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串糖葫蘆，驚動了長安
天還沒亮，林家灶房先響了。
叮叮噹噹。
小兕子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半張臉埋在林顏袖子裡。
又叮一聲。
她眼睛睜開一條縫。
「娘親……鍋鍋在打架嗎？」
林顏坐在床邊穿鞋，低頭看她：「鍋沒打架，是娘親在給你做東西。」
「七的嗎？」
「嗯。」
小兕子嗖地坐起來。
被子從她肩上滑下去，她頭髮睡得翹起一撮，像只剛出窩的小鳥。
「什麼七的！」
林顏把她按回被窩：「穿衣服再問。地上冷，敢光腳下來，今天糖就沒你的份。」
小兕子聽見「糖」，整個人定住。
下一刻，她開始用最快的速度找襪子。
左腳塞進去。
右腳塞不進去。
她急得把襪子往手上套。
「娘親！襪襪不聽話！」
王秀蘭從外屋進來，一把撈起她：「你這是給腳穿，還是給手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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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認真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手也冷鴨。」
王秀蘭笑罵：「有理得很。」
灶房裡熱氣繞著鍋蓋轉。
林大山蹲在牆角削竹籤，腳邊放著一小筐山楂。
山楂紅得鮮亮，是他昨日在鎮郊山坡上摘回來的，袖子還被野枝劃破了兩道。
林顏站在灶前，鍋里紅糖漿慢慢冒泡。
她用筷子挑起一點，滴進涼水碗裡。
糖絲一落水，立刻凝住。
成了。
林顏把穿好的山楂串往糖漿里一滾。
紅果裹上琥珀色的糖衣，亮晶晶地掛在竹籤上。
小兕子趴在門邊，嘴巴一點點張大。
「糖……糖葫蘆！」
林顏回頭：「認得？」
小兕子用力點頭，又搖頭。
「以前見過！但是沒有娘親做的漂釀！」
這話很有水平。
林顏遞給她一串：「小心，別舔竹籤。」
小兕子兩隻手接過，像接聖旨。
她先聞了聞。
又伸出小舌頭碰了一下。
眼睛立刻亮了。
「甜甜！」
林顏道：「咬。」
小兕子張嘴。
嘎嘣。
糖殼碎開，山楂酸味湧出來。
她整張小臉先皺成團，又馬上舒展開。
「酸酸！甜甜！外面咔咔的，裡面軟軟的！」
她舉著糖葫蘆在灶房裡轉圈。
「好好好好七鴨！」
王秀蘭趕緊拽住她後領：「剛穿的新棉衣，糖滴上去我就把你掛門口風乾。」
小兕子立刻站直，糖葫蘆舉得遠遠的。
「棉衣也七糖嗎？」
「棉衣不吃。」
「那棉衣好可憐。」
林顏把糖葫蘆一串串插在稻草把上。
二十多串。
紅果晶亮，排在一起，像一小片紅燈籠。
小兕子看得心花怒放，抱著自己的糖葫蘆衝到院門口。
「爺爺！奶奶！小鍋鍋！周奶奶！快來看鴨！」
她嗓門不大，但穿透力很強。
半條巷子都醒了。
周嬸披著衣裳探出頭：「誰家一大早殺年豬呢？」
小兕子舉起糖葫蘆：「不是豬豬！是糖葫蘆！喔娘親做的！全世界最好七！」
周嬸眼睛一下就直了。
沈昭也開了門。
他看見小兕子手裡的東西，腳步停了一下。
「小鍋鍋！」小兕子跑過去，認真挑了一串最大的，「給你！」
沈昭接過：「給我？」
「嗯！分享才會更甜鴨！」
林顏從灶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
她看著小兕子開始分配。
周嬸一串。
沈昭一串。
林大山一串。
王秀蘭一串。
跑過來的杏兒一串。
連隔壁瘸腿老黃家的孫子，也被她塞了一串。
林顏數了數稻草把。
二十多串，眨眼少了一半。
