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一罐紅湯，一扇通天門
三月十八，紅湯小院的門口多了一條長凳。
王秀蘭站在院門邊，看著巷子裡探頭探腦的人，手裡的帳本抱得很緊。
「第一天四桌，第二天六桌，今日還沒到午時，已經坐滿了。」
方宜之坐在門檻里，慢慢喝茶。
「我說過，書生嘴勤。」
王秀蘭看他一眼：「這回算你說對了。」
方宜之放下茶盞：「王嬸這句誇獎，來得很不容易。」
王秀蘭道：「別高興，帳上飯錢也很不容易。」
方宜之起身：「我去後頭看看鍋。」
他走得很穩。
小陳端著兩盤豆腐從灶邊過來，臉都被熱氣熏紅了。
「掌柜的，粗粉又沒了。」
林顏把冊子一合：「讓老黃先泡第二盆。豆腐每桌限兩盤，後面要加，單算錢。」
王秀蘭立刻點頭：「這個好。」
院子裡，幾位書院先生正爭蘸碟。
「麻醬厚，能壓辣。」
「辣醋才利口。」
「蒜泥香油適合白菜。」
旁邊兩個年輕學子聽得很認真，像在聽經義。
林顏路過，隨口道：「諸位不如寫個蘸碟榜，掛牆上。」
瘦高先生眼睛一亮：「可！」
圓臉先生立刻道：「榜首必是辣醋。」
瘦高先生冷笑：「你這是私心。」
方宜之在旁邊道：「你們先爭，爭完記得再點兩份肉。吵架費力。」
王秀蘭聽見，第一次覺得方宜之這張嘴也不是全無用處。
午後，巷口來了六個人。
六人穿著便服，腰背卻直，走路落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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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那個三十上下，手背有舊傷。
他進門先看爐子，再看鍋，最後看價牌。
老黃抬頭看了一眼。
他沒說話，卻把旁邊那張大桌擦了一遍。
林顏走過去：「幾位吃鍋？」
領頭那人抱拳：「聽秦將軍府管事說，崇仁坊有個鍋子鋪，肉耐煮，湯夠勁。」
王秀蘭一聽秦將軍府，立刻精神了。
林顏道：「幾位想吃辣，還是清湯？」
領頭那人轉頭看同伴。
有人道：「都要。」
領頭那人點頭：「兩口鍋。一麻辣，一骨湯。風乾牛肉先三份，羊腿兩份，豆腐白菜照你們店裡規矩來。」
王秀蘭眼睛一亮。
這是懂點菜的。
小陳端鍋時，手都穩了幾分。
紅湯滾開，花椒香往上沖。
骨湯那邊顏色清亮，蔥段浮在面上。
六個人一坐下，話不多，筷子很快。
風乾牛肉下紅湯。
羊腿片下骨湯。
白菜最後下，豆腐壓在湯邊慢慢吸味。
領頭那人吃第一片牛肉時，眉頭動了一下。
第二片，他蘸辣醋。
第三片，他沒蘸，直接吃。
老黃站在灶邊，低聲道：「會吃。」
小陳小聲問：「黃叔，你怎麼知道？」
老黃道：「他在試肉。」
小陳立刻拿冊子記：軍中客，會試肉。
半個時辰後，三份風乾牛肉空了。
領頭那人把碗放下，抬頭喊：「掌柜的。」
林顏走過去：「可是不合口？」
那人拍了一下桌子。
「痛快！」
院裡幾桌人都看了過來。
他又道：「比軍中伙食強一百倍。」
同桌有人笑：「你這話回營里說，小心伙頭揍你。」
領頭那人道：「他若吃過，也得認。」
王秀蘭聽得嘴角壓不住。
林顏卻沒急著笑：「諸位是右武衛的？」
領頭那人一頓，看了她一眼。
「掌柜的眼力好。」
林顏道：「吃飯快，坐姿穩，進門先看火和門。書生不這樣。」
方宜之在後面輕輕嘖了一聲。
「林姑娘現在看人，也開始看火候了。」
領頭那人笑了。
「我是右武衛校尉，姓鄭。今日不談官身，只談鍋。」
林顏點頭：「鄭校尉請說。」
鄭校尉指了指紅湯。
「你這底料，能不能裝罐？每月給我們營里送幾罐。」
小陳手裡的筆停住。
王秀蘭的算盤也停了。
老黃抬眼。
這句話，不像點菜。
林顏沒有立刻答應。
鄭校尉看她：「不行？」
林顏道：「不是不行，是不能隨口說行。」
鄭校尉挑眉。
林顏拿起一隻空底料罐：「營中吃用，不比家裡。要算人數，要算保存，要算鹹淡。多少人一鍋，一罐能煮幾回，路上會不會壞，開封后幾日用完，這些都得先定。」
