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他們撒網，我們開鍋
二月十二，天亮得比前幾日早。
林家雅廚門口的長凳還在。
驗菜冊，印泥，小蘿蔔章，一樣不少。
小兕子今日來得很早。
她抱著月月兔，站在案後，頭上的紅繩系得歪了一點。
王秀蘭看了一眼：「你這官帽又歪了。」
小兕子摸摸頭：「官官忙，歪一點也可以鴨。」
王秀蘭：「你倒會給自己找台階。」
林顏從後廚出來，手裡提著一隻小木匣。
匣子一打開，裡頭是新包好的茶包。
周嬸剛進門，一眼就看見了：「這是春信飲？」
林顏把木牌掛上。
春信飲·暮春版。
散罐二十文。
周嬸念不全後頭幾個字，直接問：「怎麼還分版？」
林顏取了一撮茶料出來。
玫瑰、桂圓、陳皮之外，多了一點薄荷葉。
「天慢慢暖了，原來的方子偏溫。添一點薄荷，喝完不燥。」
老張頭從後頭擠進來：「那我還是老規矩，先來一盞。」
周嬸看他：「你這人真不怕試。」
老張頭坐下：「林丫頭的茶，我試得起。」
小兕子立刻點頭：「老張爺爺很勇敢。」
王秀蘭道：「他是嘴饞。」
老張頭假裝沒聽見。
茶湯泡開，顏色比之前淡一點。
入口還是花香，咽下去後，舌根泛起一絲清涼。
老張頭喝完半碗，眼睛亮了。
「這個好。喝著像春風從喉嚨里過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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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嬸端起自己那盞，喝了一口，頓了頓。
「你今天這句像個人話。」
老張頭得意：「我本來就會說。」
小兕子踮腳聞了聞茶香：「春風能喝嗎？」
林顏遞給她一盞兌淡的。
「小孩子少喝一點。」
小兕子雙手捧住，抿了一小口。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涼涼的春天。」
林顏笑了。
這句可以寫花簽上。
上午，春信飲·暮春版賣得很快。
有人衝著「長孫夫人喝過」來，也有人只是聽街坊說新茶好喝。
林顏沒拿長孫府做招牌。
每一罐茶包上，她都寫清配料。
誰問，她就答。
茶是茶，不是貴人家的影子。
巳時後，何家娘子帶著何小滿來了。
何小滿今日沒像往常那樣到處看，也沒找小兕子比字。
他坐在桌邊, 悶頭喝粥。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過去，歪頭看他。
「小滿，你今天不蹦啦？」
何小滿低聲道：「我本來也不蹦。」
小兕子想了想：「你平時眼睛會蹦。」
何小滿：「……」
他聽不懂，但覺得自己輸了。
何家娘子把林顏叫到一旁，聲音壓低。
「林姑娘，昨日坊里有人問我話。」
林顏手裡的茶夾停了停。
「問什麼？」
何家娘子臉色不好看。
「問你鋪子的菜是不是全從鄉下拉來的。說鄉下東西看著新鮮，誰知道路上捂了多久。還問我給你介紹菜農，有沒有拿好處。」
王秀蘭從櫃檯後抬頭，眉毛一下豎了。
「哪個缺德玩意兒說的？」
何家娘子道：「生臉。說是路過閒聊。可他不只問我，還問了隔壁賣針線的鄭娘子。」
方宜之坐在窗邊，茶盞沒有動。
林顏看向他。
方宜之只說了兩個字：「撒網。」
林顏懂了。
不是要一句話毀她。
是把懷疑一點一點塞進坊里人的耳朵。
等真有人來鬧肚子，旁人就會想起這些「閒話」。
這手段髒，卻不笨。
林顏給何家娘子倒了一盞暮春版春信飲。
「多謝你告訴我。」
何家娘子擺手：「謝什麼？我當場懟回去了。」
小兕子立刻湊上前，滿眼好奇：「怎麼懟噠？」
何家娘子學著昨日的語氣，手往腰上一叉。
「我說，我自己田裡種的菜，我不比你清楚？你要真閒，去問問你家鍋底洗乾淨沒！」
前堂靜了一下。
老張頭拍桌：「好！」
周嬸也點頭：「這句有勁。」
王秀蘭立刻道：「下回我也這麼罵。」
