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來自外祖母的凝視：好好對她
三月初一，晨光落在林家雅廚門口。
菜筐一隻只擺開。
何家娘子送來一把嫩豆苗，葉尖還帶水。
老趙肉鋪的小夥計送了半扇羊排，肉色鮮亮。
蔣菜農挑著青菜進門，先把擔子放下，自己就伸手去翻冊子。
王秀蘭看他：「你倒熟。」
蔣菜農笑道：「我看看今日寫沒寫錯。上回把我蔣字少寫一筆，我家小子笑了我半日。」
小陳耳朵一紅：「今日不會。」
小兕子站在櫃檯邊，手裡握著蘿蔔章，臉上很嚴肅。
「豆苗，何姨姨。」
啪。
「羊肉，趙叔叔。」
啪。
「青菜，蔣……蔣……」
她卡住了。
蔣菜農立刻彎腰：「蔣叔叔。」
小兕子點頭：「蔣叔叔。」
啪。
蘿蔔印蓋在「青」字旁邊。
王秀蘭看了一眼：「今天還行，沒蓋到人名上。」
小兕子鬆了口氣：「人名不能蓋，會疼。」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大山正在搬柴，聽見這話，停了一下。
「紙不疼。」
小兕子認真看他：「那也要溫柔。」
林大山想了想，點頭：「對。」
王秀蘭已經懶得瞪他了。
林顏從後廚出來，把今日食材冊夾好，放到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市坊司查過之後，這本冊子如今比招牌還招眼。
有人進門先看菜。
有人進門先看帳。
還有人專門帶孩子來看小兕子蓋章。
一時間，林家雅廚竟真有了幾分小衙門的熱鬧。
只是這衙門賣飯，還挺香。
辰時剛過，門帘被人輕輕掀開。
林顏抬頭。
進來的婦人穿著青灰衣裳，頭髮梳得整齊，衣料仍舊普通。
她沒有帶孩子。
林顏認得她。
正月里，她曾帶著那個胃弱的小姑娘來過。小姑娘喝了一碗山藥藕粉，吃了一小口桂花山藥糕。
婦人進門後，先看了一眼櫃檯旁的小兕子。
小兕子正抱著月月兔，同何小滿爭論兔子能不能當第二個品控官。
她沒發現婦人的目光。
婦人很快收回眼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顏走過去：「今日還是白粥？」
婦人搖頭：「不吃飯。我來謝林姑娘。」
林顏坐到她對面，聲音不高：「小娘子可還好？」
婦人手指輕輕握了一下帕子。
「好些了。」
她停了一下，又道：「上次她吃了你給的那碗藕粉，回去後夜裡沒疼。第二日，還自己要了半碗粥。」
林顏笑了笑：「能吃就是好事。」
婦人看著她。
「後來府上又試了幾樣點心。薏米芡實糕，山藥蓮藕羹，還有紅棗茯苓餅。」
林顏拿著茶壺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這幾樣，是她托崔氏送去長孫府的。
眼前這個婦人，是長孫家的人。
不只是普通僕婦。
林顏沒有點破，只道：「若她吃著不難受，可以慢慢換著來。胃弱的人不能靠一味東西養，吃久了也膩。」
婦人的眼眶紅了一點。
她低下頭，像在躲避旁人的視線。
「她說，不怕。」
林顏一時沒說話。
「不怕」兩個字，比「好吃」重。
小孩子吃東西怕，往往不是矯情。
是曾經疼過，吐過，難受過。
身體記得，比嘴誠實。
婦人抬起眼：「林姑娘，你做東西，很用心。」
林顏道：「吃進肚子裡的，不能不用心。」
婦人看著她，忽然問：「你家那個小娃娃……」
林顏手指停住。
婦人聲音更輕：「她也是你養大的吧？」
前堂里，碗筷聲還在。
小兕子正把月月兔放到食材冊旁，奶聲奶氣地宣布：「兔兔今日也上值。」
王秀蘭在櫃檯後嫌棄：「它上什麼值？它連字都不認。」
