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這風乾牛肉，是她的底氣
三月初八，崇仁坊後巷來了三輛板車。
車輪碾過青石路，吱呀作響。
趕車的腳夫戴著舊斗笠，褲腳上還沾著干泥。
車上堆著麻布袋，扎口處纏著粗麻繩，一靠近，便有一股咸香混著風塵氣散出來。
周嬸正坐在門口喝茶，眼睛一亮。
「林家又進貨了？」
腳夫抬頭：「蜀地來的貨，送林姑娘。」
這話一出，門口幾個人都轉了頭。
蜀地。
兩個字聽著就遠。
王秀蘭從櫃檯後探出身：「顏顏！」
林顏剛從後廚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她看見麻布袋，腳步快了些。
李恪比她早一步到了門口。
他今日沒穿王府常服，只一身青色圓領袍，站在人群里也不顯眼。
可他看那幾袋貨的眼神，比看一封軍報還認真。
腳夫遞來一張木牌。
「蜀中陳家牧戶，風乾牛肉四袋，椒鹽羊腿兩袋。路上未淋雨，未破袋。」
林顏接過木牌，先看封蠟，再看袋口。
「搬進後院。」
林大山立刻上前：「我來。」
腳夫本想幫忙，剛伸手，就看見林大山一手扛起一袋，走得穩穩噹噹。
腳夫愣了一下：「這位叔力氣好。」
王秀蘭在旁邊道：「莊稼地里練出來的，不花錢。」
方宜之慢悠悠從屋裡出來，聽見這句，低頭笑了一聲。
第一袋風乾牛肉拆開時，院裡安靜了片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麻布散開，裡面是整條整條壓緊的肉。
顏色暗紅，肉麵乾淨，鹽霜薄薄一層，不厚。
林顏拿起一條，湊近聞了聞。
鹹味在前，肉香在後。
不是那種沖鼻子的香，沉在肉纖維里。
她拿刀切開。
刀鋒落下去，肉紋分明，裡面顏色更深，纖維緊實。
林顏眼睛亮了一點。
「比我想的好。」
王秀蘭立刻湊過來：「好在哪？」
林顏切了幾片薄的，放進熱水裡泡軟。
「幹得透，鹽放得穩，沒有酸味。肉紋沒散，說明晾的時候火候對。」
王秀蘭聽了一半，沒聽全。
她只抓住一句：「能吃？」
林顏笑：「能吃。」
她支起小鍋，一邊是清湯，一邊是昨日熬好的紅湯底。
紅油浮在湯麵上，蔥段和香料被熱氣一衝，香味很快壓過了院裡的風塵氣。
泡軟的風乾牛肉下鍋。
幾息後，林顏夾出來一片。
肉片邊緣捲起，顏色更深。
她先嘗。
入口比鮮肉韌。
不是柴，是有嚼勁。
紅湯的辣和肉里的咸香合在一起，越嚼越有味。
最要緊的是，它不怕煮。
鮮肉久了會老，這個反倒越煮越進湯。
林顏放下筷子。
「這個能做主打。」
小陳站在旁邊，眼睛都直了：「掌柜的，比鮮牛肉還好？」
「不是一個路子。」林顏道，「鮮牛肉吃嫩，它吃勁。書生、小吏坐下來慢慢涮，能吃出味。兵營和工匠那邊，會更喜歡。」
王秀蘭也夾了一片。
她嚼了半天。
院裡幾個人都看她。
王秀蘭終於吞下去，給了四個字。
「費牙。好吃。」
方宜之點頭：「評價很準。」
王秀蘭瞥他：「你又懂？」
方宜之伸筷子夾了一片：「我先確認一下自己懂不懂。」
另一邊，林大山已經拿起椒鹽羊腿。
他沒等林顏切，直接啃了一口。
王秀蘭一轉頭，臉都黑了：「你倒是客氣些！」
林大山嚼了三下，又啃一口。
「有勁。」
林顏忍住笑：「爹，這個也過關？」
林大山認真點頭：「香。肉實。下飯。」
方宜之慢慢道：「林叔的評語，比我的價目牌還省字。」
小兕子就是這時跑出來的。
她本來在屋裡練字，聞到肉香，筆都沒放穩，抱著月月兔就衝到門邊。
「娘親，什麼香香？」
王秀蘭一把攔住她：「你慢點，鍋熱。」
小兕子踮腳看鍋，眼睛一下圓了。
「肉肉！」
林顏給她在清湯里涮了一片新鮮薄牛肉，吹涼了才遞過去。
