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三鍋鍋家的牛牛,她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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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紅湯小院的燈又亮到了亥時。

  巷子不寬,熱氣卻能鑽出去很遠。

  門口那塊木牌被油煙燻出一點舊色,字跡依然清晰。

  院裡六張桌子坐滿了四張。

  兩桌書生爭蘸碟,一桌工匠埋頭吃肉,還有一桌右武衛的人,聲音不大,筷子很快。

  小陳端著一盤豆皮卷穿過天井,腳步比從前穩多了。

  「二號桌加豆皮,三號桌加風乾牛肉,五號桌辣醋碟添一份。」

  老黃站在灶邊,抬手把紅湯罐倒進鍋里。

  油封一破,香氣瞬間炸開。

  小陳吸了吸鼻子:「黃叔,今日這罐比昨日香。」

  老黃看他一眼:「昨日你蒜放少了。」

  小陳一頓:「少了多少?」

  「半瓣。」

  小陳不說話了。

  半瓣蒜都能嘗出來。

  這人以前在軍中做伙頭,怕不是給將軍的舌頭當過差。

  前堂雅廚里,王秀蘭撥完最後一筆帳,第一句話還是那句。

  「小院那邊沒出事吧?」

  小陳正好回來送帳,立刻道:「沒出事。」

  王秀蘭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鍋沒糊吧?」

  「沒。」

  「客人沒吵吧?」

  「書生吵蘸碟,那不算吵。」

  「錢收齊沒?」

  小陳把錢袋放上櫃檯:「一文沒少。」

  王秀蘭這才鬆了口氣。

  林顏坐在一旁看底料冊,聽笑了:「娘,你這叫授權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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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蘭抬頭:「什麼焦什麼?」