林顏看著何家娘子，笑意實在了些。
「這盞茶，算我請。」
何家娘子端起來：「那我可不客氣。」
何小滿終於抬頭，小聲問：「小兕子，今日寫字嗎？」
小兕子立刻警覺。
「你要比嗎？」
何小滿搖頭：「不比。你寫得丑，但你敢寫。」
小兕子想了半天。
這話像夸，又像不夸。
她抱緊月月兔：「那你也敢一點鴨。」
何小滿耳朵紅了。
午後，林大山從巷口回來。
他懷裡抱著一隻新爐子。
這回不是蛤蟆樣了。
底座寬了，肚子收了，通風口開在側邊，上頭多了一圈鐵沿。
小兕子蹲過去，繞著它走了半圈。
「它變瘦啦。」
林大山點頭：「老劉改的。」
林顏伸手提了提。
比上一隻輕不少。
「穩嗎？」
林大山把小銅鍋放上去。
鍋沿正好卡住。
他又輕輕推了一下，沒晃。
「老劉說，你要開那個什麼鍋子鋪，爐子不能比鍋重。端來端去，夥計會累。」
王秀蘭聽著，忍不住道：「老劉這回聰明。」
林大山很老實：「他一直聰明。」
王秀蘭：「我誇別人，你接什麼？」
林大山閉嘴。
小兕子摸著爐子邊緣，問：「這是火爐？」
林顏點頭：「小火爐。」
「可以烤東西嗎？」
「可以。不過主要煮東西。」
「煮什麼？」
林顏把爐子搬進後院。
「你等著看。」
小兕子眼睛一亮。
這句話，她熟。
娘親說「等著看」，後頭一定有好吃的。
下午，後院擺了一張大圓桌。
新爐子放中間，小銅鍋坐穩。
紅湯一滾，香味先壓過來。
牛肉片切得薄，豆腐切成方塊，白菜、豆芽、春筍、菌菇分盤擺好。
林顏又調了兩種蘸碟。
一碟麻醬蒜泥。
一碟辣椒油醋。
王秀蘭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又是這紅鍋。聞著就費錢。」
方宜之坐下，先看爐，再看鍋。
「這爐子成了。」
林顏把筷子遞給他：「先吃。」
方宜之夾了一塊豆腐，下鍋。
紅湯裹上豆腐邊，他數了十幾個數，撈出來蘸麻醬。
入口後，他沒說話。
又夾一片牛肉。
這次蘸辣醋。
吃完，他把筷子放下。
王秀蘭急了：「你倒是說話。」
方宜之抬眼。
「上癮。」
兩個字一落，小陳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
王秀蘭半信半疑，夾了一片白菜。
剛吃下去，她嘶了一聲。
「花椒放多了。」
話是這麼說，她筷子沒停。
第二筷，豆腐。
第三筷，牛肉。
第四筷，她直接去夾春筍。
林大山最安靜。
他坐下後一句話沒說，悶頭吃了半盤豆腐。
林顏看他：「爹，咸嗎？」
林大山抬頭：「不咸。」
「辣嗎？」
「辣。」
「那你還吃？」
林大山低頭又夾一塊豆腐。
「香。」
王秀蘭瞪他：「你倒會省字。」
小陳吃得最認真。
他每種蘸碟都試了一遍，又看了看爐火。
「掌柜的，這要是冬天賣，能排隊排到街尾。」
林顏笑：「春天也能賣。」
方宜之夾了第三片牛肉，才開口。
「你之前說，這東西適合街坊、軍營。」
林顏看他：「你有別的想法？」
「有。」
方宜之用筷子點了點鍋沿。
「書院。」
林顏一怔。
方宜之慢慢道：「三五個書生，湊一鍋熱湯，點幾盤菜，邊吃邊聊。比酒樓便宜，比家裡熱鬧。還能坐得久。」
王秀蘭聽見「坐得久」，立刻問：「坐久了不耽誤翻桌？」
方宜之笑：「所以要按鍋收底錢，菜盤另算。坐得久，就多點菜。」
方宜之話音一落，林顏心中那點模糊的想法瞬間清晰。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取來紙筆，筆尖蘸墨，飛快寫下幾行。
「書生、小吏、工匠、商戶。」
「不上不下的中間層。吃不起雅廚的定製宴，也不願日日在街邊湊合。紅湯小院正好補這個缺。」
方宜之點頭：「位置不一定要臨街。臨街貴，反倒壓成本。」
林顏繼續寫。
「選址要求：人多，不必大門面。後巷也行。能擺三五桌。離私塾、書院、小衙門、工坊近。」
小陳補了一句：「肉片要提前切好。客人多了，現切來不及。」
林顏看他：「你負責練刀。」
小陳立刻點頭：「我練。」
王秀蘭看著紙，又看鍋。