小兕子兩手接住，吃得腮幫子鼓起。
吃完，她看向風乾牛肉。
「那個……兕子可以吃嗎？」
林顏還沒開口，王秀蘭先斷了她的念頭。
「太硬，你嚼不動。」
小兕子立刻張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兕子牙很厲害噠！」
王秀蘭無情道：「你牙再厲害也是奶牙，別跟牛肉較勁。」
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奶奶說牛肉很兇。」
方宜之差點嗆茶。
林顏給她夾了一點煮得很軟的肉絲：「這個可以。」
小兕子立刻接住，吃完眯了眯眼。
「香香在嘴巴里走路。」
王秀蘭頓了頓：「這話倒像個招牌詞。」
方宜之抬眼：「記下來。」
小陳真拿了冊子。
王秀蘭看得一愣：「你還真記？」
小陳一臉嚴肅：「掌柜的說過，好話也能賣飯。」
林顏把鍋里的肉撈出來，分成幾小碟。
李恪一直沒急著吃，他翻看每一條肉，連扎口處的麻繩都看過。
「這家牧戶以前給軍中供過貨。」他說，「手藝過硬。」
林顏問：「價格呢？」
李恪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
「按這批試貨算，比京城鮮牛肉便宜三成。若後頭走熟路，損耗還能再降。」
林顏接過單子，眼神落在數字上。
便宜三成。
耐放。
不用日日搶早市。
還能做出和別家不同的口味。
這不是一袋肉。
這是紅湯小院的骨架。
她轉身拿來紙筆，直接在石桌上算帳。
「一鍋紅湯底料，含蘸碟，成本約三十文。」
小陳立刻站到她身後。
「牛肉、羊腿、豆腐、蔬菜，做一人份，成本約二十文。」
王秀蘭聽到「成本」兩個字，算盤已經摸到了手裡。
林顏繼續寫：「定價一人份五十文。若五六個人拼一鍋，鍋底平攤，人均不到四十文。」
王秀蘭撥算盤的手一停。
「那不虧？」
「不虧。」林顏道，「鍋底能復用做基礎湯，蘸料按份出。豆腐和菜利潤高，肉做招牌。客人吃的是熱鬧，不會只盯著肉。」
方宜之看著紙，開口道：「五十文一人，在京城不算便宜。但比酒樓便宜，比雅廚定製宴便宜得多。書院那邊幾個人湊錢，吃得起。」
李恪接了一句：「兵營里的伙長若知道有這個，會搶著來。」
王秀蘭抬頭：「兵營的人也來？」
李恪道：「他們最知道什麼叫肉耐煮，什麼叫湯管飽。」
林顏在紙上又寫了四行。
紅湯小院。
目標客群：書院學子，小官吏，工匠商戶，兵營伙頭。
經營模式：堂食為主，隨來隨坐。
營業時間：午市到宵夜。
核心賣點：熱鬧，實在，自己選，自己涮。
方宜之看完，指尖點了點「宵夜」二字。
「這個好。」
王秀蘭不解：「晚上還有人吃？」
方宜之道：「讀書人晚上最餓。白日裡說聖賢，夜裡想肉。」
王秀蘭盯著他：「你是不是在說你自己？」
方宜之沒有否認：「我只是替客人提前發聲。」
小兕子爬到凳子上，努力看紙。
她認字還不多，但「紅湯」和「小院」認得很清楚。
她小手一拍。
「紅湯小院！」
林顏看她：「認出來了？」
小兕子驕傲點頭：「兕子認得！兕子還要畫招牌！」
王秀蘭警覺：「你又想蓋章？」
「不是蓋章，是畫畫。」小兕子閉上眼想了三息，「畫一口大鍋，鍋里冒煙煙，旁邊有個小小的人。」
林顏問：「小小的人是誰？」
小兕子睜眼，理直氣壯。
「是兕子鴨！」
王秀蘭被她氣笑：「招牌上畫你自己？」
小兕子抱緊月月兔：「兕子是首席品控官，招牌上當然要有首席品控官。」
這邏輯一落地，院裡沒人接得住。
方宜之沉吟片刻：「其實可以。」
王秀蘭看他：「你別慣著她。」
方宜之道：「一個小娃娃站在鍋邊，旁邊寫紅湯小院。書生看了會笑，小吏看了會記住，街坊看了會說這店有意思。」