她扶額：「小管家婆，你這是先把貨分完，再宣布開張？」
小兕子舔著糖殼，理直氣壯：「大家一起七，才開心鴨！」
林大山咬了一口，酸得眯眼，卻還點頭：「是好吃。」
王秀蘭嘴上嫌：「糖貴著呢。」
手裡那串卻藏到身後，誰也別想拿。
周嬸邊吃邊往巷子口喊：「林家做新吃食了！快來看！晚了沒有！」
林顏：「……」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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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東市口，糖葫蘆剛插上攤子，孩子們先圍了過來。
「這是什麼？」
「紅果子！」
「外頭亮亮的！」
一個小男孩伸手想摸，被他娘拍回去：「手髒，買了再碰。」
林顏開口：「糖葫蘆，三文一串。酸甜開胃，孩子愛吃，大人也能嘗。」
王叔剛端著滷肉飯過來，聽見新吃食，立刻湊近。
「林丫頭，你這攤子現在是一天不出新，我心裡就不踏實。」
林顏笑：「王叔，踏實點，今天只剩十幾串。」
「那還等什麼，給我來一串。」
王叔剛付錢，身後立刻有人擠上來。
「我也要。」
「給我家娃來一串。」
「別擠別擠，先到先得。」
一刻鐘不到，稻草把空了。
最後一個小孩沒買到，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小兕子看見了，急忙把自己還剩半顆山楂的糖葫蘆遞過去。
「給你七一口，不哭哭。」
那孩子看著被啃過的糖葫蘆，猶豫一下。
他娘趕緊拉住：「不用不用，明日再買。」
林顏對那孩子說：「明天多做，給你留一串。」
小兕子在旁邊點頭，點得帽子都歪了。
「對對對！明天還有鴨！喔讓娘親做好多好多！」
林顏看她一眼：「你娘親是人，不是糖葫蘆樹。」
小兕子立刻改口：「那讓爺爺多摘果果！」
林大山在後頭洗碗，憨憨抬頭：「行。」
王秀蘭瞪他：「你倒答應得快，山坡上風不割臉啊？」
林大山撓頭：「娃愛吃。」
王秀蘭罵不下去了。
沈昭坐在角落，慢慢咬下一顆糖葫蘆。
糖殼碎開時，他想起宮裡也有糖食。
樣子精緻，規矩也多。
可沒人敢舉著一串滿街喊。
清河鎮的風粗，煙火重，卻把孩子養得活了起來。
午後收攤早。
巷子裡熱鬧。
虎子、杏兒，還有幾個鄰居家的孩子圍著小兕子。
「兕子姐姐，明天還有糖葫蘆嗎？」
「兕子，我們做好朋友吧！」
「我拿彈弓給你玩！」
虎子比小兕子高半個頭，拍著胸口：「以後誰搶你的糖葫蘆，我幫你打他。」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虎面具掛在背後，一副小掌柜巡街的模樣。
「都是兕子的朋友鴨！不打架！打架沒有糖七！」
虎子立刻收手：「那不打。」
杏兒拉她：「我們玩過家家，你當娘親。」
小兕子眼睛一亮：「好！兕子當娘親！虎子當客人！杏兒當幫工！」
林顏坐在院門邊擇菜，聽見這分工，眉毛一挑。
不錯。
小小年紀，已經會安排勞動力。
三個孩子蹲在牆根。
樹葉當菜，石頭當碗，斷枝當筷子。
小兕子撿了幾片乾淨葉子，擺成一排，又把兩顆圓石頭放在兩邊。
她小臉認真。
「客官請坐鴨！今日有滷肉飯，酸辣粉，還有糖葫蘆！你要幾份鴨？」
虎子大聲道：「三份！」
「好的鴨！杏兒，上菜菜！」
杏兒捧著樹葉跑來：「來啦！」
虎子假裝吃了一口：「好吃！」
小兕子很滿意。
她又撿起一片黃葉，放到石頭前，手腕輕輕一轉，掌心向上，做了個「請」的動作。
動作不大。
卻穩。
手指並齊，胳膊弧度規整。
不像巷子裡跟著大人學來的。
虎子愣了愣：「兕子，你那個手手怎麼弄的？」
