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夫人的胃，會說實話
二月二十五，林家雅廚門口又熱鬧起來。
市坊司查過之後，來喝暖身茶的人反倒多了。
有人進門第一句話不是點菜，而是問：「那本冊子呢？」
王秀蘭把帳冊往櫃檯上一拍。
「看吧，看完記得點菜。我們家冊子不管飽。」
周嬸坐在門口，端著茶，神氣得像半個掌柜。
「看見沒？官府都說乾淨。再有人說閒話，先把自己家灶台掀開看看。」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認真補了一句：「灶灶要洗。」
老張頭一口面差點嗆住。
林顏從後廚出來，沒攔她們。
錢趙氏那樣的人，被打掉一隻手，不會立刻認輸。她只會把另一隻手藏得更深。
方宜之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卷書。
林顏給他添茶。
「東市那邊，還得勞煩你盯著。」
方宜之抬眼：「盯著聚香樓？」
「不止。」林顏道，「盯著那些突然買壞肉、突然請閒漢、突然關門修灶的人。」
方宜之笑了下：「你現在看人，越來越像查案。」
林顏把茶壺放下。
「做飯的人，最怕別人把鍋變成刀。」
方宜之合上書。
「我明白。」
王秀蘭在旁邊聽見，立刻問：「明白什麼？又要花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顏道：「娘，不花。」
王秀蘭鬆了口氣。
方宜之慢悠悠補了一句：「花人情。」
王秀蘭又把心提起來。
「那更貴。」
林顏笑了笑，轉身進了後院。
後院小爐上煨著一盅山藥蓮藕羹。
火不能大。
大了糊底，藕粉散不開，山藥的綿也會變粗。
案上擺著三張方子。
薏米芡實糕。
山藥蓮藕羹。
紅棗茯苓餅。
這是她這兩日定下來的養胃點心。
給長孫婉兒。
更準確地說，是經崔氏的手，送給長孫府。
王秀蘭端著盆進來，看見案上的東西，聲音也壓低了些。
「這幾樣，是給崔家轉送的？」
林顏點頭。
「嗯。」
王秀蘭看了半天。
「這也太素了。人家大戶人家，會不會嫌寒酸？」
「胃弱的人，吃不得熱鬧。」林顏把紅棗泥過篩，「油重了不行，糖重了也不行。入口要軟，落胃要輕。」
小陳在一旁磨薏米粉，動作比平時慢。
「掌柜的，這粉還要再磨？」
「再磨一遍。」
「已經很細了。」
「給常人夠了。」林顏道，「給胃弱的人，還差一點。」
小陳立刻低頭繼續磨。
小兕子蹲在旁邊，盯著那盅羹。
「娘親，這個云云又來了。」
「這回不是云云，是山藥蓮藕羹。」
小兕子認真複述：「山藥蓮藕……坑。」
王秀蘭笑出聲。
「這要送去長孫府，你可別跟著念。」
小兕子捂住嘴。
「喔不念。喔只吃。」
林顏盛出一小勺，吹涼，遞給她。
「嘗一口。」
小兕子張嘴。
她吃完，眨了眨眼。
「不甜。」
「還吃嗎？」
小兕子猶豫了一下。
「吃。」
林顏就懂了。
不甜，但能讓孩子還想吃，這一版算過關。
她提筆，在方子後寫說明。
「此三款點心均取溫和之性，忌與辛辣、生冷同食。晨起少量，或午後點心時食用最佳。若小娘子口味偏甜，可適當加棗泥調和，不建議加蜂蜜。」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如有任何不適，隨時告知，我可調整配方。」
王秀蘭探頭看。
「你這寫得像大夫開方。」
林顏把墨吹乾。
「做吃的人，要是不懂吃的人身體，只是做了個形。」
王秀蘭沒接話。
她以前只覺得飯做熟就行。
現在看林顏做這些，才知道同樣是吃，有人吃的是排場，有人吃的是命。
午後，林顏帶著食盒去了崔府。
崔氏在偏廳見她。
桌上沒擺多餘的茶點，只放了一盞溫水。
她打開食盒，看了三樣點心，又拿起方子。
看完第一遍，她沒說話。
看完第二遍，才抬頭。
「你這字寫得比大夫還像大夫。」
林顏道：「大夫治病，我只是讓人少難受一點。」
