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誰也別想從我這裡把她抱走
秋末的風一夜比一夜涼。
林顏早起開門，院裡的水缸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小兕子蹲在門檻後頭，伸出一根手指想戳。
林顏眼疾手快，把她提回來。
「手不想要了？」
小兕子把手藏進袖子裡，眼睛還盯著水缸。
「娘親，水水穿衣服啦。」
王秀蘭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件新做好的小棉衣。
棉布是林顏攢了一個月錢買的，青底碎花，裡面填了薄棉。
料子不算貴，可針腳密，衣領上還繡了一朵小花。
花有點歪。
歪得很有王秀蘭的風格。
「來，試試。」王秀蘭嘴上嫌棄，「做大了還能穿兩年，省得你一天一個樣，跟發麵似的長。」
小兕子一聽有新衣裳，眼睛立刻亮了。
她張開小胳膊，讓王秀蘭給她套上。
棉衣一穿好，她在屋裡轉了一圈。
又轉一圈。
第三圈的時候差點撞到桌腿。
林大山趕緊伸手擋住。
小兕子停下來，小臉紅撲撲的。
「好暖和鴨！好好看鴨！」
她低頭摸摸袖口，又摸摸領子上的小花。
「比以前的衣衣還好看！」
林顏正在切蘿蔔，手一停。
王秀蘭隨口問：「比以前什麼衣裳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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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歪頭想了想。
「比那個……金線線繡的衣衣好看！」
屋裡安靜了一下。
小兕子沒察覺。她撲過去抱住王秀蘭的腿，小臉往她裙上蹭。
「因為這個是奶奶親手做的！奶奶最好啦！」
王秀蘭原本還想問什麼，被這一蹭，嘴角壓都壓不住。
「哎喲，別蹭，剛洗的臉。」
小兕子蹭得更用力。
「兕子喜歡奶奶！」
王秀蘭低頭摸她腦袋，聲音低了些。
「喜歡就好。穿暖些，別凍著。」
林顏把蘿蔔放進盆里。
金線繡的衣裳。
這個信息點，很貴。
貴到她這個小攤主聽了都想報警。
晚上風更大。
窗戶紙被吹得嘩啦響。王秀蘭拿舊布塞了窗縫，還是擋不住冷氣往裡鑽。
小兕子早早鑽進林顏被窩，兩隻小手攥著林顏的衣角。
「娘親，冬天冷冷的。」
「嗯，所以要裹緊被子。」
小兕子把腦袋往被子裡縮，只露出一雙眼睛。
「兕子以前冬天有暖暖的爐子。」
林顏替她掖被角：「幾個？」
小兕子認真數手指。
數到五就亂了。
「好多好多！這裡一個，那裡一個，屋子裡都暖暖的。」
林顏「嗯」了一聲。
小兕子繼續說：「嬤嬤們睡在外面的屋子裡，兕子睡好大好大的床。」
她把小胳膊張開。
「這麼大！」
林顏看她那點長度。
行，三歲兒童測量法，可信度不高，但方向很明確。
「那不是很好嗎？」林顏問。
小兕子想了想，小聲說：「暖是暖的，可是沒人陪兕子鑽被窩。」
林顏的手停在她背上。
小兕子往她懷裡拱了拱。
「床太大啦。兕子睡在裡面，喊一聲，都要等好久才有人來。」
她抬頭看林顏。
「這裡小小的，可是娘親一伸手就能抱到兕子。」
林顏低頭，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
「以後都抱得到。」
小兕子滿意了。
她小手一松，抓住林顏的袖子。
「那娘親不許跑遠。」
「我跑去灶房算不算遠？」
小兕子立刻睜圓眼。
「灶房可以！灶房有飯飯！」
林顏：「你這標準很現實。」
小兕子沒聽懂，閉上眼還在笑。
她睡著後，呼吸輕輕落在林顏手腕上。
林顏卻醒了很久。
暖爐，嬤嬤，金線衣，大床。
每一個細節都在把答案往她面前推。
以前她慌過。
現在不慌了。
慌沒用。
不管這孩子以前是誰家的，現在叫她娘親，睡在她懷裡，吃她做的飯，穿王秀蘭縫的衣裳。
若有人來找，到了那天再說。