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手：「什麼手手？」
杏兒學著她的樣子一伸，胳膊歪到一邊：「就是這個，請請。」
小兕子眨眨眼：「噢！這個鴨。」
她又做了一遍。
「以前太……」
聲音停住。
她皺著小眉頭，努力想了想。
「以前有人教過兕子的，說這樣客人會高興。」
虎子立刻學：「客官請！」
他手一甩，差點打到杏兒腦門。
杏兒怒了：「你請到我頭啦！」
兩人追著跑開。
小兕子也跟著跑，虎面具在背後一跳一跳。
院門邊，林顏手裡的菜葉停了片刻。
沈昭站在不遠處，提著從攤上送回來的木桶。
兩人誰也沒說話。
晚上，小兕子洗完澡，王秀蘭給她擦腿，忽然哎喲一聲。
「這膝蓋怎麼破了？」
小兕子低頭看了一眼。
膝蓋上擦破一塊皮，白天玩瘋了，竟沒喊疼。
「不痛不痛，兕子是小勇士鴨。」
王秀蘭拿土方藥水給她擦。
小兕子剛才還挺胸，一碰藥水，嘴巴立刻扁了。
「嘶……藥藥咬兕子。」
「忍著點。」王秀蘭嘴上凶，低頭吹了吹，「誰讓你跑那麼快。」
小兕子抓著床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
「不能哭哭。」
王秀蘭動作一頓：「疼就哭，誰還能笑話你？」
小兕子小聲說：「以前嬤嬤說，公、公家的人不能隨便哭。」
王秀蘭沒聽明白，只當她又說胡話。
「什麼公家私家的，在奶奶這兒,疼了就喊。」
小兕子想了想，試探著喊：「哎喲？」
王秀蘭被她逗笑：「對，就這麼喊。」
小兕子立刻放鬆了。
「哎喲哎喲，藥藥好兇鴨！」
林顏端著熱水進來：「喊得挺熟練。」
小兕子委屈巴巴：「娘親，藥藥欺負喔。」
林顏坐到床邊，給她擦乾頭髮：「明日還跑不跑？」
小兕子認真權衡。
「慢慢跑。」
「行，有進步，但不多。」
夜裡，她趴在床上，膝蓋晾著藥，非要聽故事。
林顏給她蓋好小被子：「今晚講小白兔采蘑菇。」
「有糖葫蘆嗎？」
「沒有。」
小兕子思考一瞬：「那小白兔有飯飯嗎？」
「有。」
「那講吧。」
林顏講得很慢。
小白兔進了林子，迷了路，遇到風，遇到坑，最後抱著一籃蘑菇回了家。
小兕子眼皮一點點往下垂。
「娘親……小白兔回家了嗎？」
「回了。」
「找到娘親了嗎？」
「找到了。」
小兕子嘴角輕輕翹起。
「好好鴨……」
她聲音越來越低。
「兕子也找到娘親了鴨。」
林顏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嗯，找到了。」
窗外風過巷口，掛在床頭的小虎面輕輕晃。
同一夜。
長安，立政殿。
殿內燈火未熄。
李世民披衣坐在案前，桌上鋪著各地送來的尋人密報。
每一封都寫得恭謹。
每一封都不是好消息。
內侍在外低聲通傳：「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李世民抬頭：「進。」
李承乾大步入殿，衣擺帶風。
他手裡握著一封密信，臉色繃得很緊。
「父皇，影一發回最新密報。」
李世民站了起來。
「說。」
李承乾把信遞上，聲音壓著：「他曾在清河鎮查到一戶人家，收養了一個約三歲的女童。」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
李承乾繼續道：「那女童落戶名冊上，名叫——」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李兕。」
殿內一靜。
燈芯啪地爆了一聲。
李世民猛地接過密信，一目十行看下去。
「兕子……」
這個名字從他喉間出來，低得發啞。
李承乾道：「影一說，孩子衣著粗布，言行市井，與畫像出入很大。他當時未能確認，已經離鎮往西北繼續排查。」
李世民攥緊了密信。