崔氏把方子折好。
「這話別在長孫府說。」
「我不去。」
崔氏看她一眼，笑了。
「你倒省心。」
林顏道：「有些門，該由誰敲，我還是知道的。」
崔氏把食盒合上。
「我幫你遞過去。不用你出面。」
她停了停，又道：「最近你鋪子的事，我也聽說了。市坊司那一查，查得漂亮。」
林顏沒攬功。
「是大家願意站出來。」
崔氏端起水盞。
「能讓人願意站出來，本身就是本事。」
林顏行禮告辭。
她走後，崔氏又打開那張方子，看著最後一句「可調整配方」，手指停了停。
「倒不像送禮。」
旁邊嬤嬤低聲問：「像什麼？」
崔氏把方子收進袖中。
「像搭橋。」
長孫府，東花廳。
高氏正在看書。
崔府送來的食盒擺在案上，連同那張方子一起送到她手邊。
高氏先看方子。
她看得慢。
老嬤嬤站在旁邊，不敢催。
半晌後，高氏把方子合上，又重新展開，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
「夫人，要不要先嘗一口？」
高氏搖頭。
「不必。」
老嬤嬤一怔。
高氏把方子折好，夾進書頁里。
窗台上放著一隻白瓷梅瓶。
瓶里的梅枝已經換過，仍是那隻瓶。
她看了一眼，才開口。
「送去婉兒那裡。今晚試薏米芡實糕，明晨試山藥蓮藕羹。每次吃多少，吃後可有脹、疼、反酸，都記下。」
老嬤嬤低聲道：「夫人是信林姑娘？」
高氏翻過一頁書。
「信不信，看婉兒的胃。」
後院小屋裡，長孫婉兒正坐在榻邊。
她今日穿著淺青衣裳，臉色仍淡。
嬤嬤把糕端來。
「姑娘，夫人讓您試一塊。」
長孫婉兒看著盤裡的薏米芡實糕。
很素。
沒有亮油，沒有厚糖，也沒有撲鼻香氣。
她反而鬆了口氣。
香得厲害的東西，她多半吃不了。
她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軟。
細。
穀物味在舌尖散開，不搶，也不頂胃。
她慢慢咽下。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茶盞輕響。
嬤嬤盯著她。
「姑娘，可難受？」
長孫婉兒搖頭。
她等了一會兒，又掰下一小塊。
嬤嬤想攔。
她卻先開口。
「再吃一口。」
嬤嬤的手停住。
長孫婉兒吃完第二口，抬頭看向窗外。
春光落在窗紙上，不亮，但很暖。
她輕聲道：「這個，不怕。」
嬤嬤眼眶一熱，忙低頭記下。
「薏米芡實糕，食兩小塊，未脹，未疼，願再食。」
林顏不知道長孫府那邊的動靜。
她回到雅廚時，林大山已經從外頭看房回來。
他鞋底沾了泥，進門先在門檻上蹭了蹭。
王秀蘭見他這樣，立刻問：「房子很破？」
林大山想了想。
「不破，就是舊。」
「舊到什麼份上？」
「牆沒裂，梁沒歪，灶台不能用。」
王秀蘭鬆了半口氣，又提半口氣。
「那就是要花錢。」
林顏把木板拉過來。
上面用炭筆寫著四個字。
紅湯小院。
她問：「爹，天井多大？」
「能擺四五張桌。若擠一-擠，六張也成。」
「不擠。」林顏道，「吃火鍋不能擠。鍋熱，人也熱，坐得太近就煩。」
林大山點頭。
「後巷不臨主街，但從崇仁坊出去能通書院那條路。小吏下值也能繞過去。」
方宜之剛進門，聽見這句，眉梢一動。
「書院那條路？」
林顏看他。
方宜之道：「位置不錯。書生嘴上窮，真遇到新鮮吃食，湊錢也要嘗。小吏下值後愛熱鬧，火鍋正合適。」
王秀蘭算得更快。
「月租多少？」
林大山報了數。
王秀蘭臉一皺。
「不便宜。」
林顏道：「比臨街鋪面便宜一半。」
王秀蘭看她：「可還要修灶，買桌椅，做爐子，備鍋，備碗，備炭。」
小兕子立刻舉手：「還要備兕子！」
王秀蘭把她的小手按下去。
「你最費錢。」
小兕子不服：「喔可以蓋章。」
方宜之笑道：「紅湯小院若開張，首席品控官確實要到場。」
小兕子眼睛亮了。
「兕子要當紅湯小院的首席！」
王秀蘭翻了個白眼。
「你到底有幾個官？」
小兕子開始掰手指。
「雅廚首席，茶茶首席，糕糕首席，紅湯首席……很多很多個。」