林顏點頭。
「可以畫，但不能畫太大。」
小兕子立刻伸出一根手指：「這麼大？」
王秀蘭：「那是螞蟻。」
小兕子又張開兩隻手：「這麼大？」
王秀蘭：「那是門神。」
林顏忍不住笑：「明日你先畫，娘親看著改。」
小兕子滿意了，低頭對月月兔說：「兔兔，喔們要上招牌啦。」
王秀蘭小聲嘀咕：「一隻沒嘴的還要上招牌。」
小兕子聽見了，立刻回頭：「它心裡有嘴巴。」
王秀蘭閉嘴。
這句她還真反駁不了。
試貨忙到掌燈。
小陳把剩下的風乾牛肉按軟硬、鹹淡、適合紅湯還是清湯分了三類。林大山把椒鹽羊腿掛到陰涼通風處。王秀蘭把價格單收起來，又壓在帳本下。
她嘴上說不懂，手卻比誰都快。
夜裡鋪子落門後，李恪沒有立刻走。
巷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林顏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那張成本表。
李恪看著後巷盡頭。
「若供貨穩了，不只是幫你開火鍋店。」
林顏側頭看他。
李恪道：「那邊牧民賣了貨，手裡有銀錢，賦稅就不再是要命的事。官府能收，百姓能活，商人也有利。」
林顏晃了晃手裡的紙。
「三本帳。」
李恪看她：「官府算稅，商人算利，百姓算活路。」
林顏笑了笑：「你記得倒清楚。」
「你說過的話，難忘。」
巷子裡安靜了一下。
林顏沒有接這句。她低頭看紙上的數字，過了片刻才道：「這條路一旦走通，碰到的人會很多。有人得利，就有人眼紅。」
李恪點頭：「我知道。」
「韋貴妃也會知道。」
「她遲早會知道。」
林顏把紙折好，放進袖中。
「那就讓她看見。她不是要換方向嗎？我也換。」
李恪看向她。
林顏站在門口，身後是林家雅廚的燈火。前堂里，王秀蘭在收拾桌椅，小兕子還在屋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從前我守一間鋪子。」林顏道，「現在我要開一處院子，走一條路。她想堵，就讓她多跑幾步。」
李恪低聲道：「你不怕？」
林顏看他：「怕有用嗎？」
李恪笑了。
這話很林顏。
林顏又道：「不過該防還得防。裴昀說她會沖我這個人來，那我就先把我的人、我的帳、我的貨源都擺正。她能挑的地方越少，動手就越急。」
「急，就會錯。」
「對。」
李恪看著她，眼神沉穩下來。
「蜀地那邊，我會再派人盯緊。牧戶、腳夫、帳目，每一環都留底。」
林顏點頭：「紅湯小院這邊，開業前我會先試三日。只請熟客、書院、幾個伙長來。吃出問題，當場改。」
「我讓人送幾張桌子來。」
「不用。」林顏立刻拒絕，「我爹會做。」
李恪一頓。
院裡，林大山正拿著尺子比桌腿，聽見這句，抬頭道：「我能做。」
李恪看了一眼林大山，又看林顏。
「好。」
林顏補了一句：「省錢。」
方宜之從屋裡路過，悠悠道：「林姑娘的大局裡，連王爺的錢都省。」
李恪看他：「方先生的飯錢，林姑娘也記得。」
方宜之腳步一停。
王秀蘭在裡面立刻抬頭：「記得！一筆沒少！」
方宜之沉默片刻，轉身走了。
小兕子從裡屋探出腦袋：「方先生跑啦？」
王秀蘭道：「他不是跑，他是惜命。」
林顏笑出聲。
李恪也笑了。
笑意散後，他望向巷口。
「林顏。」
「嗯？」
「這條路，是活的。」
林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崇仁坊的燈火接著長安城的夜，長安再往西南，是山路，是茶馬道，是牧戶的氈房，是背著貨走過風雪的人。
一袋風乾牛肉能進鍋。
而一條路，能進人心。