「哪個鎮？」
李承乾抬頭。
「清河鎮。」
李世民呼吸重了幾分。
他繞過案幾，聲音沉了下去。
「傳令影一。」
殿外內侍立刻跪下。
李世民一字一句道：「立刻回清河鎮，重新查。」
叮叮噹噹。
小兕子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半張臉埋在林顏袖子裡。
又叮一聲。
她眼睛睜開一條縫。
「娘親……鍋鍋在打架嗎？」
林顏坐在床邊穿鞋，低頭看她：「鍋沒打架，是娘親在給你做東西。」
「七的嗎？」
「嗯。」
小兕子嗖地坐起來。
被子從她肩上滑下去，她頭髮睡得翹起一撮，像只剛出窩的小鳥。
「什麼七的！」
林顏把她按回被窩：「穿衣服再問。地上冷，敢光腳下來，今天糖就沒你的份。」
小兕子聽見「糖」，整個人定住。
下一刻，她開始用最快的速度找襪子。
左腳塞進去。
右腳塞不進去。
她急得把襪子往手上套。
「娘親！襪襪不聽話！」
王秀蘭從外屋進來，一把撈起她：「你這是給腳穿，還是給手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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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認真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手也冷鴨。」
王秀蘭笑罵：「有理得很。」
灶房裡熱氣繞著鍋蓋轉。
林大山蹲在牆角削竹籤，腳邊放著一小筐山楂。
山楂紅得鮮亮，是他昨日在鎮郊山坡上摘回來的，袖子還被野枝劃破了兩道。
林顏站在灶前，鍋里紅糖漿慢慢冒泡。
她用筷子挑起一點，滴進涼水碗裡。
糖絲一落水，立刻凝住。
成了。
林顏把穿好的山楂串往糖漿里一滾。
紅果裹上琥珀色的糖衣，亮晶晶地掛在竹籤上。
小兕子趴在門邊，嘴巴一點點張大。
「糖……糖葫蘆！」
林顏回頭：「認得？」
小兕子用力點頭，又搖頭。
「以前見過！但是沒有娘親做的漂釀！」
這話很有水平。
林顏遞給她一串：「小心，別舔竹籤。」
小兕子兩隻手接過，像接聖旨。
她先聞了聞。
又伸出小舌頭碰了一下。
眼睛立刻亮了。
「甜甜！」
林顏道：「咬。」
小兕子張嘴。
嘎嘣。
糖殼碎開，山楂酸味湧出來。
她整張小臉先皺成團，又馬上舒展開。
「酸酸！甜甜！外面咔咔的，裡面軟軟的！」
她舉著糖葫蘆在灶房裡轉圈。
「好好好好七鴨！」
王秀蘭趕緊拽住她後領：「剛穿的新棉衣，糖滴上去我就把你掛門口風乾。」
小兕子立刻站直，糖葫蘆舉得遠遠的。
「棉衣也七糖嗎？」
「棉衣不吃。」
「那棉衣好可憐。」
林顏把糖葫蘆一串串插在稻草把上。
二十多串。
紅果晶亮，排在一起，像一小片紅燈籠。
小兕子看得心花怒放，抱著自己的糖葫蘆衝到院門口。
「爺爺！奶奶！小鍋鍋！周奶奶！快來看鴨！」
她嗓門不大，但穿透力很強。
半條巷子都醒了。
周嬸披著衣裳探出頭：「誰家一大早殺年豬呢？」
小兕子舉起糖葫蘆：「不是豬豬！是糖葫蘆！喔娘親做的！全世界最好七！」
周嬸眼睛一下就直了。
沈昭也開了門。
他看見小兕子手裡的東西，腳步停了一下。
「小鍋鍋！」小兕子跑過去，認真挑了一串最大的，「給你！」
沈昭接過：「給我？」
「嗯！分享才會更甜鴨！」
林顏從灶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
她看著小兕子開始分配。
周嬸一串。
沈昭一串。
林大山一串。
王秀蘭一串。
跑過來的杏兒一串。
連隔壁瘸腿老黃家的孫子，也被她塞了一串。
林顏數了數稻草把。
二十多串，眨眼少了一半。