她數到一半，手指不夠了。
市坊司查過之後，來喝暖身茶的人反倒多了。
有人進門第一句話不是點菜，而是問：「那本冊子呢？」
王秀蘭把帳冊往櫃檯上一拍。
「看吧，看完記得點菜。我們家冊子不管飽。」
周嬸坐在門口，端著茶，神氣得像半個掌柜。
「看見沒？官府都說乾淨。再有人說閒話，先把自己家灶台掀開看看。」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認真補了一句：「灶灶要洗。」
老張頭一口面差點嗆住。
林顏從後廚出來，沒攔她們。
錢趙氏那樣的人，被打掉一隻手，不會立刻認輸。她只會把另一隻手藏得更深。
方宜之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卷書。
林顏給他添茶。
「東市那邊，還得勞煩你盯著。」
方宜之抬眼：「盯著聚香樓？」
「不止。」林顏道，「盯著那些突然買壞肉、突然請閒漢、突然關門修灶的人。」
方宜之笑了下：「你現在看人，越來越像查案。」
林顏把茶壺放下。
「做飯的人，最怕別人把鍋變成刀。」
方宜之合上書。
「我明白。」
王秀蘭在旁邊聽見，立刻問：「明白什麼？又要花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顏道：「娘，不花。」
王秀蘭鬆了口氣。
方宜之慢悠悠補了一句：「花人情。」
王秀蘭又把心提起來。
「那更貴。」
林顏笑了笑，轉身進了後院。
後院小爐上煨著一盅山藥蓮藕羹。
火不能大。
大了糊底，藕粉散不開，山藥的綿也會變粗。
案上擺著三張方子。
薏米芡實糕。
山藥蓮藕羹。
紅棗茯苓餅。
這是她這兩日定下來的養胃點心。
給長孫婉兒。
更準確地說，是經崔氏的手，送給長孫府。
王秀蘭端著盆進來，看見案上的東西，聲音也壓低了些。
「這幾樣，是給崔家轉送的？」
林顏點頭。
「嗯。」
王秀蘭看了半天。
「這也太素了。人家大戶人家，會不會嫌寒酸？」
「胃弱的人，吃不得熱鬧。」林顏把紅棗泥過篩，「油重了不行，糖重了也不行。入口要軟，落胃要輕。」
小陳在一旁磨薏米粉，動作比平時慢。
「掌柜的，這粉還要再磨？」
「再磨一遍。」
「已經很細了。」
「給常人夠了。」林顏道，「給胃弱的人，還差一點。」
小陳立刻低頭繼續磨。
小兕子蹲在旁邊，盯著那盅羹。
「娘親，這個云云又來了。」
「這回不是云云，是山藥蓮藕羹。」
小兕子認真複述：「山藥蓮藕……坑。」
王秀蘭笑出聲。
「這要送去長孫府，你可別跟著念。」
小兕子捂住嘴。
「喔不念。喔只吃。」
林顏盛出一小勺，吹涼，遞給她。
「嘗一口。」
小兕子張嘴。
她吃完，眨了眨眼。
「不甜。」
「還吃嗎？」
小兕子猶豫了一下。
「吃。」
林顏就懂了。
不甜，但能讓孩子還想吃，這一版算過關。
她提筆，在方子後寫說明。
「此三款點心均取溫和之性，忌與辛辣、生冷同食。晨起少量，或午後點心時食用最佳。若小娘子口味偏甜，可適當加棗泥調和，不建議加蜂蜜。」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如有任何不適，隨時告知，我可調整配方。」
王秀蘭探頭看。
「你這寫得像大夫開方。」
林顏把墨吹乾。
「做吃的人，要是不懂吃的人身體，只是做了個形。」
王秀蘭沒接話。
她以前只覺得飯做熟就行。
現在看林顏做這些，才知道同樣是吃，有人吃的是排場，有人吃的是命。
午後，林顏帶著食盒去了崔府。
崔氏在偏廳見她。
桌上沒擺多餘的茶點，只放了一盞溫水。
她打開食盒，看了三樣點心，又拿起方子。
看完第一遍，她沒說話。
看完第二遍，才抬頭。
「你這字寫得比大夫還像大夫。」
林顏道：「大夫治病，我只是讓人少難受一點。」
崔氏把方子折好。
「這話別在長孫府說。」
「我不去。」
崔氏看她一眼，笑了。
「你倒省心。」
林顏道：「有些門，該由誰敲，我還是知道的。」