小兕子捏著嗓子替兔子說：「喔認得乾淨。」
幾個客人笑出聲。
林顏看著婦人，緩緩點頭。
「是。」
婦人沒有追問來處，也沒有問姓氏。
她只說了三個字。
「養得好。」
林顏的喉嚨，莫名有些發緊。
婦人站起身，放下茶錢。
林顏把錢推回去：「茶都沒喝。」
婦人搖頭：「我坐了位置。」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小兕子這時剛好抬頭，看見她，立刻揮手。
「姨姨，下次帶小姐姐來吃云云鴨！」
婦人看著她，唇角的弧度極淺，又飛快斂去。
似乎在懼怕什麼東西從眼底溢出來。
她回頭看林顏。
「我家夫人說——」
林顏抬眼。
婦人一字一句道：「好好對她。」
說完，她掀簾出門。
春風灌進來，又很快被門帘擋住。
林顏站在櫃檯後，沒有動。
王秀蘭看出不對，走過來：「誰啊？」
林顏搖頭：「一個客人。」
王秀蘭皺眉：「這客人說話，怎麼跟託孤似的？」
林顏看她一眼。
王秀蘭立刻閉嘴。
她只是嘴快，不是真傻。
那婦人走後，小兕子跑過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糕屑。
「娘親！月月兔的耳朵又歪啦！」
林顏蹲下，拿帕子給她擦嘴。
「你又偷吃桂花糕？」
小兕子立刻捂嘴。
「不是偷，是糕糕自己掉到喔嘴裡。」
王秀蘭在後頭冷笑：「那糕還挺會走路。」
小兕子眼神飄了一下，抱緊月月兔：「糕糕迷路啦。」
林顏笑了笑，替月月兔把歪耳朵捋正。
「好了。」
小兕子低頭看兔子，又把它舉給林顏看。
「正正啦。」
「嗯。」
「娘親，姨姨為什麼看喔？」
林顏手一頓。
小兕子眨巴著眼，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這座長安城裡，有人隔著府門、高牆、規矩和舊傷，在遠遠看她。
不敢近。
不能認。
甚至連一句「我想你」，都只能換成「好好對她」。
林顏摸了摸她的頭。
「因為兕子可愛。」
小兕子滿意了。
「喔也覺得。」
王秀蘭扶額：「你是真不客氣。」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往後院跑。
「喔去給兔兔梳毛！」
林顏看著她的背影。
棉襖鼓鼓，小步子快，跑起來帶著一股蓬勃的勁兒。
高氏那日只問「公主她可還好」的畫面，驀然浮現在眼前。
原來，那不是試探。
那是一個人站在門外，忍了許久，才敢敲一下門。
夜裡，雅廚落了門。
王秀蘭帶小兕子睡下。林大山在後院修火鍋小爐的鐵圈，小陳把明日要用的麵粉搬進庫房。
方宜之坐在窗邊，手裡捧著茶，聽林顏把白日的事說完。
他說話前，先把茶盞放下。
「長孫家的人。」
林顏點頭。
方宜之道：「那婦人不是來謝點心，是來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你有沒有聽懂。」
林顏看著燈芯：「我聽懂了。」
方宜之看她。
「高氏知道小兕子的身份。」
林顏沒有否認。
屋裡靜了片刻。
方宜之低聲道：「若她真是小兕子的外祖母，能忍到現在，不容易。」
林顏道：「所以我更不能出錯。」
方宜之指尖搭在杯沿上。
「你這是替長孫家守孩子？」
「不。」
林顏抬頭。
「我是替兕子守她自己。」
方宜之一怔。
林顏道：「她現在過得好。能吃，能睡，會寫字，會和人吵架，會替兔子上值。她不知道從前的事，也不必現在知道。」
她停了停。
「如果有些人只能遠遠看，那我就讓她們看見兕子好好的。」
方宜之沉默許久。
「你想過沒有。」
林顏看他。
方宜之的聲音很慢：「如果有一天，陛下願意讓她一直與你在一起，但是長孫家要把她接回去呢？」
