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夫人要見的，是那位小公主
三月二十三，崔府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崔氏身邊的丫鬟，進門先行禮，再把一隻小木匣放到櫃檯上。
「夫人說，長孫府那邊轉來的。」
王秀蘭一聽「長孫府」，手裡的算盤珠都停了。
林顏擦乾手，打開木匣。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貴重禮物。
只有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
字跡不是高氏親筆，是嬤嬤代寫。
杏仁露凍，婉兒甚喜。日日早起先吃一盅。胃已不似從前那般難受。望林姑娘續出新方。老身代謝。
落款只有一個字。
高。
林顏看了很久。
王秀蘭湊過來：「寫什麼了？」
林顏把信遞給她：「婉兒胃口好了。」
王秀蘭認字不多，盯著那幾行看了一會兒，最後目光落在那個「高」字上。
「這謝得挺輕。」
方宜之坐在窗邊喝茶，抬了抬眼：「王嬸，長孫夫人的謝，輕不了。」
王秀蘭看他：「一個字還不輕？」
方宜之道：「她若寫滿一頁，反倒不重。」
王秀蘭聽得皺眉：「你們這些高門人，說話真費勁。」
林顏把信收好。
她明白方宜之的意思。
高氏不是隨便謝人的人。
尤其是為了一個孩子的吃食。
婉兒能日日早起先吃一盅杏仁露凍，說明她真的吃得下了。
一個長期胃弱的孩子，能從怕吃變成想吃，這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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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顏轉身去拿點心冊。
王秀蘭問：「又做新的？」
「嗯。」林顏翻開冊子，「她開始吃得下，就不能總吃一樣。胃弱的人，最怕一陣好一陣壞。得慢慢養。」
方宜之看著她落筆。
栗子山藥糕。
藕粉桂花羹。
薄蒸雞茸蛋。
他忽然道：「林姑娘，你這是把長孫府的胃口養刁了。」
林顏沒抬頭：「胃口能刁，是好事。」
王秀蘭點頭：「小孩子肯挑嘴，說明有精神。」
方宜之笑了一下，沒有再說。
後院裡，小兕子正在學字。
今日學的是「謝」。
柳鶯鶯坐在她旁邊，拿著細竹條點著紙。
「這個字，念謝。」
小兕子歪頭：「謝？」
「嗯。」
「謝謝的謝？」
「對。」
小兕子認真點頭，寫了一遍。
字很大，左邊像要跑，右邊像要追。
柳鶯鶯看了半天：「能認。」
小兕子鬆了口氣。
她又問：「謝有幾個意思鴨？」
柳鶯鶯想了想：「有感謝的意思。比如別人幫了你，你說謝謝。」
小兕子點頭：「這個兕子會。」
柳鶯鶯又道：「還有凋謝的意思。花開過了，落了，也叫謝。」
小兕子手裡的筆停住。
她皺起小眉頭：「同一個字，為什麼有兩個意思？一個開心，一個不開心。」
柳鶯鶯被問住了。
她想了片刻，才道：「因為字跟人一樣。同一個人，也會有開心和不開心的時候。」
小兕子眼睛一亮。
「哦！就像月月兔，有時候耳朵直直的，有時候歪歪的！」
柳鶯鶯看向她懷裡的月月兔。
那隻歪耳朵確實很有說服力。
她點頭：「差不多。」
小兕子滿意了。
她趴回桌上，把「謝」字練了五遍。
第五遍寫完，她在旁邊畫了一朵花。
花瓣圓圓的，枝葉翹著。
「這是開心的謝。」
她又在另一邊畫了一朵蔫了的花。
花頭垂著，葉子也垂著。
「這是不開心的謝。」
柳鶯鶯看著那兩朵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小兕子的蘿蔔章，在兩朵花旁邊都蓋了一下。
啪。
啪。
小兕子睜大眼：「兩個都合格嗎？」
柳鶯鶯道：「嗯。開心和不開心，都合格。」
小兕子低頭看紙，忽然笑了。
「那謝字真忙鴨。」
午後，紅湯小院那邊來了消息。
小陳跑回來時，額頭上都是汗。
王秀蘭一見他就問：「鍋壞了？」