她嘴上嫌花椒貴，眼睛卻已經開始算帳。
「鍋底收多少錢？」
林顏道：「紅湯鍋底十五文，清湯十文。菜盤分三等。素菜三文，豆腐五文，肉盤十文起。」
王秀蘭撥算盤的手在空中動了動。
「那一桌四個人，怎麼也得吃五六十文。」
方宜之道：「四個人攤下來，一人十幾文。比酒樓便宜。」
王秀蘭一拍桌：「成。」
林顏看她：「這回不嫌客人自己煮了？」
王秀蘭夾起最後一片牛肉。
「他們愛煮就煮。別把鍋打翻就行。」
門邊忽然傳來一個小噴嚏。
「阿嚏！」
眾人回頭。
小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出來，蹲在門檻邊，鼻尖都被辣味熏紅了。
王秀蘭立刻道：「你又偷聽！」
小兕子揉揉鼻子：「喔沒有偷，喔是官官巡查。」
林顏把清湯里煮好的豆腐夾給她。
「只能吃這個。」
小兕子看著紅湯，又看白豆腐。
她嘆了一口氣。
「小孩好難鴨。」
李恪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難在哪裡？」
眾人一轉頭。
李恪披著深色斗篷進來，目光先落在鍋上，又落在林顏寫滿字的紙上。
林顏笑了笑：「你來得正好。紅湯小院有新方向了。」
李恪坐下，接過筷子。
「說說。」
方宜之把書院那套話簡短說了一遍。
李恪聽完，夾了一片牛肉下鍋。
「書院可行。」
林顏看他。
李恪道：「長安讀書人多，嘴也多。他們若喜歡，傳得比市坊還快。」
方宜之笑了一聲：「就是嘴多才值錢。」
王秀蘭聽懂了：「讓他們吃完到處說？」
林顏點頭：「他們會自己說。」
小兕子立刻舉手：「兕子也會說！」
王秀蘭看她：「你會說什麼？」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
「好吃鴨！」
院裡一靜。
方宜之低頭笑。
林大山認真點頭：「這句管用。」
小兕子更得意：「兕子以後去紅紅鍋鋪子幫忙。客人一來，喔就說，好吃鴨！」
王秀蘭道：「天天就這三個字。」
小兕子反駁：「這幾個字最有用嘛！」
林顏竟一時沒法反駁。
林家雅廚門口的長凳還在。
驗菜冊，印泥，小蘿蔔章，一樣不少。
小兕子今日來得很早。
她抱著月月兔，站在案後，頭上的紅繩系得歪了一點。
王秀蘭看了一眼：「你這官帽又歪了。」
小兕子摸摸頭：「官官忙，歪一點也可以鴨。」
王秀蘭：「你倒會給自己找台階。」
林顏從後廚出來，手裡提著一隻小木匣。
匣子一打開，裡頭是新包好的茶包。
周嬸剛進門，一眼就看見了：「這是春信飲？」
林顏把木牌掛上。
春信飲·暮春版。
散罐二十文。
周嬸念不全後頭幾個字，直接問：「怎麼還分版？」
林顏取了一撮茶料出來。
玫瑰、桂圓、陳皮之外，多了一點薄荷葉。
「天慢慢暖了，原來的方子偏溫。添一點薄荷，喝完不燥。」
老張頭從後頭擠進來：「那我還是老規矩，先來一盞。」
周嬸看他：「你這人真不怕試。」
老張頭坐下：「林丫頭的茶，我試得起。」
小兕子立刻點頭：「老張爺爺很勇敢。」
王秀蘭道：「他是嘴饞。」
老張頭假裝沒聽見。
茶湯泡開，顏色比之前淡一點。
入口還是花香，咽下去後，舌根泛起一絲清涼。
老張頭喝完半碗，眼睛亮了。
「這個好。喝著像春風從喉嚨里過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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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嬸端起自己那盞，喝了一口，頓了頓。
「你今天這句像個人話。」
老張頭得意：「我本來就會說。」
小兕子踮腳聞了聞茶香：「春風能喝嗎？」
林顏遞給她一盞兌淡的。
「小孩子少喝一點。」
小兕子雙手捧住，抿了一小口。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涼涼的春天。」
