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朕要親眼看看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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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的夜,比清河鎮冷得早。

  太極殿燈火通明。

  一封密報壓在御案上,殿內無人敢喘大氣。

  李世民坐在案後,手還搭在那封信上。

  信紙很薄。

  上面的字卻重得能壓住整座宮城。

  李承乾站在殿下,臉色緊繃。

  魏王李泰也來了,身上的外袍穿得匆忙,腰帶都系得有些歪。

  尉遲恭、程咬金、長孫無忌等人一一入殿。

  程咬金剛進門,還沒來得及嚷嚷,就被殿裡的氣氛壓住了嗓子。

  他看了看李世民。

  又看了看李承乾。

  最後小聲問:「陛下,出什麼大事了?」

  李世民抬眼。

  那一眼,不像平日朝堂上的帝王。

  更像一個熬了太久的父親。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兕子找到了。」

  殿內一靜。

  尉遲恭猛地抬頭:「殿下找到了?」

  程咬金瞪大眼:「真找到了?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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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把密報推到案前。

  「清河鎮。」

  他停了一下。

  「被一個賣餅的民間女子收養了數月。」

  程咬金張了張嘴。

  賣餅的?

  公主?

  這兩個詞放在一塊,像把金鑲玉的宮燈掛到了菜市場門口。

  李承乾上前一步,低聲道:「影一以性命擔保,九連環紅繩、虎頭鞋金鈴、相貌記憶,皆已確認。」

  尉遲恭當即抱拳。

  「陛下!臣帶一百精騎,即刻出發。兩日之內,必將公主殿下平安迎回長安!」

  「不可。」

  李世民抬手。

  尉遲恭一怔:「陛下?」

  李世民看著案上的密報。

  「清河鎮不是戰場,那女子也不是賊寇。」

  尉遲恭低頭:「臣只是擔心殿下。」

  「朕也擔心。」

  李世民聲音沉了些。

  「可一百精騎衝進鎮子,百姓會怎麼想?那個女子會怎麼想?兕子又會怎麼想?」

  殿內沒人說話。

  李世民閉了閉眼。

  他想起密報上的那行字。

  【公主安好,由民間女子林顏收養照料,衣食無缺,身體無恙。】

  衣食無缺。

  身體無恙。

  這八個字,救了他這些日子快要燒乾的心。

  程咬金忍不住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抬頭。

  「朕親自去。」

  這話一落,殿裡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李承乾最先開口:「父皇,不可。您若離京,朝中——」

  「朝中有你。」

  李世民看向他。

  李承乾喉間一堵。

  李泰也上前:「父皇,若非要去,兒臣願代父皇前往。」

  「不必。」

  李世民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朕要親眼看見她。」

  他說完,手指按在密報邊緣。

  「朕也要親眼看看,那個林顏。」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陛下是擔心那女子別有用心?」

  李世民沒有立刻答。

  若別有用心,她大可以拿著孩子去縣衙,去州府,去換賞金。

  可她沒有。

  她給兕子落戶,給她衣穿,給她飯吃。

  影一說,兕子喊她娘親。

  這兩個字,比任何奏章都難批。

  「朕不是只看她有沒有歹心。」

  李世民道。

  「朕要看,兕子這幾個月,是怎麼過的。」

  程咬金撓了撓頭:「那陛下打算帶多少人?」

  「少數隨從。影一引路。不得驚動地方官。」

  尉遲恭立刻道:「臣隨行。」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這張臉,清河鎮百姓看見,只會以為土匪頭子進鎮。」