菜筐一隻只擺開。
何家娘子送來一把嫩豆苗，葉尖還帶水。
老趙肉鋪的小夥計送了半扇羊排，肉色鮮亮。
蔣菜農挑著青菜進門，先把擔子放下，自己就伸手去翻冊子。
王秀蘭看他：「你倒熟。」
蔣菜農笑道：「我看看今日寫沒寫錯。上回把我蔣字少寫一筆，我家小子笑了我半日。」
小陳耳朵一紅：「今日不會。」
小兕子站在櫃檯邊，手裡握著蘿蔔章，臉上很嚴肅。
「豆苗，何姨姨。」
啪。
「羊肉，趙叔叔。」
啪。
「青菜，蔣……蔣……」
她卡住了。
蔣菜農立刻彎腰：「蔣叔叔。」
小兕子點頭：「蔣叔叔。」
啪。
蘿蔔印蓋在「青」字旁邊。
王秀蘭看了一眼：「今天還行，沒蓋到人名上。」
小兕子鬆了口氣：「人名不能蓋，會疼。」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大山正在搬柴，聽見這話，停了一下。
「紙不疼。」
小兕子認真看他：「那也要溫柔。」
林大山想了想，點頭：「對。」
王秀蘭已經懶得瞪他了。
林顏從後廚出來，把今日食材冊夾好，放到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市坊司查過之後，這本冊子如今比招牌還招眼。
有人進門先看菜。
有人進門先看帳。
還有人專門帶孩子來看小兕子蓋章。
一時間，林家雅廚竟真有了幾分小衙門的熱鬧。
只是這衙門賣飯，還挺香。
辰時剛過，門帘被人輕輕掀開。
林顏抬頭。
進來的婦人穿著青灰衣裳，頭髮梳得整齊，衣料仍舊普通。
她沒有帶孩子。
林顏認得她。
正月里，她曾帶著那個胃弱的小姑娘來過。小姑娘喝了一碗山藥藕粉，吃了一小口桂花山藥糕。
婦人進門後，先看了一眼櫃檯旁的小兕子。
小兕子正抱著月月兔，同何小滿爭論兔子能不能當第二個品控官。
她沒發現婦人的目光。
婦人很快收回眼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顏走過去：「今日還是白粥？」
婦人搖頭：「不吃飯。我來謝林姑娘。」
林顏坐到她對面，聲音不高：「小娘子可還好？」
婦人手指輕輕握了一下帕子。
「好些了。」
她停了一下，又道：「上次她吃了你給的那碗藕粉，回去後夜裡沒疼。第二日，還自己要了半碗粥。」
林顏笑了笑：「能吃就是好事。」
婦人看著她。
「後來府上又試了幾樣點心。薏米芡實糕，山藥蓮藕羹，還有紅棗茯苓餅。」
林顏拿著茶壺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這幾樣，是她托崔氏送去長孫府的。
眼前這個婦人，是長孫家的人。
不只是普通僕婦。
林顏沒有點破，只道：「若她吃著不難受，可以慢慢換著來。胃弱的人不能靠一味東西養，吃久了也膩。」
婦人的眼眶紅了一點。
她低下頭，像在躲避旁人的視線。
「她說，不怕。」
林顏一時沒說話。
「不怕」兩個字，比「好吃」重。
小孩子吃東西怕，往往不是矯情。
是曾經疼過，吐過，難受過。
身體記得，比嘴誠實。
婦人抬起眼：「林姑娘，你做東西，很用心。」
林顏道：「吃進肚子裡的，不能不用心。」
婦人看著她，忽然問：「你家那個小娃娃……」
林顏手指停住。
婦人聲音更輕：「她也是你養大的吧？」
前堂里，碗筷聲還在。
小兕子正把月月兔放到食材冊旁，奶聲奶氣地宣布：「兔兔今日也上值。」
王秀蘭在櫃檯後嫌棄：「它上什麼值？它連字都不認。」
小兕子捏著嗓子替兔子說：「喔認得乾淨。」
幾個客人笑出聲。
林顏看著婦人，緩緩點頭。
「是。」
婦人沒有追問來處，也沒有問姓氏。
她只說了三個字。