林顏把門邊的燈挑亮。
「那就讓它活下去。」
車輪碾過青石路，吱呀作響。
趕車的腳夫戴著舊斗笠，褲腳上還沾著干泥。
車上堆著麻布袋，扎口處纏著粗麻繩，一靠近，便有一股咸香混著風塵氣散出來。
周嬸正坐在門口喝茶，眼睛一亮。
「林家又進貨了？」
腳夫抬頭：「蜀地來的貨，送林姑娘。」
這話一出，門口幾個人都轉了頭。
蜀地。
兩個字聽著就遠。
王秀蘭從櫃檯後探出身：「顏顏！」
林顏剛從後廚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她看見麻布袋，腳步快了些。
李恪比她早一步到了門口。
他今日沒穿王府常服，只一身青色圓領袍，站在人群里也不顯眼。
可他看那幾袋貨的眼神，比看一封軍報還認真。
腳夫遞來一張木牌。
「蜀中陳家牧戶，風乾牛肉四袋，椒鹽羊腿兩袋。路上未淋雨，未破袋。」
林顏接過木牌，先看封蠟，再看袋口。
「搬進後院。」
林大山立刻上前：「我來。」
腳夫本想幫忙，剛伸手，就看見林大山一手扛起一袋，走得穩穩噹噹。
腳夫愣了一下：「這位叔力氣好。」
王秀蘭在旁邊道：「莊稼地里練出來的，不花錢。」
方宜之慢悠悠從屋裡出來，聽見這句，低頭笑了一聲。
第一袋風乾牛肉拆開時，院裡安靜了片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麻布散開，裡面是整條整條壓緊的肉。
顏色暗紅，肉麵乾淨，鹽霜薄薄一層，不厚。
林顏拿起一條，湊近聞了聞。
鹹味在前，肉香在後。
不是那種沖鼻子的香，沉在肉纖維里。
她拿刀切開。
刀鋒落下去，肉紋分明，裡面顏色更深，纖維緊實。
林顏眼睛亮了一點。
「比我想的好。」
王秀蘭立刻湊過來：「好在哪？」
林顏切了幾片薄的，放進熱水裡泡軟。
「幹得透，鹽放得穩，沒有酸味。肉紋沒散，說明晾的時候火候對。」
王秀蘭聽了一半，沒聽全。
她只抓住一句：「能吃？」
林顏笑：「能吃。」
她支起小鍋，一邊是清湯，一邊是昨日熬好的紅湯底。
紅油浮在湯麵上，蔥段和香料被熱氣一衝，香味很快壓過了院裡的風塵氣。
泡軟的風乾牛肉下鍋。
幾息後，林顏夾出來一片。
肉片邊緣捲起，顏色更深。
她先嘗。
入口比鮮肉韌。
不是柴，是有嚼勁。
紅湯的辣和肉里的咸香合在一起，越嚼越有味。
最要緊的是，它不怕煮。
鮮肉久了會老，這個反倒越煮越進湯。
林顏放下筷子。
「這個能做主打。」
小陳站在旁邊，眼睛都直了：「掌柜的，比鮮牛肉還好？」
「不是一個路子。」林顏道，「鮮牛肉吃嫩，它吃勁。書生、小吏坐下來慢慢涮，能吃出味。兵營和工匠那邊，會更喜歡。」
王秀蘭也夾了一片。
她嚼了半天。
院裡幾個人都看她。
王秀蘭終於吞下去，給了四個字。
「費牙。好吃。」
方宜之點頭：「評價很準。」
王秀蘭瞥他：「你又懂？」
方宜之伸筷子夾了一片：「我先確認一下自己懂不懂。」
另一邊，林大山已經拿起椒鹽羊腿。
他沒等林顏切，直接啃了一口。
王秀蘭一轉頭，臉都黑了：「你倒是客氣些！」
林大山嚼了三下，又啃一口。
「有勁。」
林顏忍住笑：「爹，這個也過關？」
林大山認真點頭：「香。肉實。下飯。」
方宜之慢慢道：「林叔的評語，比我的價目牌還省字。」
小兕子就是這時跑出來的。
她本來在屋裡練字，聞到肉香，筆都沒放穩，抱著月月兔就衝到門邊。
「娘親，什麼香香？」
王秀蘭一把攔住她：「你慢點，鍋熱。」
小兕子踮腳看鍋，眼睛一下圓了。
「肉肉！」
林顏給她在清湯里涮了一片新鮮薄牛肉，吹涼了才遞過去。
小兕子兩手接住，吃得腮幫子鼓起。
吃完，她看向風乾牛肉。
「那個……兕子可以吃嗎？」
林顏還沒開口，王秀蘭先斷了她的念頭。