鄭校尉臉上的笑收了些。
這掌柜的沒被銀錢沖昏頭。
好事。
他問：「那你要多久？」
林顏道：「三日。我先做三種罐。小罐十人鍋，中罐三十人鍋，大罐五十人鍋。你帶回去試。覺得能用，我們再談月供。」
鄭校尉坐直：「帳怎麼算？」
林顏道：「試罐按本錢收。月供按量定。若要搭風乾牛肉，另算。」
王秀蘭聽到「另算」，整個人都踏實了。
鄭校尉看了她一眼，笑道：「掌柜的家裡帳房厲害。」
王秀蘭立刻道：「小本買賣，不厲害早餓了。」
院裡有人笑。
鄭校尉起身，抱拳。
「三日後，我來取。」
林顏回禮：「我備好。」
六個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小陳先開口：「掌柜的，咱們要給軍營送貨了？」
王秀蘭瞪他：「還沒定呢，別飄。」
方宜之慢悠悠道：「可以先飄半寸。」
王秀蘭看他。
方宜之道：「這單若成，紅湯小院就不是小院了。」
林顏把空罐放回桌上：「所以更不能急。」
她看向老黃：「黃叔，軍中鍋灶，你熟。三種罐，你幫我試。」
老黃點頭：「鹽要重一點。油要封住。辣不能太沖，吃完還要操練。」
林顏記下。
小陳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後送出去的，可能不只是一罐罐紅湯，而是一條能走出這小院的路。
這日下午，小兕子在後院學字。
柳鶯鶯坐在她旁邊，看她握筆。
今日學的是「紅」。
小兕子寫得很慢，一橫一豎都像在搬小石頭。
寫完，她把紙推過去：「鶯鶯姐姐，看。」
柳鶯鶯看了看：「能認。」
小兕子鬆了口氣。
柳鶯鶯又道：「造句。」
小兕子呆住：「還要造句鴨？」
柳鶯鶯點頭。
小兕子想了很久，蘸墨，認真寫下四個字。
紅湯好吃。
寫完，她又在後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鴨」。
柳鶯鶯盯著那個字，沉默三息。
「這個字，誰教你的？」
小兕子挺起胸：「兕子自己會。」
柳鶯鶯問：「你知道它念什麼嗎？」
「鴨。」
「為什麼寫這個？」
小兕子理直氣壯：「因為兕子說話要有鴨。」
柳鶯鶯低頭笑了。
「算你合格。」
小兕子立刻抱著紙去找林顏。
「娘親，兕子會寫紅湯啦！」
林顏正看鄭校尉留下的營中人數大概，聞聲抬頭。
紙上字不算端正。
可那句「紅湯好吃鴨」，比任何招牌都亮。
她笑著摸摸小兕子的頭：「寫得好。今晚掛小院裡。」
小兕子眼睛圓了：「和鍋鍋畫掛一起嗎？」
「嗯。」
「那紅湯會不會驕傲？」
王秀蘭路過，順嘴道：「它驕傲什麼？它又不會看字。」
小兕子認真道：「可是它香鴨。」
王秀蘭被堵住了。
這孩子現在堵人，很有林顏的風範。
申時，崔府來人送信。
信很短。
婉兒這幾日吃薏米糕和山藥羹，胃口見好。高氏讓我謝你。若方便，再出兩樣新的。她開始膩前頭那幾款了。畢竟是小孩子。
林顏看完，眼神軟了些。
吃膩了，是好事。
病中的孩子不挑，才叫人擔心。
她翻出自己的點心冊子，寫下兩行。
紅棗茯苓餅。
杏仁露凍。
王秀蘭湊過來：「又給長孫家做？」
林顏嗯了一聲：「婉兒胃口好了。」
王秀蘭低聲道：「那就做。小孩子能吃，是福氣。」
林顏讓小陳去東市藥材鋪買甜杏仁。
小陳跑得快，回來時額頭都是汗。
「掌柜的，照你說的，挑了聞著清香、不苦、不霉的。」
林顏抓了一把看。
個頭勻，皮色乾淨。
能用。
杏仁泡水，去皮，磨漿，濾渣。
白漿入鍋，加一點糖，再用藕粉收住。火不能大，手不能停。漿水漸漸變稠，泛出柔潤的光。
王秀蘭看了半天：「這東西能成塊？」
林顏道：「能。」
冷卻後，杏仁露凝成嫩白的凍。刀切下去，邊角輕輕晃。
她淋了一點桂花蜜。
小兕子已經端著小勺等在旁邊。
「首席可以試了嗎？」
林顏遞給她一小碗：「慢點。」
小兕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她眼睛一下彎了。
「滑滑的！甜甜的！」
林顏問：「像什麼？」