林顏笑了。
這句可以寫花簽上。
上午，春信飲·暮春版賣得很快。
有人衝著「長孫夫人喝過」來，也有人只是聽街坊說新茶好喝。
林顏沒拿長孫府做招牌。
每一罐茶包上，她都寫清配料。
誰問，她就答。
茶是茶，不是貴人家的影子。
巳時後，何家娘子帶著何小滿來了。
何小滿今日沒像往常那樣到處看，也沒找小兕子比字。
他坐在桌邊, 悶頭喝粥。
小兕子抱著月月兔過去，歪頭看他。
「小滿，你今天不蹦啦？」
何小滿低聲道：「我本來也不蹦。」
小兕子想了想：「你平時眼睛會蹦。」
何小滿：「……」
他聽不懂，但覺得自己輸了。
何家娘子把林顏叫到一旁，聲音壓低。
「林姑娘，昨日坊里有人問我話。」
林顏手裡的茶夾停了停。
「問什麼？」
何家娘子臉色不好看。
「問你鋪子的菜是不是全從鄉下拉來的。說鄉下東西看著新鮮，誰知道路上捂了多久。還問我給你介紹菜農，有沒有拿好處。」
王秀蘭從櫃檯後抬頭，眉毛一下豎了。
「哪個缺德玩意兒說的？」
何家娘子道：「生臉。說是路過閒聊。可他不只問我，還問了隔壁賣針線的鄭娘子。」
方宜之坐在窗邊，茶盞沒有動。
林顏看向他。
方宜之只說了兩個字：「撒網。」
林顏懂了。
不是要一句話毀她。
是把懷疑一點一點塞進坊里人的耳朵。
等真有人來鬧肚子，旁人就會想起這些「閒話」。
這手段髒，卻不笨。
林顏給何家娘子倒了一盞暮春版春信飲。
「多謝你告訴我。」
何家娘子擺手：「謝什麼？我當場懟回去了。」
小兕子立刻湊上前，滿眼好奇：「怎麼懟噠？」
何家娘子學著昨日的語氣，手往腰上一叉。
「我說，我自己田裡種的菜，我不比你清楚？你要真閒，去問問你家鍋底洗乾淨沒！」
前堂靜了一下。
老張頭拍桌：「好！」
周嬸也點頭：「這句有勁。」
王秀蘭立刻道：「下回我也這麼罵。」
林顏看著何家娘子，笑意實在了些。
「這盞茶，算我請。」
何家娘子端起來：「那我可不客氣。」
何小滿終於抬頭，小聲問：「小兕子，今日寫字嗎？」
小兕子立刻警覺。
「你要比嗎？」
何小滿搖頭：「不比。你寫得丑，但你敢寫。」
小兕子想了半天。
這話像夸，又像不夸。
她抱緊月月兔：「那你也敢一點鴨。」
何小滿耳朵紅了。
午後，林大山從巷口回來。
他懷裡抱著一隻新爐子。
這回不是蛤蟆樣了。
底座寬了，肚子收了，通風口開在側邊，上頭多了一圈鐵沿。
小兕子蹲過去，繞著它走了半圈。
「它變瘦啦。」
林大山點頭：「老劉改的。」
林顏伸手提了提。
比上一隻輕不少。
「穩嗎？」
林大山把小銅鍋放上去。
鍋沿正好卡住。
他又輕輕推了一下，沒晃。
「老劉說，你要開那個什麼鍋子鋪，爐子不能比鍋重。端來端去，夥計會累。」
王秀蘭聽著，忍不住道：「老劉這回聰明。」
林大山很老實：「他一直聰明。」
王秀蘭：「我誇別人，你接什麼？」
林大山閉嘴。
小兕子摸著爐子邊緣，問：「這是火爐？」
林顏點頭：「小火爐。」
「可以烤東西嗎？」
「可以。不過主要煮東西。」
「煮什麼？」
林顏把爐子搬進後院。
「你等著看。」
小兕子眼睛一亮。
這句話，她熟。
娘親說「等著看」，後頭一定有好吃的。
下午，後院擺了一張大圓桌。
新爐子放中間，小銅鍋坐穩。
紅湯一滾，香味先壓過來。
牛肉片切得薄，豆腐切成方塊，白菜、豆芽、春筍、菌菇分盤擺好。
林顏又調了兩種蘸碟。
一碟麻醬蒜泥。
一碟辣椒油醋。
王秀蘭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又是這紅鍋。聞著就費錢。」
方宜之坐下，先看爐，再看鍋。
「這爐子成了。」
林顏把筷子遞給他：「先吃。」
方宜之夾了一塊豆腐，下鍋。
紅湯裹上豆腐邊，他數了十幾個數，撈出來蘸麻醬。
入口後，他沒說話。
又夾一片牛肉。
這次蘸辣醋。
吃完，他把筷子放下。
王秀蘭急了：「你倒是說話。」
方宜之抬眼。
「上癮。」
兩個字一落，小陳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