小陳喘了一口氣：「沒。」
「客人跑了？」
「也沒。」
「錢少了？」
「沒有。」
王秀蘭這才坐穩：「那你跑什麼？」
小陳道：「有人喝醉了，在院裡鬧。」
王秀蘭一下站起來：「砸東西了？」
「沒砸成。」小陳連忙擺手，「黃叔把人送出去了。」
林顏從後廚出來：「怎麼回事？」
小陳把事情說了一遍。
那醉客是跟著熟客來的，喝了兩盞酒，嫌旁邊書生那桌聲音大，就拍桌罵人。
書生也不是軟的，當場回嘴。
兩邊眼看要掀鍋。
老黃過去了，一句話沒多說。
他先按住醉客的肩，又把人扶起來。
醉客還要罵，老黃只說了一句：「要醒酒，外頭醒。鍋在桌上，不陪你摔。」
那人掙了一下，沒掙開。
老黃把他送到巷口，找了個避風的牆根，讓他坐下，還叫小陳端了一碗溫水。
從頭到尾，沒喊，沒罵，也沒讓客人難堪。
王秀蘭聽完，半晌才道：「這老黃，手挺穩。」
方宜之道：「不止手穩。」
林顏點頭。
管鋪子，不只是管灶。
尤其是火鍋鋪。
人一多，鍋一熱，酒一上頭，什麼事都可能有。
老黃以前管過軍中伙食，見慣了粗人吵鬧。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攔，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一句話就夠。
這種人，比會炒底料還難得。
第二日，那醉客又來了。
他沒空手，提了一壺酒。
進門後，他先對老黃抱拳。
「昨日我酒多，給掌柜的添麻煩了。」
老黃接過酒，放到櫃檯上。
「鍋子鋪里吵是正常的。」
那醉客剛鬆口氣，就聽老黃又補了一句。
「但別砸了鍋。」
院裡幾桌客人都笑了。
醉客臉一 red，也笑了：「記住了。以後我只砸錢，不砸鍋。」
王秀蘭在帳台後立刻抬頭。
「這話好。」
林顏路過，順手把酒壺推回去一半：「酒我們收一半。另一半你自己喝。下次少喝點。」
醉客一愣：「掌柜的還退禮？」
林顏道：「怕你喝完再鬧。」
院裡又笑。
紅湯翻滾，熱氣往上走。
一場小風波，就這麼被壓進了鍋底。
同一日，長孫府。
東花廳很靜。
高氏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冊記錄。
冊子是婉兒身邊嬤嬤送來的。
上頭記得很細。
三月初七，早半盅山藥羹，午後薏米糕兩塊，夜裡胃疼一次。
三月十二，早杏仁露凍半盅，午薏米糕三塊，夜裡未疼。
三月十八，早杏仁露凍一盅，午紅棗茯苓餅兩塊，晚山藥羹半碗。
三月二十二，三餐皆進。胃疼未發。
高氏一頁一頁看完，把冊子放下。
從前婉兒一天吃不下兩頓。
現在，她每天早起先要一盅杏仁露凍。
胃疼的次數，也從隔日一次，變成五日一次。
這不是藥方。
可比許多藥方更讓人鬆一口氣。
老嬤嬤站在旁邊，低聲道：「小娘子今日還問，林姑娘什麼時候再送新的來。」
高氏看向窗外。
梅花早謝了。
桃花開了。
風吹過枝頭，落下幾片淡紅。
高氏忽然道：「林家那個掌柜，她不只是會做菜。」
老嬤嬤低頭：「夫人的意思是……」
「她有一顆安心。」
高氏的聲音極輕。
「她做出來的東西，也讓人安心。」
老嬤嬤沒有接話。
她伺候高氏多年，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會做菜的人很多。
會讓一個病弱孩子不再怕吃的人，不多。
高氏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冊記錄。
「你下次再去那鋪子，帶婉兒去看看。」
老嬤嬤一怔：「進鋪子？」
「不用進。」高氏道，「在門口走一趟。」
老嬤嬤抬頭。
高氏停了一下，才繼續說：「讓她遠遠看一看那個孩子就好。」
屋裡靜了下來。
老嬤嬤心口一緊，呼吸都屏住了。
「夫人是說……小公主？」
「別叫那個名字。」
高氏的聲音冷了下來。
老嬤嬤立刻低頭：「是奴婢失言。」
高氏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眼裡有一點紅。
「就遠遠看一眼。孩子好好的，就行。」
老嬤嬤應聲：「奴婢明白。」