在那天之前，她只做一件事。
把孩子養好。
第二日午後，天陰著，攤子收得早。
小兕子窩在新棉衣里，像一顆會動的青糰子。她抱著小陶罐，非要聽故事。
林顏想了想。
「今日講一個農家女的故事。」
小兕子立刻坐直。
「有飯飯嗎？」
「有。」
「有肉肉嗎？」
「也有。」
「那兕子聽！」
林顏清了清嗓子：「從前有個農家女，她做餅特別厲害，做出來的餅香得能讓隔壁狗翻牆。」
小兕子驚呆了。
「狗狗也買餅嗎？」
「它沒錢，所以只能聞。」
王秀蘭在旁邊納鞋底，笑得針差點扎手。
林顏繼續講：「後來太守聽說了，請她去做宴席。她做了一桌菜，所有人都說好吃，太守想把她留下來。」
小兕子急忙問：「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她回了自己的小村子。」
小兕子愣住：「她不住在太守那裡嗎？那裡是不是有大房子？」
「有。」
「有好多爐子嗎？」
「也有。」
「那她為什麼回去鴨？」
林顏看著她。
「因為她的家人在村子裡等她。那裡才是她的家。」
小兕子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她用力點頭。
「對！」
她抱住林顏胳膊。
「兕子的家也在這裡！跟娘親在一起！」
林顏笑了笑：「那你以後要不要當會做餅的農家女？」
小兕子認真思考。
「兕子要當大掌柜。」
「為什麼？」
「因為大掌柜可以七第一口。」
林顏：「初心很穩定。」
第三日傍晚，沈昭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小包麵粉。
「林姑娘，借灶台一用。」
林顏挑眉：「沈公子要煉丹？」
「煮麵。」
小兕子從屋裡探頭，眼睛一下亮了。
「小鍋鍋會做飯飯？」
沈昭看著她：「會一點。」
林顏讓開門：「進來吧。灶台租金，一碗。」
沈昭點頭：「該給。」
他進了灶房，捲起袖子，倒面，加水，揉面。
動作乾淨利落。
林顏靠在門邊看。
這揉面手法，像是看過，也像是練過。
「沈公子這手，不像只摸過書。」
沈昭垂眼揉面：「在外遊學，總要會些。」
林顏笑了笑：「你家遊學挺苦，還要自帶廚藝。」
沈昭頓了一下。
「家中廚子不少，看得多了，便記住了。」
「廚子不少？」
「嗯。」
他說完，低頭擀麵。
林顏沒追問。
有些話，追急了只會斷。
沈昭提前讓林顏留了一塊豬骨，熬了湯。
湯色清，香氣淡，麵條下鍋後很快浮起。
他盛了第一碗，放到小兕子面前。
「嘗嘗。」
小兕子雙手捧碗，低頭吸了一小口。
眼睛立刻亮了。
「好好七！」
沈昭眼底鬆了些。
林顏故意問：「比娘親做的好？」
小兕子夾著一根面，整個人僵住。
她看看林顏，又看看沈昭。
這個問題，危險。
她想了很久，很認真地說：「差不多好！」
林顏：「差不多？」
小兕子趕緊補：「但是娘親會做好多好多飯飯，小鍋鍋只會這個面面。」
沈昭笑出聲。
「兕子評得公道。」
林顏點頭：「求生欲不錯。」
王秀蘭端著碗進來：「這娃娃以後要是去說媒，能讓兩家都高興。」
小兕子抬頭：「說媒是什麼？」
林顏把她碗往前推：「吃麵。」
小兕子立刻忘了。
吃完飯，小兕子要去院裡看星星。
天冷，林顏給她披了小棉衣，又把帽子扣上。
小兕子一手牽林顏，一手牽沈昭，非要三個人坐門檻上。
林顏看了眼沈昭。
沈昭沒有掙開。
院子裡風冷，天空卻清。星子鋪得滿滿當當。
小兕子仰著頭。
「一、二、三、四……好多星星鴨。」
沈昭問：「兕子知道天上有條河嗎？」
小兕子立刻點頭。
「知道鴨！天河！牛郎織女！」
她想了想，又說：「太、太……」
話到嘴邊，卡住了。
林顏看她。
沈昭也看她。
小兕子皺眉，最後改口：「以前有人給兕子講過！」
沈昭輕聲問：「那人講得好嗎？」
「好鴨。」小兕子晃著小腳，「可是兕子坐久了困困。他還一直講，講好多，兕子想七點心。」
林顏評價：「聽起來是個很敬業的先生。」
沈昭沒有接話。
他看著小兕子仰頭看星星的樣子，眼前忽然閃過另一幅畫面。
宮中觀星宴。
