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她睡不好，我睡得香
三月初四，午後。
林家雅廚前堂歇了半刻。
午市剛過，鍋里還留著湯香。
小陳在後廚刷碗，王秀蘭坐在櫃檯後撥算盤，撥兩下，看一眼門外。
「人怎麼還沒來？」
林顏把茶盞放下：「娘，你已經問第三遍了。」
王秀蘭哼了一聲：「我怕他不來？」
方宜之坐在窗邊，翻著一卷書，頭也不抬。
「王嬸是怕他來了。」
王秀蘭立刻瞪他：「就你嘴會說。」
小兕子趴在櫃檯邊，給月月兔梳耳朵。她聽懂了「來」字，抬頭問：「誰來鴨？」
林顏道：「裴大哥哥。」
小兕子眼睛亮了一下：「他來吃麵嗎？」
王秀蘭冷笑：「他最好只是來吃麵。」
話音剛落，門帘被人掀開。
裴昀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得素。
淺灰衣裳，腰間只掛了一枚舊玉佩。
臉上仍帶著溫和，眼下卻有淡淡青痕，是幾夜未曾好眠的印記。
王秀蘭看他一眼，沒招呼。
裴昀也不惱，拱手道：「林姑娘。」
林顏起身：「後院說吧。」
方宜之合上書，跟著站起來。
裴昀看了他一眼。
方宜之笑得很淡：「我喝茶，不插嘴。」
裴昀收回目光：「無妨。」
後院春光正好。
那棵樹抽了新葉，葉子不大，風一過，輕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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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擺了三盞茶。
林顏坐在一側，方宜之坐在窗下，裴昀坐在對面。
沒有寒暄。
裴昀先開口：「二月初，燈會上，我向林姑娘點過一次頭。」
林顏看著他：「我記得。」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永安殿那邊要對你動手。」
風從院門進來，吹得茶麵晃了一下。
林顏沒有追問他為什麼那時不直說，只問：「用什麼手段？」
裴昀道：「分兩步。」
方宜之抬眼。
裴昀繼續說：「第一步，壞你的名聲。食材，謠言，假中毒。讓長安人覺得林家雅廚不乾淨。」
王秀蘭若在這裡，怕是已經罵出聲。
林顏只點頭：「這一局，他們已經走完了。」
「你接住了。」裴昀看著她，「接得比他們想得更穩。」
食材冊。
坊正備案。
市坊司巡查。
秦府程府遞出來的臉面。
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壓下去，硬是把那盆髒水壓回了潑水人的腳下。
裴昀低聲道：「聚香樓現在不好過。」
林顏道：「那是他們自家倉庫不乾淨。」
裴昀苦笑了一下：「這話若讓錢趙氏聽見，她恐怕要氣得少撥三串佛珠。」
方宜之終於開口：「第二步呢？」
裴昀沉默了片刻。
院裡安靜下來。
遠處前堂傳來小兕子的聲音：「月月兔不許偷懶，上值要坐直。」
王秀蘭回她：「它沒骨頭，坐不直！」
小兕子很認真：「那它努力坐直。」
林顏聽見，眼神軟了一瞬。
裴昀也聽見了。
他低頭看著茶盞，手指在杯沿停了停。
「第二步還沒來。」
林顏看向他。
裴昀抬眼：「但我聽說，錢趙氏那邊有人跟永安殿的崔嬤嬤通了信。」
方宜之眼神微動。
林顏問：「信里說什麼？」
「上頭回了六個字。」
裴昀聲音放低。
「等一等，換個方向。」
這六個字落下，院裡的風都像停了一下。
林顏沒有立刻說話。
等一等。
說明韋貴妃不急。
換個方向。
說明她已經承認，「食材不乾淨」這條路走不通了。
方宜之放下茶盞，聲音很沉：「撞了南牆不回頭，只會換一扇門來撞。這種人，才最麻煩。」
裴昀道：「是。永安殿不會把所有話都遞到裴家，更不會遞到我這裡。」
方宜之看著他：「那你為何告訴她？」
這話很直。
直得沒有給裴昀留半分體面。
裴昀沒有躲。
他看著方宜之，許久才道：「我在林家住了小半年。」
方宜之沒說話。
裴昀道：「吃了很多頓飯。看著那個小丫頭從不會寫字，到現在能寫十幾個字。」
前堂里，小兕子又喊：「奶奶！兔兔說它餓鵝！」
王秀蘭道：「它餓什麼？剛才糕屑都掉它耳朵上了。」
