的涼皮放進盆里。

  「他是來接兕子的?」

  沈昭沉默了一下。

  「未必只是接。」

  林顏抬眼。

  沈昭道:「他也想見你。」

  林顏笑了一聲:「皇帝見我一個開飯館的,倒是屈尊了。」

  沈昭低聲道:「林顏,他不是來問罪的。」

  「那他來問什麼?」林顏把刀放下,「問我這幾個月有沒有虧待他女兒?問她為什麼叫我娘親?問她願不願意回宮?」

  沈昭答不上來。

  有些話,誰說都輕。

  只有到了那日,才知道有多重。

  林顏擦了擦手:「我知道了。後天午後,林家小廚照常開門。」

  沈昭看著她:「你不怕?」

  林顏道:「怕。」

  她頓了頓。

  「但怕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娘。」

  小兕子從後院探出小腦袋:「小鍋鍋!」

  沈昭立刻換了神色:「小掌柜今日這麼早?」

  小兕子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餅。

  「兕子今天練習見父皇!」

  沈昭一怔。

  小兕子立刻站直,兩隻小手貼在身側,像個小小的兵。

  「父皇!兕子在這裡很好!兕子會認字啦,會收錢啦,會端湯啦,還會……還會吃很多飯飯!」

  林顏:「……」

  沈昭:「……」

  王秀蘭端著盆出來:「最後一句不用說。」

  小兕子扭頭:「可是兕子真的會鴨!」

  沈昭低頭笑了一下。

  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

  她越開心,越讓人不敢想後日。

  ***

  這兩天,林顏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把那本帳冊重新整理了一遍。

  前頭是生意帳。

  後頭全是小兕子的日子。

  哪一日被她撿回來,身上有幾處擦傷。

  哪一日開始能睡整夜。

  哪一日第一次喊娘親。

  哪一日咳嗽,喝了什麼藥。

  哪一日長高半寸。

  哪一日吃了三塊紅燒肉,還說自己「沒有飽鴨」。

  林顏又另抄了一份。

  字不花哨,一條一條,清楚得很。

  王秀蘭坐在旁邊納鞋底,看得眼睛酸。

  「顏丫頭,這些他能看懂嗎?」

  林顏道:「他看不看,是他的事。我寫不寫,是我的事。」

  林大山蹲在門檻上,半天憋出一句:「要是他不講理呢?」

  林顏合上帳冊:「那就講到他講理。」

  林大山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斧頭。

  王秀蘭一巴掌拍過去:「你想啥呢?那是皇帝!」

  林大山悶聲道:「皇帝也不能搶娃。」

  屋裡一下靜了。

  林顏看向父親。

  這個平日連跟人爭兩文錢都臉紅的男人,此刻低著頭,手指扣著斧柄。

  王秀蘭沒再罵。

  ***

  第二件事,林顏帶小兕子去了布莊。

  布莊老闆娘一看見小兕子,立刻笑了。

  「小掌柜來了?今日買布?」

  小兕子挺胸:「買最漂釀的布!」

  老闆娘抱出幾匹花布。

  紅的,粉的,鵝黃的。

  小兕子看花了眼,小手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

  「娘親,兕子可以都要嗎?」

  林顏:「不可以。」

  小兕子立刻嘆氣:「兕子好窮鴨。」

  老闆娘笑得腰都彎了。

  最後林顏選了一塊柔軟的淺青棉布。

  不貴重,但乾淨。

  小兕子摸著布,小聲問:「娘親,父皇會不會嫌它不是宮裡的布?」

  林顏蹲下來:「見父親,不是給布看的,是給人看的。」

  小兕子似懂非懂。

  「那兕子要乾乾淨淨!」

  「嗯。」

  那晚,王秀蘭點了兩盞油燈。

  母女倆坐在燈下縫衣裳。

  林顏裁布,王秀蘭走線。

  小兕子趴在桌邊,撐著下巴看。

  看著看著,她困了,腦袋一點一點。

  「兕子不睡。」她強撐著說,「兕子要看新衣衣出生。」

  王秀蘭被她逗笑:「衣裳還能出生?」

  小兕子認真點頭:「能鴨!娘親做出來的,都是活的。」

  林顏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她把小兕子抱上床。

