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她敢潑髒水,我就敢讓坊正給我當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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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長安的風軟了些。

  林家雅廚門口的菜筐照舊擺著。

  蔣菜農送來兩筐青菜,何家娘子送了嫩豆苗,老趙肉鋪送了一扇羊肉。

  小陳一樣樣驗過,稱重,記數,寫來源。

  小兕子站在旁邊,手裡握著小蘿蔔章。

  她看一眼菜,又看一眼小陳。

  「這個綠綠,很新鮮。」

  小陳點頭:「記上。」

  小兕子嚴肅地蓋章。

  啪。

  章印有點歪。

  王秀蘭從櫃檯後看見,忍不住道:「你這章蓋得跟兔子蹦過似的。」

  小兕子低頭看了看。

  「兔兔也很認真鴨。」

  林大山正在搬凳子,聽見這話,點頭:「認真就行。」

  王秀蘭瞪他:「你能不能別什麼都點頭?」

  林大山想了想,又點了一下。

  王秀蘭氣笑了。

  林顏從後廚出來,手裡還沾著一點麵粉。

  她看了一眼記錄冊。

  二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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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苗,何家娘子,辰時二刻送。

  羊肉,老趙肉鋪,辰時三刻送。

  青菜,蔣菜農,辰時初送。

  驗收人:小陳。

  旁證:王秀蘭。

  蓋章:李兕。

  林顏把冊子翻到最新一頁,用一塊小木夾夾住,豎在櫃檯上。

  正對門口。

  客人一進門,就能看見。

  王秀蘭看她:「擺這麼顯眼?」

  「擺給人看的。」林顏道,「既然有人怕髒,我們就把乾淨放到他眼前。」

  王秀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罵。

  這幾日,鋪子裡客人少了一點。

  不多。

  但做生意的人,最先察覺的就是這點變化。

  前日常來的劉娘子沒來。

  昨日南街賣布的孫傢伙計也沒來。

  今日早晨,暖身茶少賣了七盞。

  小陳擦桌子時,聲音壓得極低。

  「掌柜的,劉娘子好像聽人說咱們茶里加了東西。」

  王秀蘭立刻抬頭:「加什麼?」

  小陳憋了半天:「說不清。反正說得挺嚇人。」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眼睛睜圓。

  「茶茶里有怪怪?」

  王秀蘭立刻道:「沒有。」

  小兕子鬆了口氣,又拍了拍月月兔。

  「怪怪不能喝茶。」

  林顏沒笑。

  她站在櫃檯後,看著門外來往的人。

  謠言,本就不必說清。

  越是不清不楚,越是往人心裡鑽。

  一碗茶里到底加了什麼?沒人知道,這比知道更可怕。

  午前,周嬸來了。

  她不是來吃飯的。

  一進門,門帘被她掀得嘩啦作響。

  「顏丫頭!」

  王秀蘭看她這氣勢,眉頭一跳:「誰又惹你了?」

  周嬸坐都沒坐,叉腰道:「今早有人在井邊跟我說,你家暖身茶里加了怪東西,喝多了會傷身。」

  王秀蘭臉一沉。

  周嬸拍桌:「我當場啐她一臉。」

  小兕子「哇」了一聲。

  周嬸低頭看她:「你別學。」

  小兕子立刻捂住嘴。

  周嬸又看林顏:「我喝了一個冬天,要有毛病,我現在還能站這兒罵人?」

  林顏給她倒茶。

  「嬸子,不用罵。」

  「不罵她當我死了?」

  「您繼續來喝茶就行。」林顏把茶盞推過去,「別人問,您就說一句,喝完還想罵人,說明身子挺好。」

  周嬸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你這丫頭,損得挺穩。」