送信的是崔氏身邊的丫鬟，進門先行禮，再把一隻小木匣放到櫃檯上。
「夫人說，長孫府那邊轉來的。」
王秀蘭一聽「長孫府」，手裡的算盤珠都停了。
林顏擦乾手，打開木匣。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貴重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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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不是高氏親筆，是嬤嬤代寫。
杏仁露凍，婉兒甚喜。日日早起先吃一盅。胃已不似從前那般難受。望林姑娘續出新方。老身代謝。
落款只有一個字。
高。
林顏看了很久。
王秀蘭湊過來：「寫什麼了？」
林顏把信遞給她：「婉兒胃口好了。」
王秀蘭認字不多，盯著那幾行看了一會兒，最後目光落在那個「高」字上。
「這謝得挺輕。」
方宜之坐在窗邊喝茶，抬了抬眼：「王嬸，長孫夫人的謝，輕不了。」
王秀蘭看他：「一個字還不輕？」
方宜之道：「她若寫滿一頁，反倒不重。」
王秀蘭聽得皺眉：「你們這些高門人，說話真費勁。」
林顏把信收好。
她明白方宜之的意思。
高氏不是隨便謝人的人。
尤其是為了一個孩子的吃食。
婉兒能日日早起先吃一盅杏仁露凍，說明她真的吃得下了。
一個長期胃弱的孩子，能從怕吃變成想吃，這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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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顏轉身去拿點心冊。
王秀蘭問：「又做新的？」
「嗯。」林顏翻開冊子，「她開始吃得下，就不能總吃一樣。胃弱的人，最怕一陣好一陣壞。得慢慢養。」
方宜之看著她落筆。
栗子山藥糕。
藕粉桂花羹。
薄蒸雞茸蛋。
他忽然道：「林姑娘，你這是把長孫府的胃口養刁了。」
林顏沒抬頭：「胃口能刁，是好事。」
王秀蘭點頭：「小孩子肯挑嘴，說明有精神。」
方宜之笑了一下，沒有再說。
後院裡，小兕子正在學字。
今日學的是「謝」。
柳鶯鶯坐在她旁邊，拿著細竹條點著紙。
「這個字，念謝。」
小兕子歪頭：「謝？」
「嗯。」
「謝謝的謝？」
「對。」
小兕子認真點頭，寫了一遍。
字很大，左邊像要跑，右邊像要追。
柳鶯鶯看了半天：「能認。」
小兕子鬆了口氣。
她又問：「謝有幾個意思鴨？」
柳鶯鶯想了想：「有感謝的意思。比如別人幫了你，你說謝謝。」
小兕子點頭：「這個兕子會。」
柳鶯鶯又道：「還有凋謝的意思。花開過了，落了，也叫謝。」
小兕子手裡的筆停住。
她皺起小眉頭：「同一個字，為什麼有兩個意思？一個開心，一個不開心。」
柳鶯鶯被問住了。
她想了片刻，才道：「因為字跟人一樣。同一個人，也會有開心和不開心的時候。」
小兕子眼睛一亮。
「哦！就像月月兔，有時候耳朵直直的，有時候歪歪的！」
柳鶯鶯看向她懷裡的月月兔。
那隻歪耳朵確實很有說服力。
她點頭：「差不多。」
小兕子滿意了。
她趴回桌上，把「謝」字練了五遍。
第五遍寫完，她在旁邊畫了一朵花。
花瓣圓圓的，枝葉翹著。
「這是開心的謝。」
她又在另一邊畫了一朵蔫了的花。
花頭垂著，葉子也垂著。
「這是不開心的謝。」
柳鶯鶯看著那兩朵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小兕子的蘿蔔章，在兩朵花旁邊都蓋了一下。
啪。
啪。
小兕子睜大眼：「兩個都合格嗎？」
柳鶯鶯道：「嗯。開心和不開心，都合格。」
小兕子低頭看紙，忽然笑了。
「那謝字真忙鴨。」
午後，紅湯小院那邊來了消息。
小陳跑回來時，額頭上都是汗。
王秀蘭一見他就問：「鍋壞了？」
小陳喘了一口氣：「沒。」
「客人跑了？」
「也沒。」
「錢少了？」
「沒有。」