  「不等了,明早就能看見。」

  小兕子抱住她脖子:「娘親,父皇見到兕子,會不會抱兕子?」

  林顏道:「會。」

  「會不會親兕子?」

  「會。」

  「那娘親呢?」

  林顏沒立刻回答。

  小兕子看著她:「娘親也會抱兕子嗎?」

  林顏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會。」

  小兕子這才放心,閉上眼睛。

  ***

  第三日,也就是面談前一晚,林顏做了一大桌菜。

  雞蛋灌餅切成小塊。

  滷肉飯澆了厚厚一層汁。

  糖醋裡脊堆成一盤。

  紅燒肉燉得軟爛。

  涼皮拌了兩種口味。

  番茄蛋湯浮著金色蛋花。

  還有桂花糯米藕,花椒豆腐。

  桌子都快擺不下。

  小兕子站在凳子邊,眼睛越睜越大。

  「今天是過年嗎?」

  林顏把最後一盤菜放下:「不是。」

  「那為什麼這麼多菜鴨?」

  林顏給她夾了一塊裡脊。

  「因為這些都是你愛吃的。」

  小兕子眨眨眼:「兕子每天都愛吃鴨。」

  王秀蘭端著碗,忽然低下頭。

  她扒了一口飯,沒嚼。

  林大山悶頭夾菜,夾了半天,全夾進小兕子碗裡。

  小兕子急了:「爺爺,兕子碗碗裝不下啦!」

  林大山趕緊收手:「哦哦,那爺爺吃。」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沒人提明天。

  可每個人都知道明天。

  小兕子吃得滿嘴油,幸福得直晃腳。

  「娘親,糖醋裡脊最好七!」

  過了一會兒,她又夾了紅燒肉。

  「這個也最好七!」

  再喝一口湯。

  「這個也也最好七!」

  王秀蘭笑罵:「你就沒有不好吃的。」

  小兕子拍著小肚子:「兕子公平!」

  院門外,沈昭站了很久。

  小兕子最先看見他。

  「小鍋鍋!」

  沈昭回神:「我路過。」

  林顏看了他一眼。

  這路過得也太準點了。

  小兕子已經端起一隻小碗,往裡夾糖醋裡脊。

  王秀蘭忙道:「慢點,別摔!」

  小兕子捧著碗跑到門口。

  「給你鴨!這個最好吃!」

  沈昭接過碗。

  碗還熱。

  他低聲道:「謝謝兕子。」

  「不客氣鴨!」小兕子笑眯眯,「小鍋鍋明天也來嗎?」

  沈昭看著她。

  「來。」

  「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小兕子跑回桌邊,繼續吃飯。

  沈昭站在門外,低頭吃了一塊裡脊。

  酸甜味壓在舌尖。

  他忽然覺得,這碗東西很難咽。

  ***

  夜深後,林顏帶小兕子在院子裡看星星。

  小兕子穿著新衣裳試了一圈,捨不得脫,又怕弄髒,只好披著外衫坐在林顏懷裡。

  她懷裡抱著陶罐。

  撥浪鼓放在腳邊。

  「娘親,星星好多鴨。」

  「嗯。」

  「比兕子吃過的餅餅還多。」

  林顏笑了:「那確實多。」

  小兕子仰著臉看了很久。

  忽然問:「娘親,兕子見到父皇之後,還能回來嗎?」

  林顏摟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院裡很靜。

  灶房的柴火已經滅了,只剩一點灰燼味。

  林顏低頭看她。

  「能。」

  小兕子眼睛一亮:「真的嗎?」

  「真的。」

  「如果父皇住得很遠很遠呢?」

  「那娘親就去接你。」

  「如果有好多人攔著呢?」

  「娘親就一個一個說服。」

  「如果他們很兇呢?」

  林顏道:「那娘親就比他們更凶。」

  小兕子咯咯笑起來。

  「娘親最厲害!」

  她伸出小拇指。

  「拉鉤!」

  林顏勾住她。

  小兕子奶聲奶氣:「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鴨!」

  林顏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

  「好,一百年不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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