「太硬，你嚼不動。」
小兕子立刻張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兕子牙很厲害噠！」
王秀蘭無情道：「你牙再厲害也是奶牙，別跟牛肉較勁。」
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奶奶說牛肉很兇。」
方宜之差點嗆茶。
林顏給她夾了一點煮得很軟的肉絲：「這個可以。」
小兕子立刻接住，吃完眯了眯眼。
「香香在嘴巴里走路。」
王秀蘭頓了頓：「這話倒像個招牌詞。」
方宜之抬眼：「記下來。」
小陳真拿了冊子。
王秀蘭看得一愣：「你還真記？」
小陳一臉嚴肅：「掌柜的說過，好話也能賣飯。」
林顏把鍋里的肉撈出來，分成幾小碟。
李恪一直沒急著吃，他翻看每一條肉，連扎口處的麻繩都看過。
「這家牧戶以前給軍中供過貨。」他說，「手藝過硬。」
林顏問：「價格呢？」
李恪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
「按這批試貨算，比京城鮮牛肉便宜三成。若後頭走熟路，損耗還能再降。」
林顏接過單子，眼神落在數字上。
便宜三成。
耐放。
不用日日搶早市。
還能做出和別家不同的口味。
這不是一袋肉。
這是紅湯小院的骨架。
她轉身拿來紙筆，直接在石桌上算帳。
「一鍋紅湯底料，含蘸碟，成本約三十文。」
小陳立刻站到她身後。
「牛肉、羊腿、豆腐、蔬菜，做一人份，成本約二十文。」
王秀蘭聽到「成本」兩個字，算盤已經摸到了手裡。
林顏繼續寫：「定價一人份五十文。若五六個人拼一鍋，鍋底平攤，人均不到四十文。」
王秀蘭撥算盤的手一停。
「那不虧？」
「不虧。」林顏道，「鍋底能復用做基礎湯，蘸料按份出。豆腐和菜利潤高，肉做招牌。客人吃的是熱鬧，不會只盯著肉。」
方宜之看著紙，開口道：「五十文一人，在京城不算便宜。但比酒樓便宜，比雅廚定製宴便宜得多。書院那邊幾個人湊錢，吃得起。」
李恪接了一句：「兵營里的伙長若知道有這個，會搶著來。」
王秀蘭抬頭：「兵營的人也來？」
李恪道：「他們最知道什麼叫肉耐煮，什麼叫湯管飽。」
林顏在紙上又寫了四行。
紅湯小院。
目標客群：書院學子，小官吏，工匠商戶，兵營伙頭。
經營模式：堂食為主，隨來隨坐。
營業時間：午市到宵夜。
核心賣點：熱鬧，實在，自己選，自己涮。
方宜之看完，指尖點了點「宵夜」二字。
「這個好。」
王秀蘭不解：「晚上還有人吃？」
方宜之道：「讀書人晚上最餓。白日裡說聖賢，夜裡想肉。」
王秀蘭盯著他：「你是不是在說你自己？」
方宜之沒有否認：「我只是替客人提前發聲。」
小兕子爬到凳子上，努力看紙。
她認字還不多，但「紅湯」和「小院」認得很清楚。
她小手一拍。
「紅湯小院！」
林顏看她：「認出來了？」
小兕子驕傲點頭：「兕子認得！兕子還要畫招牌！」
王秀蘭警覺：「你又想蓋章？」
「不是蓋章，是畫畫。」小兕子閉上眼想了三息，「畫一口大鍋，鍋里冒煙煙，旁邊有個小小的人。」
林顏問：「小小的人是誰？」
小兕子睜眼，理直氣壯。
「是兕子鴨！」
王秀蘭被她氣笑：「招牌上畫你自己？」
小兕子抱緊月月兔：「兕子是首席品控官，招牌上當然要有首席品控官。」
這邏輯一落地，院裡沒人接得住。
方宜之沉吟片刻：「其實可以。」
王秀蘭看他：「你別慣著她。」
方宜之道：「一個小娃娃站在鍋邊，旁邊寫紅湯小院。書生看了會笑，小吏看了會記住，街坊看了會說這店有意思。」
林顏點頭。
「可以畫，但不能畫太大。」
小兕子立刻伸出一根手指：「這麼大？」