  「就是活交給別人了,心還吊在那邊。」

  王秀蘭把帳本一合:「我不焦。我就是問一聲。」

  方宜之從窗邊抬眼:「王嬸這聲,日日都問。」

  王秀蘭瞪他:「你日日吃飯,我說你什麼了?」

  方宜之放下茶盞:「我閉嘴。」

  林顏笑出了聲。

  紅湯小院開了半個月,生意算穩了下來。

  日均六到八桌,晚上常坐滿。

  書生最多,其次是軍中低階武官,還有匠人和小商戶。有些人帶著家裡人來,點一口鴛鴦鍋,孩子吃清湯,大人吃紅湯。

  林顏已經不日日守著了。

  底料配方定了。

  蘸碟比例定了。

  菜量、肉量、鍋底補湯的時辰也定了。

  她每隔三日過去查一次底料,嘗一次蘸碟,其餘都交給了老黃和小陳。

  小陳管前場和配菜。

  老黃管灶、火、底料。

  王秀蘭嘴上說不放心,可錢袋一天比一天沉,她又捨不得說不好。

  三月二十一,蜀地第二批貨到了。

  這一次不是三輛板車。

  是六輛。

  麻袋疊得整齊,封蠟貼著木牌,風乾牛肉和椒鹽羊腿各多了一倍。

  腳夫還帶來一封信,信上字跡粗獷,卻很實在。

  蜀中趙家牧戶,願每月供風乾牛肉五十斤,椒鹽羊腿五十斤。若林姑娘願長收,價可再讓半成。

  王秀蘭看見「五十斤」三個字,手已經摸上了算盤。

  「這麼多,吃得完?」

  林顏拆開一袋,先聞,再切,再看肉紋。

  「吃得完。」

  小陳站在旁邊,眼睛發亮:「小院那邊風乾牛肉賣得最快。尤其是軍中那幾桌,三盤起步。」

  老黃道:「他們吃這個不嫌硬。」

  王秀蘭看他:「你怎麼知道?」

  老黃道:「我也不嫌。」

  王秀蘭噎了一下:「行,你們牙都好。」

  李恪午後過來。

  他沒有從正門進,繞到後院,手裡拿著一份更細的單子。

  林顏看完,沒立刻說話。

  單子上寫著牧戶老趙的情況。

  家裡七口人,兩處草場,去年冬天凍死了十幾頭羊。附近還有三家牧場,願意一起供貨,但有一個條件。

  要穩定契約。

  一次不是一批。

  是半年。

  李恪道:「他們怕你這邊做兩個月就不做了。牛羊宰了,肉乾曬了,最後賣不出去,只能砸在手裡。」

  王秀蘭聽得皺眉:「那他們不宰不就行了?」

  林顏搖頭:「牧戶養牛羊,也要算草料。該出欄的不出,後頭更難。」

  方宜之坐在旁邊,指尖壓著杯沿:「他們願意信長安這邊一次,已經不容易。」

  李恪看向林顏:「你怎麼想?」

  林顏把單子放下。

  「簽。」

  王秀蘭立刻抬頭:「簽半年?」

  「嗯。」林顏道,「每月收多少、付多少、肉乾到什麼成色、鹽霜多厚、壞貨怎麼退,全寫清楚。」

  李恪問:「若你這邊出了問題?」

  「我賠他們兩個月貨款。」

  屋裡安靜了一下。

  王秀蘭張了張嘴,沒罵出來。

  她知道這錢不少。

  可她也知道,顏顏說這話,不是為了好聽。

  李恪看著林顏:「你很捨得。」

  林顏把筆蘸了墨。

  「不是捨得。」

  「是這條路要走下去,就不能只讓我有底氣,也得讓他們有底氣。」

  她寫下第一行。

  蜀地風乾牛肉月供契約。

  字落在紙上,很穩。

  「牧民把牛羊交給我,我把銀錢按時給他們。紅湯小院要的是肉,他們要的是活路。」

  方宜之輕輕點頭。

  「這份契約,值。」

  王秀蘭看他:「你又懂?」

  方宜之道:「這回真懂。」

  他把茶盞推遠了些,神色少有地正經。

  「林姑娘,你若與蜀地牧戶定下長期供貨,這條線就不只是買賣。以後有人查你的生意,查到蜀地,會發現你不是壓價奪利,也不是囤貨居奇。」

  他停了一下。

  「你在給那邊的人找活路。」

  王秀蘭聽得愣了愣。

  小陳也停了筆。

  林顏看向方宜之:「所以?」

  方宜之道:「所以有人想動你,就不能只說你一個火鍋店東家的問題。她得先向天下人解釋,為什麼她要掐斷蜀地百姓的銀錢。」

  這話落地,屋裡靜了一息。

  王秀蘭忽然懂了。

  她抱緊帳本,低聲道:「那這契約得寫好。」

  方宜之點頭:「寫得越清楚,越不怕人看。」

  林顏笑了:「那就麻煩方先生幫我潤一遍。」

  方宜之剛要點頭。

  王秀蘭已經接上:「飯錢抵不抵?」

  方宜之沉默片刻:「抵一半。」

  王秀蘭:「三成。」

  方宜之:「四成。」

  王秀蘭:「成交。」

  李恪看著兩人一來一往,忍住了笑。

  傍晚,小兕子從後院跑進來。

  她手上還沾著墨,頭髮有一縷翹著。

  「娘親,兕子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字!」

  林顏把契約紙往旁邊挪了挪:「哪個?」

  小兕子踮腳,指著紙上的「蜀」。

  「這個蟲蟲字。」

  李恪一頓。

  方宜之低頭喝茶,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王秀蘭忍笑忍得辛苦:「什麼蟲蟲字?」

  小兕子認真道:「它裡面有蟲鴨。」

  林顏把她抱到凳子上坐好:「這個字念蜀。」

  「蜀?」

  「嗯。蜀地,一個很遠的地方。有山,有江,有牛羊。」

  小兕子眼睛睜圓:「比長安遠嗎?」

  「比長安遠很多。」

  「那三鍋鍋去過嗎?」

  屋裡忽然安靜。

  李恪看著她。

  林顏頓了一下,道:「去過。他的家就在那邊。」

  小兕子恍然大悟。

  「哦!」

  她轉頭看李恪,聲音脆生生的。

  「三鍋鍋家的牛牛給兕子吃了!」

  王秀蘭一口茶差點嗆出來。

  方宜之直接別過臉去。

  李恪低頭看她,眼底的鋒芒都軟了下來:「好吃嗎?」

  小兕子用力點頭:「好吃!就是有點凶,奶奶說兕子牙牙還小,不能跟牛牛較勁。」

  李恪笑了:「那等你長大些,再吃。」

  小兕子摸摸自己的小牙:「它們有在努力長大鴨。」

  林顏替她擦掉手上的墨:「今日學蜀字?」

  小兕子點頭:「我要寫,蜀地牛牛好吃。」

  王秀蘭立刻道:「不許寫牛牛。寫紅湯小院收蜀地好肉。」

  小兕子皺著小眉頭:「好長。」

  林顏道:「那寫蜀地好。」

  小兕子想了想:「這個短。」

  她趴在桌邊,一筆一畫地寫。

  蜀字難。

  她寫到一半,把裡面的蟲寫得特別大。

  柳鶯鶯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開口:「你這個蟲,比外面的字還像主家。」

  小兕子低頭看紙:「因為它住中間鴨。」

  方宜之低聲道:「很有道理。」

  王秀蘭瞥他:「你別什麼都夸。」

  契約寫到掌燈時分才定下。

  方宜之替林顏改了幾處措辭。

  李恪又補了路上損耗、封蠟驗貨、腳夫交接的條款。

  林顏最後按下手印。

  李恪看著那枚鮮紅的指印,一時沒有說話。

  這不是一張紙。

  這是從長安伸向蜀地的一隻手。

  夜深後,李恪要走。

  林顏送他到門口。

  巷子裡的石板被月光照得發白,紅湯小院那邊還有最後一桌客人,笑聲隔著牆傳過來。

  李恪站住,沒有立刻上馬。

  林顏看他:「怎麼了?」

  李恪看向巷口。

  「蜀地賦稅的執行,比我想的難。」

  林顏沒催他。

  李恪道:「有兩個州縣的長官陽奉陰違。明面上照令辦事,暗地裡讓衙役加派,百姓交了官稅,還要交他們的私帳。」

  林顏臉色沉了些。

  「你要動他們?」

  「要。」李恪說得很快,「我準備上一道摺子給父皇,請派監察使入蜀。」

  林顏明白了。

  這道摺子一上去,就不是一口鍋、一批肉、一份契約的事。

  那是刀落到地方官頭上。

  也是刀亮給朝中某些人看。

  李恪低聲道:「若摺子遞上去,我跟他們的梁子就結定了。」

  「你怕?」

  「不怕。」

  他頓了頓。

  「只是不想連累你。」

  林顏看了他一會兒。

  風從巷口吹來,吹動門邊的燈火。

  燈影晃了一下,又穩住。

  「李恪。」

  李恪抬眼。

  林顏道:「你做對的事,怎麼叫連累?」

  她看著他,繼續道:「你查貪官,是為了蜀地百姓。我簽契約,也是為了蜀地牧戶。咱們走的是一條路,只是你在前面跟人講律法,我在後面給人算飯錢。」

  李恪看著她,眼中的波瀾緩緩平復。

  林顏又道:「何況,真有人要衝我來,也不是因為你不上這道摺子,他們就會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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