王秀蘭半信半疑，夾了一片白菜。
剛吃下去，她嘶了一聲。
「花椒放多了。」
話是這麼說，她筷子沒停。
第二筷，豆腐。
第三筷，牛肉。
第四筷，她直接去夾春筍。
林大山最安靜。
他坐下後一句話沒說，悶頭吃了半盤豆腐。
林顏看他：「爹，咸嗎？」
林大山抬頭：「不咸。」
「辣嗎？」
「辣。」
「那你還吃？」
林大山低頭又夾一塊豆腐。
「香。」
王秀蘭瞪他：「你倒會省字。」
小陳吃得最認真。
他每種蘸碟都試了一遍，又看了看爐火。
「掌柜的，這要是冬天賣，能排隊排到街尾。」
林顏笑：「春天也能賣。」
方宜之夾了第三片牛肉，才開口。
「你之前說，這東西適合街坊、軍營。」
林顏看他：「你有別的想法？」
「有。」
方宜之用筷子點了點鍋沿。
「書院。」
林顏一怔。
方宜之慢慢道：「三五個書生，湊一鍋熱湯，點幾盤菜，邊吃邊聊。比酒樓便宜，比家裡熱鬧。還能坐得久。」
王秀蘭聽見「坐得久」，立刻問：「坐久了不耽誤翻桌？」
方宜之笑：「所以要按鍋收底錢，菜盤另算。坐得久，就多點菜。」
方宜之話音一落，林顏心中那點模糊的想法瞬間清晰。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取來紙筆，筆尖蘸墨，飛快寫下幾行。
「書生、小吏、工匠、商戶。」
「不上不下的中間層。吃不起雅廚的定製宴，也不願日日在街邊湊合。紅湯小院正好補這個缺。」
方宜之點頭：「位置不一定要臨街。臨街貴，反倒壓成本。」
林顏繼續寫。
「選址要求：人多，不必大門面。後巷也行。能擺三五桌。離私塾、書院、小衙門、工坊近。」
小陳補了一句：「肉片要提前切好。客人多了，現切來不及。」
林顏看他：「你負責練刀。」
小陳立刻點頭：「我練。」
王秀蘭看著紙，又看鍋。
她嘴上嫌花椒貴，眼睛卻已經開始算帳。
「鍋底收多少錢？」
林顏道：「紅湯鍋底十五文，清湯十文。菜盤分三等。素菜三文，豆腐五文，肉盤十文起。」
王秀蘭撥算盤的手在空中動了動。
「那一桌四個人，怎麼也得吃五六十文。」
方宜之道：「四個人攤下來，一人十幾文。比酒樓便宜。」
王秀蘭一拍桌：「成。」
林顏看她：「這回不嫌客人自己煮了？」
王秀蘭夾起最後一片牛肉。
「他們愛煮就煮。別把鍋打翻就行。」
門邊忽然傳來一個小噴嚏。
「阿嚏！」
眾人回頭。
小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出來，蹲在門檻邊，鼻尖都被辣味熏紅了。
王秀蘭立刻道：「你又偷聽！」
小兕子揉揉鼻子：「喔沒有偷，喔是官官巡查。」
林顏把清湯里煮好的豆腐夾給她。
「只能吃這個。」
小兕子看著紅湯，又看白豆腐。
她嘆了一口氣。
「小孩好難鴨。」
李恪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難在哪裡？」
眾人一轉頭。
李恪披著深色斗篷進來，目光先落在鍋上，又落在林顏寫滿字的紙上。
林顏笑了笑：「你來得正好。紅湯小院有新方向了。」
李恪坐下，接過筷子。
「說說。」
方宜之把書院那套話簡短說了一遍。
李恪聽完，夾了一片牛肉下鍋。
「書院可行。」
林顏看他。
李恪道：「長安讀書人多，嘴也多。他們若喜歡，傳得比市坊還快。」
方宜之笑了一聲：「就是嘴多才值錢。」
王秀蘭聽懂了：「讓他們吃完到處說？」
林顏點頭：「他們會自己說。」
小兕子立刻舉手：「兕子也會說！」
王秀蘭看她：「你會說什麼？」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
「好吃鴨！」
院裡一靜。
方宜之低頭笑。
林大山認真點頭：「這句管用。」
小兕子更得意：「兕子以後去紅紅鍋鋪子幫忙。客人一來，喔就說，好吃鴨！」
王秀蘭道：「天天就這三個字。」
小兕子反駁：「這幾個字最有用嘛！」
林顏竟一時沒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