裴昀聽著，唇邊動了一下，卻沒有笑意。
「我不是好人，方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
「我來崇仁坊，本就是帶著目的來的。我看過，記過，也遞過話。」
林顏看著他。
裴昀繼續道：「可我做不到，看著她們出事，還裝不知道。」
方宜之盯著他的臉。
倦意，猶豫，掙扎。
這些神色都不假。
一個不清白的人，此刻卻也看不出作偽。
方宜之沒有下判，只重新端起茶。
「繼續。」
裴昀吐出一口氣。
「裴家那邊，已經有人不滿。上個月，族老派人來過，問我為什麼跟永安殿聯絡少了。」
林顏問：「你怎麼答？」
「說林家雅廚最近被市坊司盯著，我不宜太勤。」
方宜之淡淡道：「藉口不錯。」
裴昀看他一眼：「方先生誇人，聽著像罵人。」
方宜之道：「那說明裴公子耳聰。」
林顏差點笑出來。
這兩個人，一個言語溫和，一個神情淡然，可話里話外，句句都是不見血的刀鋒。
她看向裴昀：「你幫我，要付什麼代價？」
裴昀一頓。
林顏道：「別說不求回報。裴公子，這話騙小孩可以，騙我不合適。」
裴昀沉默片刻，笑意淺了些。
「我現在還沒想好。」
方宜之道：「那就是價很大。」
裴昀沒有否認。
「我若真站到你這邊，裴家容不下我，永安殿也不會放過我。」
林顏道：「所以你今日不是來站隊。」
「不是。」
「是來提醒。」
「是。」
「也是來試我的態度。」
裴昀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林姑娘說話，有時候比方先生還傷人。」
方宜之抬了抬眉：「這回真是誇你。」
林顏沒接這句。
她只問：「若我不接你呢？」
裴昀手指握住茶盞。
「那我今日說的話，你就當沒聽見。以後我也不會再上門。」
林顏看他：「然後繼續給永安殿遞話？」
裴昀抬眼。
林顏的目光很穩。
她沒有怒，也沒有委屈，只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擺上桌面。
裴昀忽然覺得，這才是林顏最厲害的地方。
她會給孩子擦嘴，會替胃弱的小姑娘熬藕粉，會給老人做入口即碎的薄脆。
可到了該算帳的時候，她從不把溫情當糊塗。
裴昀低聲道：「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回不去了。」
院裡又靜了一瞬。
裴昀把茶盞放回桌上。
「林姑娘，你的食材記錄、市坊司備案、坊正抄件，都做得對。繼續做。不要停。」
林顏點頭。
裴昀道：「但若韋貴妃真的換方向，就不會再走食材的路子。她已經看見了，這條路上，你有牆。」
方宜之道：「她會找沒牆的地方。」
裴昀看向他：「是。」
林顏問：「比如？」
裴昀搖頭：「我不能亂猜。亂猜會害你。」
他站起身。
「我今日能說的，只有這些。」
林顏也起身：「裴公子。」
裴昀停下。
「若有下一次消息，別自己來。」
裴昀一怔。
林顏道：「你已經被盯上。你來一次，風險就多一分。」
裴昀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你這是擔心我？」
林顏道：「我是擔心你被抓住後，把麻煩帶到我門口。」
裴昀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了些。
「林姑娘放心，我惜命。」
方宜之在旁邊道：「惜命的人，通常不會來這一趟。」
裴昀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所以我今日不是很聰明。」
他走到院門口。
小兕子不知什麼時候從前堂跑了出來，正蹲在樹下看螞蟻。月月兔被她夾在胳膊下，一隻耳朵垂著。
她聽見腳步，仰頭。
「裴大哥哥！」
裴昀停住。
小兕子沖他笑，眼睛彎彎的。
「你吃麵了嗎？」
裴昀低頭看她：「今日沒吃。」
小兕子立刻皺眉：「那你虧啦。」
裴昀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髮。
動作很輕。
「好好長大。」
小兕子眨眨眼。
她不太懂這四個字，只覺得裴大哥哥今日說話怪怪的。