小兕子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像在吃雲朵鴨！」
王秀蘭低頭看碗：「雲朵若長這樣，天上得挺甜。」
方宜之剛進門，聽見這句，道：「這話可以寫給長孫家。」
林顏看他：「寫給婉兒。」
她把杏仁露凍裝進白瓷小盅，又把紅棗茯苓餅碼入食盒。
方子後，她另附一行字。
小娘子若吃膩了，可以告訴崔姨讓人帶話給我。我會換新的。世上好吃的東西很多，一樣一樣來。
方宜之看見那行字，沒說話。
當夜，食盒經崔府轉入長孫府。
婉兒坐在窗邊，披著薄衫。她這幾日臉色比前些天好，雖仍瘦，眼睛卻有了光。
嬤嬤把杏仁露凍端來。
「林姑娘新做的。」
婉兒先看了方子後的字。
她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然後才舀起露凍。
入口很輕，桂花蜜香在舌尖散開。杏仁味淡，不膩。她吃了半盅，停下時，竟還有些捨不得。
嬤嬤低聲問：「小娘子，可還合口？」
婉兒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張紙壓在手下，小聲道：「嬤嬤。」
「在。」
「下次能不能……讓我見見那個做點心的姐姐？」
嬤嬤臉色一頓。
她知道這句話不能隨便應。
「奴婢去問夫人。」
高氏聽到這話時，正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沉，長孫府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嬤嬤低聲道：「婉兒小娘子很喜歡。她說，想見林姑娘。」
高氏沒有回頭。
很久後，她才問：「那孩子呢？」
嬤嬤知道她問的是誰。
「聽說今日學會了『紅』字，還寫了紅湯好吃。」
高氏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
屋中安靜下來。
她想起那句「好好對她」。
也想起那個還不能相認的孩子。
最後，高氏閉了閉眼。
「再等等。」
王秀蘭站在院門邊，看著巷子裡探頭探腦的人，手裡的帳本抱得很緊。
「第一天四桌，第二天六桌，今日還沒到午時，已經坐滿了。」
方宜之坐在門檻里，慢慢喝茶。
「我說過，書生嘴勤。」
王秀蘭看他一眼：「這回算你說對了。」
方宜之放下茶盞：「王嬸這句誇獎，來得很不容易。」
王秀蘭道：「別高興，帳上飯錢也很不容易。」
方宜之起身：「我去後頭看看鍋。」
他走得很穩。
小陳端著兩盤豆腐從灶邊過來，臉都被熱氣熏紅了。
「掌柜的，粗粉又沒了。」
林顏把冊子一合：「讓老黃先泡第二盆。豆腐每桌限兩盤，後面要加，單算錢。」
王秀蘭立刻點頭：「這個好。」
院子裡，幾位書院先生正爭蘸碟。
「麻醬厚，能壓辣。」
「辣醋才利口。」
「蒜泥香油適合白菜。」
旁邊兩個年輕學子聽得很認真，像在聽經義。
林顏路過，隨口道：「諸位不如寫個蘸碟榜，掛牆上。」
瘦高先生眼睛一亮：「可！」
圓臉先生立刻道：「榜首必是辣醋。」
瘦高先生冷笑：「你這是私心。」
方宜之在旁邊道：「你們先爭，爭完記得再點兩份肉。吵架費力。」
王秀蘭聽見，第一次覺得方宜之這張嘴也不是全無用處。
午後，巷口來了六個人。
六人穿著便服，腰背卻直，走路落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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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那個三十上下，手背有舊傷。
他進門先看爐子，再看鍋，最後看價牌。
老黃抬頭看了一眼。
他沒說話，卻把旁邊那張大桌擦了一遍。
林顏走過去：「幾位吃鍋？」
領頭那人抱拳：「聽秦將軍府管事說，崇仁坊有個鍋子鋪，肉耐煮，湯夠勁。」
王秀蘭一聽秦將軍府，立刻精神了。
林顏道：「幾位想吃辣，還是清湯？」
領頭那人轉頭看同伴。