她扶額：「小管家婆，你這是先把貨分完，再宣布開張？」
小兕子舔著糖殼，理直氣壯：「大家一起七，才開心鴨！」
林大山咬了一口，酸得眯眼，卻還點頭：「是好吃。」
王秀蘭嘴上嫌：「糖貴著呢。」
手裡那串卻藏到身後，誰也別想拿。
周嬸邊吃邊往巷子口喊：「林家做新吃食了！快來看！晚了沒有！」
林顏：「……」
很好。
免費廣告位，效果拉滿。
到了東市口，糖葫蘆剛插上攤子，孩子們先圍了過來。
「這是什麼？」
「紅果子！」
「外頭亮亮的！」
一個小男孩伸手想摸，被他娘拍回去：「手髒，買了再碰。」
林顏開口：「糖葫蘆，三文一串。酸甜開胃，孩子愛吃，大人也能嘗。」
王叔剛端著滷肉飯過來，聽見新吃食，立刻湊近。
「林丫頭，你這攤子現在是一天不出新，我心裡就不踏實。」
林顏笑：「王叔，踏實點，今天只剩十幾串。」
「那還等什麼，給我來一串。」
王叔剛付錢，身後立刻有人擠上來。
「我也要。」
「給我家娃來一串。」
「別擠別擠，先到先得。」
一刻鐘不到，稻草把空了。
最後一個小孩沒買到，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小兕子看見了，急忙把自己還剩半顆山楂的糖葫蘆遞過去。
「給你七一口，不哭哭。」
那孩子看著被啃過的糖葫蘆，猶豫一下。
他娘趕緊拉住：「不用不用，明日再買。」
林顏對那孩子說：「明天多做，給你留一串。」
小兕子在旁邊點頭，點得帽子都歪了。
「對對對！明天還有鴨！喔讓娘親做好多好多！」
林顏看她一眼：「你娘親是人，不是糖葫蘆樹。」
小兕子立刻改口：「那讓爺爺多摘果果！」
林大山在後頭洗碗，憨憨抬頭：「行。」
王秀蘭瞪他：「你倒答應得快，山坡上風不割臉啊？」
林大山撓頭：「娃愛吃。」
王秀蘭罵不下去了。
沈昭坐在角落，慢慢咬下一顆糖葫蘆。
糖殼碎開時，他想起宮裡也有糖食。
樣子精緻，規矩也多。
可沒人敢舉著一串滿街喊。
清河鎮的風粗，煙火重，卻把孩子養得活了起來。
午後收攤早。
巷子裡熱鬧。
虎子、杏兒，還有幾個鄰居家的孩子圍著小兕子。
「兕子姐姐，明天還有糖葫蘆嗎？」
「兕子，我們做好朋友吧！」
「我拿彈弓給你玩！」
虎子比小兕子高半個頭，拍著胸口：「以後誰搶你的糖葫蘆，我幫你打他。」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虎面具掛在背後，一副小掌柜巡街的模樣。
「都是兕子的朋友鴨！不打架！打架沒有糖七！」
虎子立刻收手：「那不打。」
杏兒拉她：「我們玩過家家，你當娘親。」
小兕子眼睛一亮：「好！兕子當娘親！虎子當客人！杏兒當幫工！」
林顏坐在院門邊擇菜，聽見這分工，眉毛一挑。
不錯。
小小年紀，已經會安排勞動力。
三個孩子蹲在牆根。
樹葉當菜，石頭當碗，斷枝當筷子。
小兕子撿了幾片乾淨葉子，擺成一排，又把兩顆圓石頭放在兩邊。
她小臉認真。
「客官請坐鴨！今日有滷肉飯，酸辣粉，還有糖葫蘆！你要幾份鴨？」
虎子大聲道：「三份！」
「好的鴨！杏兒，上菜菜！」
杏兒捧著樹葉跑來：「來啦！」
虎子假裝吃了一口：「好吃！」
小兕子很滿意。
她又撿起一片黃葉，放到石頭前，手腕輕輕一轉，掌心向上，做了個「請」的動作。
動作不大。
卻穩。
手指並齊，胳膊弧度規整。
不像巷子裡跟著大人學來的。
虎子愣了愣：「兕子，你那個手手怎麼弄的？」
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手：「什麼手手？」
杏兒學著她的樣子一伸，胳膊歪到一邊：「就是這個，請請。」
小兕子眨眨眼：「噢！這個鴨。」
她又做了一遍。
「以前太……」
聲音停住。
她皺著小眉頭，努力想了想。