但大人說祝福，她要接住。
於是她用力點頭：「喔一直在好好長大鴨。」
裴昀看了她一會兒，起身離開。
他的背影出了院門，很快被街上的人聲蓋住。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回來：「娘親，裴大哥哥為什麼不吃麵？」
林顏蹲下，替她拍掉裙角的土：「他有事。」
「什麼事？」
「很難的事。」
小兕子想了想，把月月兔舉起來：「那兔兔祝他吃上面。」
方宜之在後頭低頭喝茶，肩膀動了一下。
林顏摸摸她的頭：「好。」
傍晚後，前堂重新忙起來。
小陳端面，王秀蘭收錢，周嬸照舊坐在門口喝茶。
林顏沒有把裴昀的話告訴太多人。
有些風，知道的人多了，就會變成亂風。
夜裡，鋪子落門。
方宜之還沒走。
兩人對坐，半壺茶喝到見底。
方宜之道：「他說得對。韋貴妃不會再走食材這條路了。」
林顏看著茶湯里的碎葉：「那會走什麼？」
方宜之沒有立刻答。
窗外春風拂過樹梢，葉子輕響。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最難防的方向，不是你的鋪子。」
林顏抬眼。
方宜之道：「是你這個人。」
林顏沒有說話。
方宜之繼續道：「名聲，出身，男女之事。高門最怕不乾淨，不只是菜不乾淨。」
林顏忽然笑了一下。
方宜之看她。
林顏道：「那我就讓自己乾淨到，連風都挑不出灰。」
方宜之靜了片刻，也笑了。
「這話若讓韋貴妃聽見，怕是睡不好。」
林顏道：「那挺好。她睡不好，我睡得香。」
方宜之端起最後一口茶：「林姑娘，狠話說得越來越順了。」
林顏起身收盞：「跟你們這些人待久了，多少學一點。」
裡屋傳來小兕子的聲音。
「娘親。」
林顏放下茶盞，進屋。
小兕子已經躺下，懷裡抱著月月兔。她眼皮快合上了，還撐著不睡。
「怎麼了？」
小兕子小聲道：「裴大哥哥說，好好長大。」
林顏坐到床沿：「嗯。」
「兕子一直在好好長大鴨。」
林顏替她把被角掖好。
「嗯。你是最好好長大的那一個。」
小兕子滿意了。
她閉上眼，嘴裡還含糊念著：「兔兔也好好長大……」
王秀蘭在另一邊低聲道：「兔子還能長？」
林顏笑了笑：「夢裡能。」
小兕子的呼吸漸漸勻了。
月月兔的歪耳朵落在枕邊，投下一小截影子。
林家雅廚前堂歇了半刻。
午市剛過，鍋里還留著湯香。
小陳在後廚刷碗，王秀蘭坐在櫃檯後撥算盤，撥兩下，看一眼門外。
「人怎麼還沒來？」
林顏把茶盞放下：「娘，你已經問第三遍了。」
王秀蘭哼了一聲：「我怕他不來？」
方宜之坐在窗邊，翻著一卷書，頭也不抬。
「王嬸是怕他來了。」
王秀蘭立刻瞪他：「就你嘴會說。」
小兕子趴在櫃檯邊，給月月兔梳耳朵。她聽懂了「來」字，抬頭問：「誰來鴨？」
林顏道：「裴大哥哥。」
小兕子眼睛亮了一下：「他來吃麵嗎？」
王秀蘭冷笑：「他最好只是來吃麵。」
話音剛落，門帘被人掀開。
裴昀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得素。
淺灰衣裳，腰間只掛了一枚舊玉佩。
臉上仍帶著溫和，眼下卻有淡淡青痕，是幾夜未曾好眠的印記。
王秀蘭看他一眼，沒招呼。
裴昀也不惱，拱手道：「林姑娘。」
林顏起身：「後院說吧。」
方宜之合上書，跟著站起來。
裴昀看了他一眼。
方宜之笑得很淡：「我喝茶，不插嘴。」
裴昀收回目光：「無妨。」
後院春光正好。
那棵樹抽了新葉，葉子不大，風一過，輕輕響。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石桌上擺了三盞茶。
林顏坐在一側，方宜之坐在窗下，裴昀坐在對面。
沒有寒暄。
裴昀先開口：「二月初，燈會上，我向林姑娘點過一次頭。」
林顏看著他：「我記得。」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永安殿那邊要對你動手。」
風從院門進來，吹得茶麵晃了一下。
林顏沒有追問他為什麼那時不直說，只問：「用什麼手段？」
裴昀道：「分兩步。」
方宜之抬眼。
裴昀繼續說：「第一步，壞你的名聲。食材，謠言，假中毒。讓長安人覺得林家雅廚不乾淨。」
王秀蘭若在這裡，怕是已經罵出聲。