王秀蘭這才坐穩：「那你跑什麼？」
小陳道：「有人喝醉了，在院裡鬧。」
王秀蘭一下站起來：「砸東西了？」
「沒砸成。」小陳連忙擺手，「黃叔把人送出去了。」
林顏從後廚出來：「怎麼回事？」
小陳把事情說了一遍。
那醉客是跟著熟客來的，喝了兩盞酒，嫌旁邊書生那桌聲音大，就拍桌罵人。
書生也不是軟的，當場回嘴。
兩邊眼看要掀鍋。
老黃過去了，一句話沒多說。
他先按住醉客的肩，又把人扶起來。
醉客還要罵，老黃只說了一句：「要醒酒，外頭醒。鍋在桌上，不陪你摔。」
那人掙了一下，沒掙開。
老黃把他送到巷口，找了個避風的牆根，讓他坐下，還叫小陳端了一碗溫水。
從頭到尾，沒喊，沒罵，也沒讓客人難堪。
王秀蘭聽完，半晌才道：「這老黃，手挺穩。」
方宜之道：「不止手穩。」
林顏點頭。
管鋪子，不只是管灶。
尤其是火鍋鋪。
人一多，鍋一熱，酒一上頭，什麼事都可能有。
老黃以前管過軍中伙食，見慣了粗人吵鬧。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攔，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一句話就夠。
這種人，比會炒底料還難得。
第二日，那醉客又來了。
他沒空手，提了一壺酒。
進門後，他先對老黃抱拳。
「昨日我酒多，給掌柜的添麻煩了。」
老黃接過酒，放到櫃檯上。
「鍋子鋪里吵是正常的。」
那醉客剛鬆口氣，就聽老黃又補了一句。
「但別砸了鍋。」
院裡幾桌客人都笑了。
醉客臉一 red，也笑了：「記住了。以後我只砸錢，不砸鍋。」
王秀蘭在帳台後立刻抬頭。
「這話好。」
林顏路過，順手把酒壺推回去一半：「酒我們收一半。另一半你自己喝。下次少喝點。」
醉客一愣：「掌柜的還退禮？」
林顏道：「怕你喝完再鬧。」
院裡又笑。
紅湯翻滾，熱氣往上走。
一場小風波，就這麼被壓進了鍋底。
同一日，長孫府。
東花廳很靜。
高氏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冊記錄。
冊子是婉兒身邊嬤嬤送來的。
上頭記得很細。
三月初七，早半盅山藥羹，午後薏米糕兩塊，夜裡胃疼一次。
三月十二，早杏仁露凍半盅，午薏米糕三塊，夜裡未疼。
三月十八，早杏仁露凍一盅，午紅棗茯苓餅兩塊，晚山藥羹半碗。
三月二十二，三餐皆進。胃疼未發。
高氏一頁一頁看完，把冊子放下。
從前婉兒一天吃不下兩頓。
現在，她每天早起先要一盅杏仁露凍。
胃疼的次數，也從隔日一次，變成五日一次。
這不是藥方。
可比許多藥方更讓人鬆一口氣。
老嬤嬤站在旁邊，低聲道：「小娘子今日還問，林姑娘什麼時候再送新的來。」
高氏看向窗外。
梅花早謝了。
桃花開了。
風吹過枝頭，落下幾片淡紅。
高氏忽然道：「林家那個掌柜，她不只是會做菜。」
老嬤嬤低頭：「夫人的意思是……」
「她有一顆安心。」
高氏的聲音極輕。
「她做出來的東西，也讓人安心。」
老嬤嬤沒有接話。
她伺候高氏多年，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會做菜的人很多。
會讓一個病弱孩子不再怕吃的人，不多。
高氏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冊記錄。
「你下次再去那鋪子，帶婉兒去看看。」
老嬤嬤一怔：「進鋪子？」
「不用進。」高氏道，「在門口走一趟。」
老嬤嬤抬頭。
高氏停了一下，才繼續說：「讓她遠遠看一看那個孩子就好。」
屋裡靜了下來。
老嬤嬤心口一緊，呼吸都屏住了。
「夫人是說……小公主？」
「別叫那個名字。」
高氏的聲音冷了下來。
老嬤嬤立刻低頭：「是奴婢失言。」
高氏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眼裡有一點紅。
「就遠遠看一眼。孩子好好的，就行。」
老嬤嬤應聲：「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