有人道：「都要。」
領頭那人點頭：「兩口鍋。一麻辣，一骨湯。風乾牛肉先三份，羊腿兩份，豆腐白菜照你們店裡規矩來。」
王秀蘭眼睛一亮。
這是懂點菜的。
小陳端鍋時，手都穩了幾分。
紅湯滾開，花椒香往上沖。
骨湯那邊顏色清亮，蔥段浮在面上。
六個人一坐下，話不多，筷子很快。
風乾牛肉下紅湯。
羊腿片下骨湯。
白菜最後下，豆腐壓在湯邊慢慢吸味。
領頭那人吃第一片牛肉時，眉頭動了一下。
第二片，他蘸辣醋。
第三片，他沒蘸，直接吃。
老黃站在灶邊，低聲道：「會吃。」
小陳小聲問：「黃叔，你怎麼知道？」
老黃道：「他在試肉。」
小陳立刻拿冊子記：軍中客，會試肉。
半個時辰後，三份風乾牛肉空了。
領頭那人把碗放下，抬頭喊：「掌柜的。」
林顏走過去：「可是不合口？」
那人拍了一下桌子。
「痛快！」
院裡幾桌人都看了過來。
他又道：「比軍中伙食強一百倍。」
同桌有人笑：「你這話回營里說，小心伙頭揍你。」
領頭那人道：「他若吃過，也得認。」
王秀蘭聽得嘴角壓不住。
林顏卻沒急著笑：「諸位是右武衛的？」
領頭那人一頓，看了她一眼。
「掌柜的眼力好。」
林顏道：「吃飯快，坐姿穩，進門先看火和門。書生不這樣。」
方宜之在後面輕輕嘖了一聲。
「林姑娘現在看人，也開始看火候了。」
領頭那人笑了。
「我是右武衛校尉，姓鄭。今日不談官身，只談鍋。」
林顏點頭：「鄭校尉請說。」
鄭校尉指了指紅湯。
「你這底料，能不能裝罐？每月給我們營里送幾罐。」
小陳手裡的筆停住。
王秀蘭的算盤也停了。
老黃抬眼。
這句話，不像點菜。
林顏沒有立刻答應。
鄭校尉看她：「不行？」
林顏道：「不是不行，是不能隨口說行。」
鄭校尉挑眉。
林顏拿起一隻空底料罐：「營中吃用，不比家裡。要算人數，要算保存，要算鹹淡。多少人一鍋，一罐能煮幾回，路上會不會壞，開封后幾日用完，這些都得先定。」
鄭校尉臉上的笑收了些。
這掌柜的沒被銀錢沖昏頭。
好事。
他問：「那你要多久？」
林顏道：「三日。我先做三種罐。小罐十人鍋，中罐三十人鍋，大罐五十人鍋。你帶回去試。覺得能用，我們再談月供。」
鄭校尉坐直：「帳怎麼算？」
林顏道：「試罐按本錢收。月供按量定。若要搭風乾牛肉，另算。」
王秀蘭聽到「另算」，整個人都踏實了。
鄭校尉看了她一眼，笑道：「掌柜的家裡帳房厲害。」
王秀蘭立刻道：「小本買賣，不厲害早餓了。」
院裡有人笑。
鄭校尉起身，抱拳。
「三日後，我來取。」
林顏回禮：「我備好。」
六個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小陳先開口：「掌柜的，咱們要給軍營送貨了？」
王秀蘭瞪他：「還沒定呢，別飄。」
方宜之慢悠悠道：「可以先飄半寸。」
王秀蘭看他。
方宜之道：「這單若成，紅湯小院就不是小院了。」
林顏把空罐放回桌上：「所以更不能急。」
她看向老黃：「黃叔，軍中鍋灶，你熟。三種罐，你幫我試。」
老黃點頭：「鹽要重一點。油要封住。辣不能太沖，吃完還要操練。」
林顏記下。
小陳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後送出去的，可能不只是一罐罐紅湯，而是一條能走出這小院的路。
這日下午，小兕子在後院學字。
柳鶯鶯坐在她旁邊，看她握筆。
今日學的是「紅」。
小兕子寫得很慢，一橫一豎都像在搬小石頭。
寫完，她把紙推過去：「鶯鶯姐姐，看。」
柳鶯鶯看了看：「能認。」
小兕子鬆了口氣。
柳鶯鶯又道：「造句。」
小兕子呆住：「還要造句鴨？」
柳鶯鶯點頭。
小兕子想了很久，蘸墨，認真寫下四個字。
紅湯好吃。
寫完，她又在後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鴨」。
柳鶯鶯盯著那個字，沉默三息。
「這個字，誰教你的？」
小兕子挺起胸：「兕子自己會。」
柳鶯鶯問：「你知道它念什麼嗎？」
「鴨。」
「為什麼寫這個？」
小兕子理直氣壯：「因為兕子說話要有鴨。」
柳鶯鶯低頭笑了。