林顏只點頭：「這一局，他們已經走完了。」
「你接住了。」裴昀看著她，「接得比他們想得更穩。」
食材冊。
坊正備案。
市坊司巡查。
秦府程府遞出來的臉面。
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壓下去，硬是把那盆髒水壓回了潑水人的腳下。
裴昀低聲道：「聚香樓現在不好過。」
林顏道：「那是他們自家倉庫不乾淨。」
裴昀苦笑了一下：「這話若讓錢趙氏聽見，她恐怕要氣得少撥三串佛珠。」
方宜之終於開口：「第二步呢？」
裴昀沉默了片刻。
院裡安靜下來。
遠處前堂傳來小兕子的聲音：「月月兔不許偷懶，上值要坐直。」
王秀蘭回她：「它沒骨頭，坐不直！」
小兕子很認真：「那它努力坐直。」
林顏聽見，眼神軟了一瞬。
裴昀也聽見了。
他低頭看著茶盞，手指在杯沿停了停。
「第二步還沒來。」
林顏看向他。
裴昀抬眼：「但我聽說，錢趙氏那邊有人跟永安殿的崔嬤嬤通了信。」
方宜之眼神微動。
林顏問：「信里說什麼？」
「上頭回了六個字。」
裴昀聲音放低。
「等一等，換個方向。」
這六個字落下，院裡的風都像停了一下。
林顏沒有立刻說話。
等一等。
說明韋貴妃不急。
換個方向。
說明她已經承認，「食材不乾淨」這條路走不通了。
方宜之放下茶盞，聲音很沉：「撞了南牆不回頭，只會換一扇門來撞。這種人，才最麻煩。」
裴昀道：「是。永安殿不會把所有話都遞到裴家，更不會遞到我這裡。」
方宜之看著他：「那你為何告訴她？」
這話很直。
直得沒有給裴昀留半分體面。
裴昀沒有躲。
他看著方宜之，許久才道：「我在林家住了小半年。」
方宜之沒說話。
裴昀道：「吃了很多頓飯。看著那個小丫頭從不會寫字，到現在能寫十幾個字。」
前堂里，小兕子又喊：「奶奶！兔兔說它餓鵝！」
王秀蘭道：「它餓什麼？剛才糕屑都掉它耳朵上了。」
裴昀聽著，唇邊動了一下，卻沒有笑意。
「我不是好人，方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
「我來崇仁坊，本就是帶著目的來的。我看過，記過，也遞過話。」
林顏看著他。
裴昀繼續道：「可我做不到，看著她們出事，還裝不知道。」
方宜之盯著他的臉。
倦意，猶豫，掙扎。
這些神色都不假。
一個不清白的人，此刻卻也看不出作偽。
方宜之沒有下判，只重新端起茶。
「繼續。」
裴昀吐出一口氣。
「裴家那邊，已經有人不滿。上個月，族老派人來過，問我為什麼跟永安殿聯絡少了。」
林顏問：「你怎麼答？」
「說林家雅廚最近被市坊司盯著，我不宜太勤。」
方宜之淡淡道：「藉口不錯。」
裴昀看他一眼：「方先生誇人，聽著像罵人。」
方宜之道：「那說明裴公子耳聰。」
林顏差點笑出來。
這兩個人，一個言語溫和，一個神情淡然，可話里話外，句句都是不見血的刀鋒。
她看向裴昀：「你幫我，要付什麼代價？」
裴昀一頓。
林顏道：「別說不求回報。裴公子，這話騙小孩可以，騙我不合適。」
裴昀沉默片刻，笑意淺了些。
「我現在還沒想好。」
方宜之道：「那就是價很大。」
裴昀沒有否認。
「我若真站到你這邊，裴家容不下我，永安殿也不會放過我。」
林顏道：「所以你今日不是來站隊。」
「不是。」
「是來提醒。」
「是。」
「也是來試我的態度。」
裴昀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林姑娘說話，有時候比方先生還傷人。」
方宜之抬了抬眉：「這回真是誇你。」
林顏沒接這句。
她只問：「若我不接你呢？」
裴昀手指握住茶盞。
「那我今日說的話，你就當沒聽見。以後我也不會再上門。」
林顏看他：「然後繼續給永安殿遞話？」
裴昀抬眼。
林顏的目光很穩。
她沒有怒，也沒有委屈，只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擺上桌面。
裴昀忽然覺得，這才是林顏最厲害的地方。
她會給孩子擦嘴，會替胃弱的小姑娘熬藕粉，會給老人做入口即碎的薄脆。
可到了該算帳的時候，她從不把溫情當糊塗。
裴昀低聲道：「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回不去了。」
