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這碗飯干不乾淨,肚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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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八,春風吹過崇仁坊,帶著一點濕意。

  林家雅廚門口的菜筐擺得齊整。

  小陳驗菜,王秀蘭記數,小兕子蓋章。

  啪。

  蘿蔔印落在冊頁角上。

  小兕子低頭看了看,滿意點頭。

  「今天不歪。」

  王秀蘭探頭一瞧。

  「是不歪,就是蓋到蔥字上了。」

  小兕子一愣,低聲道:「蔥蔥也要乾淨。」

  林大山正在搬柴,聽見這話,很自然地點頭。

  「是。」

  王秀蘭看他一眼。

  「你倆一個章法。」

  林顏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調好的熱湯。

  她把湯放到櫃檯邊,抬眼就看見方宜之進門。

  他今日走得快。

  這不常見。

  方宜之一向像被春困借了魂,能坐絕不站,能慢絕不快。

  林顏看他:「有事?」

  方宜之坐下,沒先喝茶。

  「市坊司昨日查了東市。」

  王秀蘭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住。

  「又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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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套例行巡查。」方宜之道,「豆腐鋪、魚攤、酒肆、腳店,一路查過去。最後查到聚香樓。」

  林顏把湯盞往他面前推了推。

  「查出什麼?」

  方宜之這才端起湯,喝了一口。

  「倉庫里有一批醃製品,來路不清。」

  王秀蘭眼睛一亮:「封了?」

  「沒有。」

  王秀蘭臉又垮了。

  「那你說得這麼起勁。」

  方宜之放下湯盞。

  「不是大事,所以沒封。但市坊司記了。」

  林顏懂了。

  記了,就有痕。

  錢趙氏最怕的不是當場挨一巴掌。

  她怕帳上留下名字。

  方宜之繼續道:「更有意思的是,聚香樓二掌柜王七,最近買了一批便宜魚乾。票據翻出來了。」

  王秀蘭立刻問:「便宜到什麼地步?」

  「比市價低一半。」

  王秀蘭冷笑:「魚自己跳上岸求他買?」

  方宜之點頭:「大約還自己曬乾了。」

  小兕子睜大眼。

  「魚魚會曬太陽?」

  林大山認真想了想:「死了以後可以。」

  王秀蘭閉了閉眼。

  這家裡有時候真不像正經飯鋪。

  林顏問:「供貨商呢?」

  「查不到。」

  小陳皺眉:「查不到?」

  方宜之看向他:「查不到,才最能說明問題。」

  林顏把冊子合上。

  「市坊司知道?」

  「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方宜之道,「官府不是傻子。只是沒有鬧大,就不會立刻掀桌。」