「養得好。」
林顏的喉嚨，莫名有些發緊。
婦人站起身，放下茶錢。
林顏把錢推回去：「茶都沒喝。」
婦人搖頭：「我坐了位置。」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小兕子這時剛好抬頭，看見她，立刻揮手。
「姨姨，下次帶小姐姐來吃云云鴨！」
婦人看著她，唇角的弧度極淺，又飛快斂去。
似乎在懼怕什麼東西從眼底溢出來。
她回頭看林顏。
「我家夫人說——」
林顏抬眼。
婦人一字一句道：「好好對她。」
說完，她掀簾出門。
春風灌進來，又很快被門帘擋住。
林顏站在櫃檯後，沒有動。
王秀蘭看出不對，走過來：「誰啊？」
林顏搖頭：「一個客人。」
王秀蘭皺眉：「這客人說話，怎麼跟託孤似的？」
林顏看她一眼。
王秀蘭立刻閉嘴。
她只是嘴快，不是真傻。
那婦人走後，小兕子跑過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糕屑。
「娘親！月月兔的耳朵又歪啦！」
林顏蹲下，拿帕子給她擦嘴。
「你又偷吃桂花糕？」
小兕子立刻捂嘴。
「不是偷，是糕糕自己掉到喔嘴裡。」
王秀蘭在後頭冷笑：「那糕還挺會走路。」
小兕子眼神飄了一下，抱緊月月兔：「糕糕迷路啦。」
林顏笑了笑，替月月兔把歪耳朵捋正。
「好了。」
小兕子低頭看兔子，又把它舉給林顏看。
「正正啦。」
「嗯。」
「娘親，姨姨為什麼看喔？」
林顏手一頓。
小兕子眨巴著眼，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這座長安城裡，有人隔著府門、高牆、規矩和舊傷，在遠遠看她。
不敢近。
不能認。
甚至連一句「我想你」，都只能換成「好好對她」。
林顏摸了摸她的頭。
「因為兕子可愛。」
小兕子滿意了。
「喔也覺得。」
王秀蘭扶額：「你是真不客氣。」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往後院跑。
「喔去給兔兔梳毛！」
林顏看著她的背影。
棉襖鼓鼓，小步子快，跑起來帶著一股蓬勃的勁兒。
高氏那日只問「公主她可還好」的畫面，驀然浮現在眼前。
原來，那不是試探。
那是一個人站在門外，忍了許久，才敢敲一下門。
夜裡，雅廚落了門。
王秀蘭帶小兕子睡下。林大山在後院修火鍋小爐的鐵圈，小陳把明日要用的麵粉搬進庫房。
方宜之坐在窗邊，手裡捧著茶，聽林顏把白日的事說完。
他說話前，先把茶盞放下。
「長孫家的人。」
林顏點頭。
方宜之道：「那婦人不是來謝點心，是來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你有沒有聽懂。」
林顏看著燈芯：「我聽懂了。」
方宜之看她。
「高氏知道小兕子的身份。」
林顏沒有否認。
屋裡靜了片刻。
方宜之低聲道：「若她真是小兕子的外祖母，能忍到現在，不容易。」
林顏道：「所以我更不能出錯。」
方宜之指尖搭在杯沿上。
「你這是替長孫家守孩子？」
「不。」
林顏抬頭。
「我是替兕子守她自己。」
方宜之一怔。
林顏道：「她現在過得好。能吃，能睡，會寫字，會和人吵架，會替兔子上值。她不知道從前的事，也不必現在知道。」
她停了停。
「如果有些人只能遠遠看，那我就讓她們看見兕子好好的。」
方宜之沉默許久。
「你想過沒有。」
林顏看他。
方宜之的聲音很慢：「如果有一天，陛下願意讓她一直與你在一起，但是長孫家要把她接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