「以前有人教過兕子的，說這樣客人會高興。」
虎子立刻學：「客官請！」
他手一甩，差點打到杏兒腦門。
杏兒怒了：「你請到我頭啦！」
兩人追著跑開。
小兕子也跟著跑，虎面具在背後一跳一跳。
院門邊，林顏手裡的菜葉停了片刻。
沈昭站在不遠處，提著從攤上送回來的木桶。
兩人誰也沒說話。
晚上，小兕子洗完澡，王秀蘭給她擦腿，忽然哎喲一聲。
「這膝蓋怎麼破了？」
小兕子低頭看了一眼。
膝蓋上擦破一塊皮，白天玩瘋了，竟沒喊疼。
「不痛不痛，兕子是小勇士鴨。」
王秀蘭拿土方藥水給她擦。
小兕子剛才還挺胸，一碰藥水，嘴巴立刻扁了。
「嘶……藥藥咬兕子。」
「忍著點。」王秀蘭嘴上凶，低頭吹了吹，「誰讓你跑那麼快。」
小兕子抓著床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
「不能哭哭。」
王秀蘭動作一頓：「疼就哭，誰還能笑話你？」
小兕子小聲說：「以前嬤嬤說，公、公家的人不能隨便哭。」
王秀蘭沒聽明白，只當她又說胡話。
「什麼公家私家的，在奶奶這兒,疼了就喊。」
小兕子想了想，試探著喊：「哎喲？」
王秀蘭被她逗笑：「對，就這麼喊。」
小兕子立刻放鬆了。
「哎喲哎喲，藥藥好兇鴨！」
林顏端著熱水進來：「喊得挺熟練。」
小兕子委屈巴巴：「娘親，藥藥欺負喔。」
林顏坐到床邊，給她擦乾頭髮：「明日還跑不跑？」
小兕子認真權衡。
「慢慢跑。」
「行，有進步，但不多。」
夜裡，她趴在床上，膝蓋晾著藥，非要聽故事。
林顏給她蓋好小被子：「今晚講小白兔采蘑菇。」
「有糖葫蘆嗎？」
「沒有。」
小兕子思考一瞬：「那小白兔有飯飯嗎？」
「有。」
「那講吧。」
林顏講得很慢。
小白兔進了林子，迷了路，遇到風，遇到坑，最後抱著一籃蘑菇回了家。
小兕子眼皮一點點往下垂。
「娘親……小白兔回家了嗎？」
「回了。」
「找到娘親了嗎？」
「找到了。」
小兕子嘴角輕輕翹起。
「好好鴨……」
她聲音越來越低。
「兕子也找到娘親了鴨。」
林顏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嗯，找到了。」
窗外風過巷口，掛在床頭的小虎面輕輕晃。
同一夜。
長安，立政殿。
殿內燈火未熄。
李世民披衣坐在案前，桌上鋪著各地送來的尋人密報。
每一封都寫得恭謹。
每一封都不是好消息。
內侍在外低聲通傳：「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李世民抬頭：「進。」
李承乾大步入殿，衣擺帶風。
他手裡握著一封密信，臉色繃得很緊。
「父皇，影一發回最新密報。」
李世民站了起來。
「說。」
李承乾把信遞上，聲音壓著：「他曾在清河鎮查到一戶人家，收養了一個約三歲的女童。」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
李承乾繼續道：「那女童落戶名冊上，名叫——」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李兕。」
殿內一靜。
燈芯啪地爆了一聲。
李世民猛地接過密信，一目十行看下去。
「兕子……」
這個名字從他喉間出來，低得發啞。
李承乾道：「影一說，孩子衣著粗布，言行市井，與畫像出入很大。他當時未能確認，已經離鎮往西北繼續排查。」
李世民攥緊了密信。
「哪個鎮？」
李承乾抬頭。
「清河鎮。」
李世民呼吸重了幾分。
他繞過案幾，聲音沉了下去。
「傳令影一。」
殿外內侍立刻跪下。
李世民一字一句道：「立刻回清河鎮，重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