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他不是來吃飯,是來要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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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三,東市聚香樓門前冷了不少。

  從前這時候,門口小二一聲吆喝,半條街都能聽見。

  今日小二站在台階上,嗓子喊啞了,也只招來兩個看熱鬧的。

  「不是說他家倉里有怪東西?」

  「市坊司都去過了。」

  「沒封樓,那也夠嚇人。」

  「吃飯嘛,誰敢賭肚子?」

  幾句話飄進門裡。

  錢富貴站在櫃檯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後堂里,錢趙氏坐著撥佛珠。

  她撥得很慢。

  錢富貴忍不住道:「娘,林家那邊現在人又多了。咱們這邊……」

  「閉嘴。」

  錢趙氏抬眼。

  錢富貴立刻不說了。

  錢趙氏看著簾外冷清的前堂,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想讓林家雅廚沾髒。

  結果市坊司一查,先把聚香樓倉里的舊帳翻了出來。

  這口氣,她咽不下。

  可咽不下,也不能亂吐。

  林顏那丫頭,已經不是剛進長安時那塊軟肉了。

  她有坊正,有街坊,有市坊司的記錄,還有秦府程府替她遞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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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從「干不乾淨」上下手,容易扎自己的手。

  錢趙氏垂下眼。

  「換條路。」

  錢富貴一愣:「換什麼?」

  錢趙氏沒答。

  佛珠又慢慢動了起來。

  同一日,林家雅廚里卻熱得像小年。

  周嬸端著茶坐在門口,一邊喝一邊看人進門。

  有人問冊子在哪,她手一指。

  「櫃檯上。先看帳,再點菜。林家的帳不管飽,飯管。」

  王秀蘭在櫃檯後聽見,哼了一聲:「你倒會替我吆喝。」

  周嬸理直氣壯:「我喝了茶,總得干點活。」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認真補充:「周奶奶是茶茶護衛。」

  周嬸樂了:「喲,我還升官了?」

  小兕子點頭:「很大的官。」

  王秀蘭看她:「你到底封了多少官?」

  小兕子低頭掰手指。

  掰到第四根,她卡住了。

  「很多。手手不夠。」

  林顏從後廚出來,剛好聽見,笑了一下。

  方宜之坐在窗邊,茶盞放在手邊,今日難得沒翻書。

  林顏給他添茶:「東市怎麼樣?」

  「錢趙氏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方宜之道,「她想讓你不乾淨,市坊司倒先把聚香樓的底摸了一遍。」