「算你合格。」
小兕子立刻抱著紙去找林顏。
「娘親，兕子會寫紅湯啦！」
林顏正看鄭校尉留下的營中人數大概，聞聲抬頭。
紙上字不算端正。
可那句「紅湯好吃鴨」，比任何招牌都亮。
她笑著摸摸小兕子的頭：「寫得好。今晚掛小院裡。」
小兕子眼睛圓了：「和鍋鍋畫掛一起嗎？」
「嗯。」
「那紅湯會不會驕傲？」
王秀蘭路過，順嘴道：「它驕傲什麼？它又不會看字。」
小兕子認真道：「可是它香鴨。」
王秀蘭被堵住了。
這孩子現在堵人，很有林顏的風範。
申時，崔府來人送信。
信很短。
婉兒這幾日吃薏米糕和山藥羹，胃口見好。高氏讓我謝你。若方便，再出兩樣新的。她開始膩前頭那幾款了。畢竟是小孩子。
林顏看完，眼神軟了些。
吃膩了，是好事。
病中的孩子不挑，才叫人擔心。
她翻出自己的點心冊子，寫下兩行。
紅棗茯苓餅。
杏仁露凍。
王秀蘭湊過來：「又給長孫家做？」
林顏嗯了一聲：「婉兒胃口好了。」
王秀蘭低聲道：「那就做。小孩子能吃，是福氣。」
林顏讓小陳去東市藥材鋪買甜杏仁。
小陳跑得快，回來時額頭都是汗。
「掌柜的，照你說的，挑了聞著清香、不苦、不霉的。」
林顏抓了一把看。
個頭勻，皮色乾淨。
能用。
杏仁泡水，去皮，磨漿，濾渣。
白漿入鍋，加一點糖，再用藕粉收住。火不能大，手不能停。漿水漸漸變稠，泛出柔潤的光。
王秀蘭看了半天：「這東西能成塊？」
林顏道：「能。」
冷卻後，杏仁露凝成嫩白的凍。刀切下去，邊角輕輕晃。
她淋了一點桂花蜜。
小兕子已經端著小勺等在旁邊。
「首席可以試了嗎？」
林顏遞給她一小碗：「慢點。」
小兕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她眼睛一下彎了。
「滑滑的！甜甜的！」
林顏問：「像什麼？」
小兕子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像在吃雲朵鴨！」
王秀蘭低頭看碗：「雲朵若長這樣，天上得挺甜。」
方宜之剛進門，聽見這句，道：「這話可以寫給長孫家。」
林顏看他：「寫給婉兒。」
她把杏仁露凍裝進白瓷小盅，又把紅棗茯苓餅碼入食盒。
方子後，她另附一行字。
小娘子若吃膩了，可以告訴崔姨讓人帶話給我。我會換新的。世上好吃的東西很多，一樣一樣來。
方宜之看見那行字，沒說話。
當夜，食盒經崔府轉入長孫府。
婉兒坐在窗邊，披著薄衫。她這幾日臉色比前些天好，雖仍瘦，眼睛卻有了光。
嬤嬤把杏仁露凍端來。
「林姑娘新做的。」
婉兒先看了方子後的字。
她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然後才舀起露凍。
入口很輕，桂花蜜香在舌尖散開。杏仁味淡，不膩。她吃了半盅，停下時，竟還有些捨不得。
嬤嬤低聲問：「小娘子，可還合口？」
婉兒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張紙壓在手下，小聲道：「嬤嬤。」
「在。」
「下次能不能……讓我見見那個做點心的姐姐？」
嬤嬤臉色一頓。
她知道這句話不能隨便應。
「奴婢去問夫人。」
高氏聽到這話時，正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沉，長孫府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嬤嬤低聲道：「婉兒小娘子很喜歡。她說，想見林姑娘。」
高氏沒有回頭。
很久後，她才問：「那孩子呢？」
嬤嬤知道她問的是誰。
「聽說今日學會了『紅』字，還寫了紅湯好吃。」
高氏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
屋中安靜下來。
她想起那句「好好對她」。
也想起那個還不能相認的孩子。
最後，高氏閉了閉眼。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