王秀蘭：「那是螞蟻。」
小兕子又張開兩隻手：「這麼大？」
王秀蘭：「那是門神。」
林顏忍不住笑：「明日你先畫，娘親看著改。」
小兕子滿意了，低頭對月月兔說：「兔兔，喔們要上招牌啦。」
王秀蘭小聲嘀咕：「一隻沒嘴的還要上招牌。」
小兕子聽見了，立刻回頭：「它心裡有嘴巴。」
王秀蘭閉嘴。
這句她還真反駁不了。
試貨忙到掌燈。
小陳把剩下的風乾牛肉按軟硬、鹹淡、適合紅湯還是清湯分了三類。林大山把椒鹽羊腿掛到陰涼通風處。王秀蘭把價格單收起來，又壓在帳本下。
她嘴上說不懂，手卻比誰都快。
夜裡鋪子落門後，李恪沒有立刻走。
巷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林顏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那張成本表。
李恪看著後巷盡頭。
「若供貨穩了，不只是幫你開火鍋店。」
林顏側頭看他。
李恪道：「那邊牧民賣了貨，手裡有銀錢，賦稅就不再是要命的事。官府能收，百姓能活，商人也有利。」
林顏晃了晃手裡的紙。
「三本帳。」
李恪看她：「官府算稅，商人算利，百姓算活路。」
林顏笑了笑：「你記得倒清楚。」
「你說過的話，難忘。」
巷子裡安靜了一下。
林顏沒有接這句。她低頭看紙上的數字，過了片刻才道：「這條路一旦走通，碰到的人會很多。有人得利，就有人眼紅。」
李恪點頭：「我知道。」
「韋貴妃也會知道。」
「她遲早會知道。」
林顏把紙折好，放進袖中。
「那就讓她看見。她不是要換方向嗎？我也換。」
李恪看向她。
林顏站在門口，身後是林家雅廚的燈火。前堂里，王秀蘭在收拾桌椅，小兕子還在屋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從前我守一間鋪子。」林顏道，「現在我要開一處院子，走一條路。她想堵，就讓她多跑幾步。」
李恪低聲道：「你不怕？」
林顏看他：「怕有用嗎？」
李恪笑了。
這話很林顏。
林顏又道：「不過該防還得防。裴昀說她會沖我這個人來，那我就先把我的人、我的帳、我的貨源都擺正。她能挑的地方越少，動手就越急。」
「急，就會錯。」
「對。」
李恪看著她，眼神沉穩下來。
「蜀地那邊，我會再派人盯緊。牧戶、腳夫、帳目，每一環都留底。」
林顏點頭：「紅湯小院這邊，開業前我會先試三日。只請熟客、書院、幾個伙長來。吃出問題，當場改。」
「我讓人送幾張桌子來。」
「不用。」林顏立刻拒絕，「我爹會做。」
李恪一頓。
院裡，林大山正拿著尺子比桌腿，聽見這句，抬頭道：「我能做。」
李恪看了一眼林大山，又看林顏。
「好。」
林顏補了一句：「省錢。」
方宜之從屋裡路過，悠悠道：「林姑娘的大局裡，連王爺的錢都省。」
李恪看他：「方先生的飯錢，林姑娘也記得。」
方宜之腳步一停。
王秀蘭在裡面立刻抬頭：「記得！一筆沒少！」
方宜之沉默片刻，轉身走了。
小兕子從裡屋探出腦袋：「方先生跑啦？」
王秀蘭道：「他不是跑，他是惜命。」
林顏笑出聲。
李恪也笑了。
笑意散後，他望向巷口。
「林顏。」
「嗯？」
「這條路，是活的。」
林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崇仁坊的燈火接著長安城的夜，長安再往西南，是山路，是茶馬道，是牧戶的氈房，是背著貨走過風雪的人。
一袋風乾牛肉能進鍋。
而一條路，能進人心。
林顏把門邊的燈挑亮。
「那就讓它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