  王秀蘭在旁邊補刀:「她從小就這樣,嘴上不動刀,刀都藏在句子裡。」

  周嬸端起茶,大聲道:「行,那我今日就坐門口喝。」

  她還真坐到了靠門的位置。

  一盞暖身茶,一碟芝麻薄脆碎角。

  來一個人,她就招呼一句。

  「看什麼?我喝著呢。誰說有毛病,讓他來問我。」

  這話粗。

  但有用。

  午後,柳老太太來了。

  柳鶯鶯扶著她,走得慢。

  林顏迎上去:「老太太,今日怎麼出來了?」

  柳老太太看了門口的記錄冊一眼。

  「聽說你這裡熱鬧,我來湊湊。」

  王秀蘭趕緊給她擦桌。

  柳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只要了一碗白粥。

  她吃得慢。

  鋪子裡有幾個新客,坐在另一邊,眼神不時往櫃檯那本冊子上瞟。

  柳老太太吃完,勺子在碗沿輕輕一磕,發出清脆聲響。

  她忽然看向柳鶯鶯:「你看見了?」

  柳鶯鶯抬頭:「什麼?」

  柳老太太指了指門口的菜筐,又指櫃檯上的冊子。

  「菜從哪來,誰送的,幾時送的,都寫著。我們家灶上都沒這麼細。」

  她聲音不高。

  但鋪子不大,好幾張桌子都聽見了。

  一個穿灰衣的客人忍不住問:「老太太,您常來?」

  柳老太太看他一眼。

  「我這把年紀,吃壞一回就能躺半月。我敢來,你說呢?」

  灰衣客人閉了嘴。

  周嬸在門口接話:「就是。有些人嘴上說怕,腿倒誠實,一邊說不乾淨,一邊還想排隊買滷味。算盤珠子都打我臉上了。」

  王秀蘭差點笑出來。

  林顏把新做的白粥端給柳老太太。

  柳老太太看她:「你別慌。」

  林顏點頭:「不慌。」

  柳老太太又道:「鋪子干不乾淨,日子會說話。嘴巴再快,也快不過人肚子。」

  這話的分量,比罵人還重。

  傍晚,方宜之從外頭回來。

  他進門時,先看了一眼客座。

  人不算滿,但比昨日多。

  他坐下,自己倒了茶。

  「今日周嬸罵了三條街。」

  王秀蘭立刻道:「哪三條?我怎麼沒聽見?」

  方宜之道:「井邊,豆腐攤,南街巷口。」

  周嬸從門口探頭:「我那不叫罵,我叫講道理。」

  方宜之點頭:「講得對方沒還嘴。」

  周嬸滿意了。

  林顏看他:「還有呢?」

  方宜之放下茶盞。

  「民間傳話能頂一陣。可錢趙氏不會只靠嘴。」

  王秀蘭手一停。

  方宜之道:「若她讓人直接去市坊司,告你家飯菜吃出毛病。到那時,不是周嬸罵幾句能壓住的。」

  周嬸立刻坐直:「她敢!」

  林顏道:「她敢。」

  屋裡安靜了一瞬。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小聲問:「怪怪要來了嗎?」

  林顏摸了摸她的頭。

  「還沒。」

  小兕子想了想,把月月兔往櫃檯上一放。

  「月月兔守門。」

  王秀蘭想把兔子拿下來,林顏攔了一下。

  一隻印著蘿蔔章的舊兔子,歪歪坐在帳冊旁。

  莫名有點像鎮店神獸。

  方宜之看了眼,唇角動了動。

  「你打算如何?」

  林顏把櫃檯上的食材冊合上。

  「去見坊正老劉。」

  王秀蘭皺眉:「現在?」

  「現在。」

  「天都快黑了。」

  「天黑之前,帳本要進他家門。」

  林顏轉身進後堂,取出一份抄好的冊子。

  紙頁厚,字跡清楚。

  從正月十八到二月二十。

  每日食材來源、數量、驗收人、供貨人、是否有異樣,全在上面。

  小陳跟在後頭:「掌柜的,我也去?」

  「不用。」林顏道,「你守鋪子。若有人問,就指給他看櫃檯那本。」

  小陳點頭。

  小兕子抱起月月兔:「喔也去!」

  王秀蘭按住她:「你去幹啥?」

  小兕子認真道:「喔蓋章啦。」

  林顏蹲下,看著她。

  「今天不去。你在家守門。」

  小兕子想了想,把月月兔塞給林顏。

  「那兔兔去。」

  王秀蘭:「兔子去能說話?」

  小兕子捏著嗓子:「能。兔兔說,乾淨。」

  林顏接過月月兔,忍著笑。

  「行,帶它去。」

  坊正老劉家在巷子裡。

  林顏到時,老劉正蹲在門口修一隻木桶。

  他看見林顏,又看見她懷裡的兔子,手一頓。