  尉遲恭:「……」

  程咬金沒忍住笑出聲。

  下一刻,他自己也被李世民看住。

  「你也一樣。」

  程咬金笑不出來了。

  李承乾仍不放心:「父皇,若那女子不願交還兕子呢?」

  殿內再次安靜。

  李世民拿起密報,指腹擦過那個名字。

  林顏。

  一個陌生的名字。

  卻在他女兒最難的時候,撐起了一處小小的屋檐。

  「那便好好說。」

  李世民低聲道:「她救了朕的女兒。」

  「朕不能讓一個救了朕女兒的人,寒了心。」

  **

  清河鎮。

  同一日,林顏照常出攤。

  酸辣粉照樣燙,滷肉飯照樣賣,糖葫蘆也沒少一串。

  王叔端著碗過來,看她動作太利索,忍不住說:「林丫頭,你今日這手快得很,是趕著發財?」

  林顏把一勺紅油澆下去。

  「嗯,爭取早點富甲一方。」

  王叔樂了:「富了別忘了給我賒帳。」

  小兕子抱著錢匣子立刻警覺。

  「不行鴨!王爺爺,賒帳傷感情!」

  王叔差點被湯嗆住。

  「誰教你的?」

  小兕子小手一指林顏。

  「娘親說的!」

  林顏面不改色:「我說得對。」

  攤前笑成一片。

  林顏也笑。

  笑完,她看了一眼鎮口。

  風吹過街面,捲起幾片黃葉。

  沒有人來。

  可她知道,人一定會來。

  午後收攤,林顏把家裡所有積蓄都翻了出來。

  碎銀五兩多,銅錢六串半。

  還有三畝荒地的租契,一包紅薯粉,兩壇滷汁底料,幾塊曬好的臘肉。

  王秀蘭站在旁邊,看得心慌。

  「你這是盤家底,還是準備跑路?」

  林顏把錢重新裝進木盒。

  「不跑。算算,心裡有數。」

  王秀蘭坐下來,嘆了口氣。

  「顏丫頭,要是真來人接……」

  話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了。

  林大山蹲在門口修竹筐,半天才悶聲道:「兕子那么小,能不能問問她想不想走?」

  王秀蘭瞪他一眼。

  「你問了,她說不走,皇帝老爺能聽你的?」

  林大山不吭聲了。

  林顏把木盒蓋好。

  「問不問是一回事。」

  「她想什麼,也得有人聽見。」

  王秀蘭看著她:「你還真敢跟人家講理?」

  林顏道:「我不講理,難道哭?」

  王秀蘭噎住。

  也是。

  這丫頭從小就不是哭能解決的性子。

  院子裡,小兕子正蹲在牆角,一動不動。

  林顏走過去:「幹什麼呢?」

  小兕子抬起頭,小臉嚴肅。

  「娘親,你小聲一點鴨,小螞蟻在搬家!」

  林顏低頭。

  牆根下,一隊螞蟻排成長線,正拖著碎米粒往洞口走。

  小兕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它們好厲害鴨!這個東西比它大好多好多,它還拖得動!」

  她又指著另一隻螞蟻。

  「娘親你看!那只在幫忙!互相幫助鴨!」

  林顏蹲在她旁邊。

  「看一個時辰了,不累?」

  小兕子搖頭。

  「它們都沒有偷懶,兕子也不能偷懶。」

  林顏看著她,忽然想笑。

  這娃以後要是當掌柜,底下夥計估計每天被螞蟻精神激勵。

  小兕子又小聲說:「娘親,螞蟻搬家,是不是因為要下雨鴨?」

  「可能。」

  「那它們會搬去哪裡?」

  「搬去安全的地方。」

  小兕子想了想,伸手抱住林顏的胳膊。

  「那兕子不用搬家。」

  林顏低頭看她。

  小兕子很認真:「這裡就很安全鴨。有娘親,有奶奶,有爺爺,還有小鍋鍋和貓貓。」

  林顏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嗯。」

  一個字,說得有點費勁。

  午後,小兕子睡著了。

  秋陽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撥浪鼓。

  林顏坐在床邊,看著她。

  這張臉,她每天都看。

  今日卻看得格外仔細。

  眉眼像誰?

  鼻子像誰?

  笑起來,又像誰?

  她沒見過李世民。

  只在史書里見過那串名字。

  秦王,天策上將,貞觀天子。

  現在,那些遙遠的稱號,都壓在這個小小的人身上。

  小兕子忽然動了動。

  嘴裡含糊喊了一聲:「父皇……」

  林顏靠近些。

  小兕子眉頭輕輕皺著,聲音軟得像沒睡醒。

  「兕子想父皇……」

  林顏手停住。

  小兕子又嘟囔。

  「兕子給父皇做了小麻花花……放在罐罐里了……父皇什麼時候來七鴨……」

  屋裡很靜。

  貓在床腳翻了個身。

  林顏偏過頭,眨了眨眼。

  沒用。

  眼眶還是熱了。

  她以前總想著,若有人來搶孩子,她就拿菜刀拼命。

  可小兕子也想父皇。

  她把麻花藏在罐子裡,藏了那麼久。

  誰的不舍,都不能攔住一個三歲孩子的思念。

  她不能。

  林顏低頭,替她把被角掖好。

  「你這小沒良心的。」

  聲音很輕。

  小兕子像是聽見了,翻身抱住她的手臂。

  「娘親……」

  「在。」

  「好……兕子不怕了……」

  她又睡沉了。

  林顏坐了很久。

  她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那一天真來了,她不會攔小兕子見親生父親。

  但也沒人能把這幾個月抹掉。

  兕子不是她偷來的。

  是她一碗飯一碗飯養胖的。

  黃昏,小兕子醒來後,精神又足了。

  她穿著紅裙子,追著一隻蝴蝶跑到院門外。

  跑出幾步,又回頭喊:「娘親!兕子去追蝴蝶啦!馬上回來!」

  林顏靠在門框上。

  「別跑太遠。」

  「知道鴨!」

  小兕子跑得不快,裙擺一晃一晃,貓跟在後面湊熱鬧。

  周嬸坐在巷口擇菜,笑著招呼:「小兕子,慢點兒,別摔了!」

  「周奶奶,蝴蝶漂釀!」

  「再漂亮也不能吃!」

  小兕子立刻停住,認真看了蝴蝶一眼。

  「兕子不七它,兕子只是看看鴨!」

  林顏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心口又酸了一下。

  至少此刻,這個小糰子還在她眼前。

  會跑,會笑,會把蝴蝶和吃分得很清楚。

  **

  長安城外。

  一隊不起眼的車馬趁著暮色離開。

  車上沒有明黃儀仗,也沒有禁軍開道。

  為首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商人衣袍,眉眼壓得很低。

  可他坐在那裡,旁人仍不敢隨意靠近。

  影一騎馬隨在側後方。

  馬車行了半日,隨從低聲問:「陛下,到清河鎮大約還需幾日?」

  車內沉默片刻。

  「兩日。」

  李世民掀開車簾。

  遠處落日沉在官道盡頭。

  他掌心裡,握著一隻小小的虎頭鞋。

  鞋面舊了。

  金鈴已經少了一枚。

  他看著那隻鞋,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兕子。」

  「父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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