  王秀蘭不甘心:「那就這麼算了?」

  林顏搖頭。

  「不算。」

  她把今日食材冊擺回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聚香樓有查不清的醃製品。

  林家雅廚有十日一送的食材備案。

  這不是吵架,是擺秤。

  讓所有眼睛不瞎的人,自己看個明白。

  午市時,鋪子裡重新坐滿了人。

  門口的暖身茶賣得快。

  之前少來的幾張熟臉,也陸續回來了。

  劉娘子進門時,腳步慢了些。

  她站在門邊,看了眼櫃檯上的冊子,又看林顏。

  「林姑娘。」

  林顏笑著迎上去。

  「今日還是暖身茶?」

  劉娘子手指捏著帕子。

  「前幾日,有人同我說了些不好聽的。我這心裡……」

  她沒說下去。

  王秀蘭在櫃檯後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刺。

  林顏倒了一盞茶,推過去。

  「您能回來,就是最好的回答。」

  劉娘子怔了怔。

  她接過茶,喝了一口。

  熱意順著喉嚨往下落。

  她眼眶忽然紅了。

  「我也是糊塗。你家吃食,我吃了這麼久,哪回不是妥妥帖帖。」

  周嬸在門口哼了一聲。

  「知道回來就行。下回耳朵別亂借人。」

  劉娘子破涕為笑。

  「周嬸,你這嘴還是這麼厲害。」

  周嬸端起茶。

  「我嘴厲害,肚子更厲害。誰家飯乾淨,它比我先知道。」

  鋪子裡有人笑。

  氣氛鬆了。

  小陳端面出來,腳步都輕快不少。

  林顏站在櫃檯後,看著一桌桌客人低頭吃飯。

  碗筷聲,招呼聲,茶盞落桌聲。

  這些聲音,比任何辯白都實在。

  午後,學堂散了。

  柳鶯鶯帶著小兕子和何小滿從後院出來。

  小兕子懷裡抱著紙,腳步很快。

  「娘親!」

  林顏回頭。

  「怎麼了?」

  小兕子把紙高高舉起來。

  「喔會寫新字啦!」

  紙上寫著一個「家」。

  寶蓋頭很大。

  大得幾乎占了半張紙。

  底下的筆畫有些亂,像幾根小木棍擠在一起。

  可上頭那個頂,寫得穩穩噹噹。

  林顏看了許久。

  王秀蘭也湊過來。

  「這頂怎麼這麼大?」

  小兕子認真道:「家要有大大的頂,才不會漏雨鴨。」

  屋裡安靜了一下。

  周嬸本來要說話,嘴張開,又合上。

  林大山放下手裡的柴。

  「寫得好。」

  這回王秀蘭沒瞪他。

  林顏蹲下,看著小兕子。

  「誰教你的?」

  小兕子搖頭。

  「喔自己想噠。」

  林顏伸手,把她額前碎發理到一邊。

  「嗯,兕子想得對。」

  從前她只想把這個頂撐在一家幾口頭上。

  後來才發現,風雨落下來時,街坊、夥計、供貨人、孩子、老人,全都在這頂下面抬頭看她。

  她不能低。

  林顏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櫃檯最裡面的抽屜。

  小兕子立刻問:「娘親收起來啦?」

  「收起來。」

  「為什麼?」

  「這是很貴的字。」

  小兕子眼睛亮了。

  「比糕糕貴嗎?」

  「比糕糕貴。」

  小兕子吸了一口氣。

  「那喔以後多寫幾個。」

  王秀蘭拍了下她的小肩膀。

  「你先把底下寫明白吧,房頂都快壓塌了。」

  小兕子低頭看紙,嚴肅點頭。

  「下次讓家壯壯。」

  傍晚,李恪來了。

  他換了一身常服,進門時帶著外頭的冷風。

  小兕子先看見他,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

  「三鍋鍋!」

  李恪彎身接住她。

  「今日學了什麼?」

  小兕子驕傲道:「家!」

  李恪看向林顏。

  林顏把那張紙取出來給他看。

  李恪看了片刻,眼神軟下來。

  「這個頂,寫得好。」

  小兕子滿意了。

  「你也懂。」

  王秀蘭在旁邊嘀咕:「她現在誇人都像發賞。」

  李恪笑了笑,把小兕子放下,轉向林顏。

  「蜀地那批風乾牛肉和羊腿,已經上路。快的話,十日後到長安。」

  林顏眼睛一亮。

  「比信上說的快。」

  「走的是熟路。」李恪道,「我讓人盯著,不會出岔子。」

  王秀蘭立刻問:「價錢定了嗎?」

  李恪道:「先試貨。貨好,再立長契。」

  王秀蘭點頭。

  「這才像話。先把價按住,別讓人看我們要用,就坐地起價。」

  方宜之從窗邊抬眼。

  「王嬸現在談生意,比小吏還利索。」

  王秀蘭瞥他。

  「沒辦法,家裡花錢的官太多。」

  小兕子立刻舉手。

  「喔是首席,不花很多。」

  王秀蘭道:「你光糕就吃不少。」

  小兕子想了想,小聲道:「那喔少吃一口。」

  林大山聽了,神色一緊。

  「也不用。」

  王秀蘭氣笑。

  「你急什麼?她就說說。」

  飯後,李恪沒有立刻走。

  林顏給他換了熱茶。

  他捧著茶盞,指腹停在杯沿,許久沒動。

  林顏看出來了。

  「還有事?」

  李恪抬眼。

  「蜀地賦稅改革,遇到阻力。」

  方宜之手裡的書停了。

  王秀蘭聽見「賦稅」兩個字,立刻把小兕子往後院帶。

  「走,奶奶給你看糕。」

  小兕子不肯。

  「喔也想聽。」

  王秀蘭低聲道:「不好吃。」

  小兕子果斷轉身。

  「那喔不聽。」

  前堂安靜下來。

  李恪道:「地方上表面應了,暗地裡換名目加派。稅減了,攤派多了。百姓到手的,還是少。」

  林顏皺眉。

  「朝廷的令,他們也敢?」

  方宜之淡淡道:「離京城遠,山高路難。紙上的令到得了,眼睛到不了。」

  李恪沒有反駁。

  「離得遠,手伸不到。」

  林顏看著茶盞里的水汽。

  她想起蜀地那戶牧人,想起即將到長安的風乾牛肉和羊腿。

  也想起火鍋爐上翻滾的紅湯。

  「如果蜀地的牛羊、山貨、風乾肉,能在長安賣出好價錢呢?」

  李恪一頓。

  林顏繼續道:「賦稅改革,是自上而下的刀。地方上的人能擋,能磨,能把刀鞘套回去。」

  方宜之抬起頭。

  林顏道:「但商路是水。水往低處走,也往有錢的地方走。牧民手裡有貨,長安有人要,中間有人賺,路就會自己長出來。」

  李恪看著她,沒說話。

  林顏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你減稅,他們可以陽奉陰違。可你讓百姓的東西賣出去,百姓手裡有了錢,地方上再想壓,就沒那麼容易。」

  方宜之輕輕放下書。

  「這是換一套帳。」

  林顏點頭。

  「官府算稅,商人算利,百姓算活路。三本帳若能對上,就不是一道政令能不能落地的事了。」

  李恪沉默很久。

  久到後院傳來小兕子喊「糕糕不要跑」的聲音。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該只是個開鋪子的。」

  林顏也笑。

  「我就是個開鋪子的。」

  她頓了頓。

  「但開鋪子,也要動腦子。」

  李恪看著她。

  燈火落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林顏。」

  「嗯?」

  「這條路若真走通,擋的人會很多。」

  「我知道。」

  「會比錢趙氏難纏。」

  林顏看向櫃檯上那本食材冊,又看向抽屜里小兕子的「家」字。

  「那就一步一步來。」

  她聲音不高。

  「先把第一鍋紅湯燒起來。」

  夜深後,方宜之先回去了。

  王秀蘭帶著小兕子睡下。

  前堂只剩林顏和李恪。

  窗邊的白瓷梅瓶還在。

  長孫夫人送來的紅梅已經謝盡,只剩干枝,枝頭掛著最後一點殘瓣。

  李恪看了那枝梅許久。

  「那日長孫夫人問你兕子的事,你後來想明白了嗎?」

  林顏手指停在杯沿。

  「想明白什麼?」

  「她為什麼要問。」

  林顏看著那片殘瓣。

  「她不是在問。」

  李恪轉頭看她。

  林顏道:「她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我知道這件事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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