  「林姑娘,你這是?」

  林顏把月月兔放到一旁石階上。

  「證人。」

  老劉:「……」

  他看了兔子半晌,沒接上話。

  林顏把冊子遞過去。

  「劉叔,這是我鋪子從正月十八到今日的食材採購記錄抄件。來源、數量、送貨人、驗收人,都在上頭。以後每十日,我送一份到您這裡備案。」

  老劉擦了擦手,接過冊子。

  他原本只想隨便翻翻。

  可翻了兩頁,神色就變了。

  「連蔥都寫?」

  「寫。」

  「肉的肥瘦也寫?」

  「寫。」

  「這上頭還有壞菜退回?」

  「二月初三,蔣菜農送來一把發黃的菘菜,當場退了,他簽了字。」

  老劉抬眼看她。

  「你這是開飯鋪,還是開衙門?」

  林顏笑了笑。

  「開飯鋪更怕冤枉。衙門有官印,我只有鍋。」

  老劉沒笑。

  他又翻了幾頁,翻到二月初八那筐來路不明的肉菜。

  旁邊寫著:無人認領,不入灶,交坊中作失物登記。

  老劉記得這事。

  那天他還罵過一句,誰家丟菜丟到人家後門。

  現在想來,這事兒味兒不對。

  老劉把冊子合上。

  「最近外頭的話,我也聽了。」

  林顏沒接話。

  老劉看著她:「有人想搞你?」

  「有人想讓大家怕我。」

  「怕你家飯?」

  「怕吃死人。」

  老劉臉上的笑意沒了。

  他當坊正,管一坊雜事,最怕的就是出人命。

  只要沾上這倆字,衙門、市坊司、街坊鄰里,沒一個能安生。

  林顏道:「劉叔,我不求您替我說好話。只求一件事。」

  「說。」

  「若有人來告,說我鋪子吃壞了人。請您先看冊子,再問當日食材,再查當日同食之人。別讓人一句哭喊,就定了我的罪。」

  老劉看了她一會兒。

  「你倒想得遠。」

  「被人推到井邊,就得先找繩子。」

  老劉把冊子收進屋裡,又拿出一張紙。

  他提筆寫了幾行,按了自己的私印。

  「今日林家雅廚送食材冊備案一份,正月十八至二月二十。老夫收了。」


  「拿著。誰問,你就說冊子在我這。」

  林顏雙手接過。

  「多謝劉叔。」

  老劉擺手:「別謝。你家鋪子若真不乾淨,我第一個封。可若有人潑髒水,我也不能讓他把一坊人當猴耍。」

  石階上的月月兔歪了一下。

  老劉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證人也帶回去。別丟我家門口,怪嚇人的。」

  林顏抱起月月兔,笑了。

  回到雅廚時,天已經暗了。

  王秀蘭迎上來:「成了?」

  林顏把那張收條放到櫃檯上。

  方宜之拿起來看了一眼。

  「官面上,有腳了。」

  王秀蘭沒聽懂:「啥腳?」

  方宜之道:「以後有人想踢翻這鍋飯,得先絆倒坊正。」

  王秀蘭聽懂了,立刻把收條往懷裡揣。

  林顏攔住:「放櫃檯。」

  「這麼重要,放櫃檯?」

  「就要讓人看見。」

  她把收條壓在食材冊旁。

  小兕子湊過去,指著老劉的印。

  「這個章章不圓。」

  王秀蘭道:「人家這是正經印。」

  小兕子抬起下巴:「喔的也是正經蘿蔔印。」

  沒人反駁。

  夜裡,東市聚香樓後堂。

  錢富貴急匆匆進門。

  「娘,她把冊子送坊正那裡去了。」

  錢趙氏正撥著佛珠,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老劉收了?」

  「收了。還給了收條。」

  錢趙氏垂著眼。

  屋裡燈火搖曳,一半光亮,一半陰影,恰好落在她臉上,叫人看不清神色。

  錢富貴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那咱們還……」

  錢趙氏抬眼。

  「冊子能證明菜乾淨。」

  錢富貴一愣。

  錢趙氏慢慢道:「可證明不了人不會病。」

  錢富貴喉嚨發乾,後頸竄上一股涼氣。

  「明日?」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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