崔氏把食盒合上。
「我幫你遞過去。不用你出面。」
她停了停，又道：「最近你鋪子的事，我也聽說了。市坊司那一查，查得漂亮。」
林顏沒攬功。
「是大家願意站出來。」
崔氏端起水盞。
「能讓人願意站出來，本身就是本事。」
林顏行禮告辭。
她走後，崔氏又打開那張方子，看著最後一句「可調整配方」，手指停了停。
「倒不像送禮。」
旁邊嬤嬤低聲問：「像什麼？」
崔氏把方子收進袖中。
「像搭橋。」
長孫府，東花廳。
高氏正在看書。
崔府送來的食盒擺在案上，連同那張方子一起送到她手邊。
高氏先看方子。
她看得慢。
老嬤嬤站在旁邊，不敢催。
半晌後，高氏把方子合上，又重新展開，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
「夫人，要不要先嘗一口？」
高氏搖頭。
「不必。」
老嬤嬤一怔。
高氏把方子折好，夾進書頁里。
窗台上放著一隻白瓷梅瓶。
瓶里的梅枝已經換過，仍是那隻瓶。
她看了一眼，才開口。
「送去婉兒那裡。今晚試薏米芡實糕，明晨試山藥蓮藕羹。每次吃多少，吃後可有脹、疼、反酸，都記下。」
老嬤嬤低聲道：「夫人是信林姑娘？」
高氏翻過一頁書。
「信不信，看婉兒的胃。」
後院小屋裡，長孫婉兒正坐在榻邊。
她今日穿著淺青衣裳，臉色仍淡。
嬤嬤把糕端來。
「姑娘，夫人讓您試一塊。」
長孫婉兒看著盤裡的薏米芡實糕。
很素。
沒有亮油，沒有厚糖，也沒有撲鼻香氣。
她反而鬆了口氣。
香得厲害的東西，她多半吃不了。
她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軟。
細。
穀物味在舌尖散開，不搶，也不頂胃。
她慢慢咽下。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茶盞輕響。
嬤嬤盯著她。
「姑娘，可難受？」
長孫婉兒搖頭。
她等了一會兒，又掰下一小塊。
嬤嬤想攔。
她卻先開口。
「再吃一口。」
嬤嬤的手停住。
長孫婉兒吃完第二口，抬頭看向窗外。
春光落在窗紙上，不亮，但很暖。
她輕聲道：「這個，不怕。」
嬤嬤眼眶一熱，忙低頭記下。
「薏米芡實糕，食兩小塊，未脹，未疼，願再食。」
林顏不知道長孫府那邊的動靜。
她回到雅廚時，林大山已經從外頭看房回來。
他鞋底沾了泥，進門先在門檻上蹭了蹭。
王秀蘭見他這樣，立刻問：「房子很破？」
林大山想了想。
「不破，就是舊。」
「舊到什麼份上？」
「牆沒裂，梁沒歪，灶台不能用。」
王秀蘭鬆了半口氣，又提半口氣。
「那就是要花錢。」
林顏把木板拉過來。
上面用炭筆寫著四個字。
紅湯小院。
她問：「爹，天井多大？」
「能擺四五張桌。若擠一-擠，六張也成。」
「不擠。」林顏道，「吃火鍋不能擠。鍋熱，人也熱，坐得太近就煩。」
林大山點頭。
「後巷不臨主街，但從崇仁坊出去能通書院那條路。小吏下值也能繞過去。」
方宜之剛進門，聽見這句，眉梢一動。
「書院那條路？」
林顏看他。
方宜之道：「位置不錯。書生嘴上窮，真遇到新鮮吃食，湊錢也要嘗。小吏下值後愛熱鬧，火鍋正合適。」
王秀蘭算得更快。
「月租多少？」
林大山報了數。
王秀蘭臉一皺。
「不便宜。」
林顏道：「比臨街鋪面便宜一半。」
王秀蘭看她：「可還要修灶，買桌椅，做爐子，備鍋，備碗，備炭。」
小兕子立刻舉手：「還要備兕子！」
王秀蘭把她的小手按下去。
「你最費錢。」
小兕子不服：「喔可以蓋章。」
方宜之笑道：「紅湯小院若開張，首席品控官確實要到場。」
小兕子眼睛亮了。
「兕子要當紅湯小院的首席！」
王秀蘭翻了個白眼。
「你到底有幾個官？」
小兕子開始掰手指。
「雅廚首席，茶茶首席，糕糕首席，紅湯首席……很多很多個。」
她數到一半，手指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