  王秀蘭立刻精神了:「活該。」

  方宜之看她一眼:「但她不會服氣。」

  林顏道:「她會換路。」

  「嗯。」方宜之點頭,「至於換哪條,不知道。」

  王秀蘭皺眉:「你不知道還說得這麼穩?」

  方宜之慢慢喝茶:「因為她不是蠢人。蠢人輸一回會繼續撞牆,聰明人會換門。」

  小兕子聽懂一半,立刻問:「怪怪有門嗎?」

  林大山正在門邊修小爐圈,認真道:「有門就能關。」

  王秀蘭閉了閉眼。

  這父女倆一開口,嚴肅事都能跑偏。

  林顏倒沒在錢趙氏身上耗太多心思。

  該防的防,該做的做。

  她現在有兩件事最急。

  一是紅湯小院。

  二是長孫婉兒的新方子。

  防守不能擋住日子往前走。

  午後,林大山帶林顏去看那處小院。

  院子在崇仁坊後巷,離主街有一段路,卻正好通往書院和幾處官署的小道。

  門臉不大。

  推門進去,天井已經清出來了。

  舊柴、破瓦、雜草全沒了。

  新砌的灶台在東角,煙道還沒完全乾。

  牆邊擺著四套舊桌凳,是林大山從舊貨鋪淘來的。

  王秀蘭繞著桌子看了一圈,用手拍了拍。

  「舊是舊,倒還結實。」

  林大山道:「我挑過。腿不晃。」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站在天井正中轉了一圈。

  「這裡以後吃紅紅鍋?」

  林顏點頭:「對。」

  小兕子吸了一口氣,鄭重宣布:「那這裡也要蓋章。」

  王秀蘭:「你別把人家牆蓋花了。」

  林顏看著院子。

  地方不大,卻夠了。

  四張桌,先試。

  紅湯小院不是雅廚。

  雅廚靠精細,靠名聲,靠一個「穩」。

  紅湯小院要的是熱氣,是人圍著鍋坐下來的那點親近。

  「再掛幾盞燈。」林顏道,「天井裡擺兩盆綠枝。晚上火一亮,湯一滾,就有味兒了。」

  王秀蘭一臉不解:「吃飯還要什麼味兒?鍋里不是有味兒?」

  林顏笑:「吃火鍋不只是吃。」

  「那是什麼?」

  「是聚。」

  王秀蘭愣了愣。

  林顏指了指桌子:「朋友、同僚、家人,圍一鍋坐下。你給我夾一筷,我給你涮一片。熱氣冒起來,話就容易說開。」

  方宜之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站在門邊聽完,輕輕點頭。

  「這個生意,做得不是嘴,是場子。」

  王秀蘭看他:「你又懂了?」

  方宜之道:「這次真懂。書生最愛這種地方。嘴上說清貧,湊錢吃新鮮時,一個比一個快。」

  林顏看他:「那就先從書院那邊打口碑。」

  方宜之笑:「我可以幫你寫一張價目牌。」

  王秀蘭立刻警覺:「貴不貴?」

  「不要錢。」

  王秀蘭剛鬆一口氣。

  方宜之補了一句:「管飯就行。」

  王秀蘭瞪他:「我就知道。」

  傍晚,小陳被留下學調蘸碟。

  案上擺著芝麻醬、蒜泥、韭花醬、腐乳、醋、辣椒油、蔥花、香菜。

  小陳看得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吃鍋還要這麼多小碗?」

  「鍋底是一半,蘸料是另一半。」林顏拿起小勺,「記。」

  小陳立刻掏冊子。

  「麻醬碟。麻醬三勺,蒜泥半勺,韭花醬一勺,腐乳半塊,溫水調開,再加蔥花。」

  小陳念:「麻醬三勺,蒜泥半勺,韭花醬一勺,腐乳……」

  他卡住。

  林顏看他。

  小陳低頭:「半塊。」

  「再背一遍。」

  小陳攥緊了冊子,從頭背。

  背到第三遍,總算順了。

  林顏又調第二碟。

  「辣醋碟。香醋兩勺,醬油半勺,辣椒油一勺,蒜末少許,香菜一點。吃羊肉,最合適。」

  小陳拿筆記得飛快。

  王秀蘭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道:「這要是客人自己亂調呢?」

  「可以亂調。」林顏道,「但店裡要有標準。好吃的標準先立住,客人才知道什麼叫好。」

  小陳攥緊冊子。

  「掌柜的,我今晚回去背。」

  「明日驗收。」

  小陳臉色一肅:「是。」

  後院學堂里,小兕子今日學了一個新字。

  鍋。

  她寫完後,歪著頭看了半天。

  「娘親,鍋的右邊好難。」

  柳鶯鶯低頭看她的紙。

  小兕子很嚴肅:「像一隻趴著的蟲蟲。」

  柳鶯鶯嘴角彎了一下。

  何小滿湊過來:「那是咼,不是蟲。」

  小兕子看他:「你寫一個。」

  何小滿拿筆寫。

  寫完。

  也歪。

  小兕子滿意地點頭:「你也有蟲蟲。」

  何小滿臉紅:「我這是筆滑。」

  小兕子拍了拍他的肩:「沒事,蟲蟲也要吃飯。」

  柳鶯鶯這回沒忍住,笑出了聲。

  前堂熱鬧到掌燈。

  裴昀就在這時來了。

  他今日穿一身淺灰衣裳,沒帶隨從。

  進門後也沒像往日那樣坐著喝茶,只挑了角落。

  「小二,一碗麵。」

  小陳端面過去時,他抬頭,聲音很輕。

  「勞煩替我問林姑娘,明日午後,可方便說兩句話?」

  小陳端著托盤的手頓了頓。

  「我去問。」

  林顏聽完,沒有立刻答。

  裴昀上次遞消息,是借暗線,是避人耳目。

  這一次,他自己進門,自己開口。

  這不是傳話。

  是表態前的敲門。

  林顏看向角落。

  裴昀低頭吃麵,吃得很慢,像真的只是來吃一碗麵。

  「告訴他,方便。」

  小陳點頭去了。

  方宜之聽完消息,神色有些微妙。

  王秀蘭最先發現:「你這臉怎麼了?吃酸了?」

  方宜之道:「他在加碼。」

  林顏坐下:「怎麼說?」

  「從前是投名狀式的暗示。」方宜之道,「這次要面對面談,只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

  「一,他站隊。明確告訴你,他願意幫你。」

  王秀蘭立刻問:「那不是好事?」

  方宜之看她:「二,他要價。幫你可以,但他有條件。」

  王秀蘭臉一沉:「果然沒白吃的飯。」

  林顏倒不意外。

  人情可以溫暖。

  但局勢里,沒有誰能只靠溫暖活著。

  裴昀是裴家的人,也是韋貴妃放在崇仁坊的眼。

  他要轉身,就得付代價。

  夜裡,李恪來了。

  林顏把裴昀求見的事說了。

  李恪聽完,眼神沉了些。

  「見。」

  林顏看他:「這麼快?」

  「他若真倒向你,對韋貴妃來說,就是丟了一顆棋。」李恪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更該見?」

  「正因為這樣,更該聽他要說什麼。」李恪看向方宜之,「但明日你不能單獨見。」

  方宜之懶洋洋抬手:「我在。」

  王秀蘭立刻道:「我也在。」

  林顏搖頭:「娘,你在前堂。」

  「為什麼?」

  「你一在,他若說話繞,你會罵他。」

  王秀蘭噎住。

  方宜之點頭:「這倒是真的。」

  王秀蘭瞪他:「你閉嘴。」

  裡屋傳來小兕子的歌聲。

  調子歪,詞也斷。

  「月月兔,吃糕糕……鍋鍋紅,肚肚飽……」

  王秀蘭聽了一會兒,氣也散了,轉身進去哄人。

  「唱完了?睡了。」

  小兕子躺在被窩裡,抱著月月兔。

  「月月兔也要唱。」

  「它沒嘴。」

  小兕子立刻反駁:「有的。」

  王秀蘭:「哪兒有?」

  小兕子把兔子按在胸口,小聲道:「它心裡有嘴巴。」

  王秀蘭愣了兩息。

  然後笑著替她掖好被角。

  「行,它心裡唱,你嘴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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