院裡又靜了一瞬。
裴昀把茶盞放回桌上。
「林姑娘，你的食材記錄、市坊司備案、坊正抄件，都做得對。繼續做。不要停。」
林顏點頭。
裴昀道：「但若韋貴妃真的換方向，就不會再走食材的路子。她已經看見了，這條路上，你有牆。」
方宜之道：「她會找沒牆的地方。」
裴昀看向他：「是。」
林顏問：「比如？」
裴昀搖頭：「我不能亂猜。亂猜會害你。」
他站起身。
「我今日能說的，只有這些。」
林顏也起身：「裴公子。」
裴昀停下。
「若有下一次消息，別自己來。」
裴昀一怔。
林顏道：「你已經被盯上。你來一次，風險就多一分。」
裴昀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你這是擔心我？」
林顏道：「我是擔心你被抓住後，把麻煩帶到我門口。」
裴昀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了些。
「林姑娘放心，我惜命。」
方宜之在旁邊道：「惜命的人，通常不會來這一趟。」
裴昀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所以我今日不是很聰明。」
他走到院門口。
小兕子不知什麼時候從前堂跑了出來，正蹲在樹下看螞蟻。月月兔被她夾在胳膊下，一隻耳朵垂著。
她聽見腳步，仰頭。
「裴大哥哥！」
裴昀停住。
小兕子沖他笑，眼睛彎彎的。
「你吃麵了嗎？」
裴昀低頭看她：「今日沒吃。」
小兕子立刻皺眉：「那你虧啦。」
裴昀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髮。
動作很輕。
「好好長大。」
小兕子眨眨眼。
她不太懂這四個字，只覺得裴大哥哥今日說話怪怪的。
但大人說祝福，她要接住。
於是她用力點頭：「喔一直在好好長大鴨。」
裴昀看了她一會兒，起身離開。
他的背影出了院門，很快被街上的人聲蓋住。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回來：「娘親，裴大哥哥為什麼不吃麵？」
林顏蹲下，替她拍掉裙角的土：「他有事。」
「什麼事？」
「很難的事。」
小兕子想了想，把月月兔舉起來：「那兔兔祝他吃上面。」
方宜之在後頭低頭喝茶，肩膀動了一下。
林顏摸摸她的頭：「好。」
傍晚後，前堂重新忙起來。
小陳端面，王秀蘭收錢，周嬸照舊坐在門口喝茶。
林顏沒有把裴昀的話告訴太多人。
有些風，知道的人多了，就會變成亂風。
夜裡，鋪子落門。
方宜之還沒走。
兩人對坐，半壺茶喝到見底。
方宜之道：「他說得對。韋貴妃不會再走食材這條路了。」
林顏看著茶湯里的碎葉：「那會走什麼？」
方宜之沒有立刻答。
窗外春風拂過樹梢，葉子輕響。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最難防的方向，不是你的鋪子。」
林顏抬眼。
方宜之道：「是你這個人。」
林顏沒有說話。
方宜之繼續道：「名聲，出身，男女之事。高門最怕不乾淨，不只是菜不乾淨。」
林顏忽然笑了一下。
方宜之看她。
林顏道：「那我就讓自己乾淨到，連風都挑不出灰。」
方宜之靜了片刻，也笑了。
「這話若讓韋貴妃聽見，怕是睡不好。」
林顏道：「那挺好。她睡不好，我睡得香。」
方宜之端起最後一口茶：「林姑娘，狠話說得越來越順了。」
林顏起身收盞：「跟你們這些人待久了，多少學一點。」
裡屋傳來小兕子的聲音。
「娘親。」
林顏放下茶盞，進屋。
小兕子已經躺下，懷裡抱著月月兔。她眼皮快合上了，還撐著不睡。
「怎麼了？」
小兕子小聲道：「裴大哥哥說，好好長大。」
林顏坐到床沿：「嗯。」
「兕子一直在好好長大鴨。」
林顏替她把被角掖好。
「嗯。你是最好好長大的那一個。」
小兕子滿意了。
她閉上眼，嘴裡還含糊念著：「兔兔也好好長大……」
王秀蘭在另一邊低聲道：「兔子還能長？」
林顏笑了笑：「夢裡能。」
小兕子的呼吸漸漸勻了。
月月兔的歪耳朵落在枕邊，投下一小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