燈火一排排。
父皇坐在高處，懷裡抱著個小小的人。
那孩子也這樣仰頭，指著天上，奶聲奶氣說星星亮亮。
那時他離京不久，回朝述職，只遠遠看了一眼。
小公主伸手去抓空中的光。
父皇笑得不像帝王。
沈昭閉了閉眼，再睜開。
眼前的小兕子正用虎面具擋住半張臉。
「小鍋鍋，你看星星是不是在眨眼鴨？」
「是。」
「它們會不會餓餓？」
「星星不吃飯。」
小兕子震驚：「那它們好可憐。」
林顏道：「你別替星星操心了，你剛吃了兩碗面。」
小兕子趕緊捂肚子。
「肚肚說還可以看星星，不可以睡覺。」
「肚肚懂挺多。」
小兕子靠在林顏胳膊上，笑得眯起眼。
沈昭看著她。
理智在催他寫信。
身份若真，拖一日便是一日的罪。
可這孩子坐在小院門檻上，左右牽著人，臉上沒有半點害怕。
她像終於落到一處暖窩裡的鳥。
他若現在傳信，長安的馬蹄會踏碎這裡。
夜深後，小兕子睡了。
林顏在灶房洗碗。
水冷，她剛伸進去，手指就被凍得一縮。
門外有影子停住。
林顏抬頭。
沈昭站在院中，似乎想敲門，又收回了手。
「沈公子？」
沈昭看向她。
「林姑娘，我想問一件事。」
林顏把碗放下：「問。」
沈昭沉默片刻。
「若有一天，有人來找兕子。說她本該回到他們那裡。你會如何？」
灶房裡的火快熄了，只剩一點紅。
林顏看著他。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她拿布擦乾手，走到門口。
「那得看，來的人是什麼人。」
沈昭問：「若是她的親人？」
「親人也分好壞。」林顏道，「真心疼她，我不會攔。若只是想帶走一個身份，一個名分，一個物件——」
她聲音不高。
「誰也別想從我這裡把她抱走。」
沈昭看著她。
林顏繼續道：「我撿到她的時候，她餓得走不動路。她怕人，怕官差，怕被丟下。現在她會笑，會吵著吃飯，會穿著棉衣轉圈。」
「我不管她以前住多大的房子，有多少爐子。」
「她是孩子，不是東西。」
沈昭垂下眼。
很久後，他說：「她很幸運，遇到了你。」
林顏看他：「沈公子問這個，是知道什麼？」
沈昭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吹過院子，小兕子掛在床頭的小虎面輕輕晃了一下。
沈昭抬頭，神色又恢復平靜。
「只是忽然想到。兕子這樣好的孩子，原來的家人若還在，應當會找她。」
林顏沒拆穿。
「是嗎。」
沈昭拱手：「夜深了，不擾姑娘。」
林顏早起開門，院裡的水缸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小兕子蹲在門檻後頭，伸出一根手指想戳。
林顏眼疾手快，把她提回來。
「手不想要了？」
小兕子把手藏進袖子裡，眼睛還盯著水缸。
「娘親，水水穿衣服啦。」
王秀蘭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件新做好的小棉衣。
棉布是林顏攢了一個月錢買的，青底碎花，裡面填了薄棉。
料子不算貴，可針腳密，衣領上還繡了一朵小花。
花有點歪。
歪得很有王秀蘭的風格。
「來，試試。」王秀蘭嘴上嫌棄，「做大了還能穿兩年，省得你一天一個樣，跟發麵似的長。」
小兕子一聽有新衣裳，眼睛立刻亮了。
她張開小胳膊，讓王秀蘭給她套上。
棉衣一穿好，她在屋裡轉了一圈。
又轉一圈。
第三圈的時候差點撞到桌腿。
林大山趕緊伸手擋住。
小兕子停下來，小臉紅撲撲的。
「好暖和鴨！好好看鴨！」
她低頭摸摸袖口，又摸摸領子上的小花。
「比以前的衣衣還好看！」
林顏正在切蘿蔔，手一停。
王秀蘭隨口問：「比以前什麼衣裳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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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兕子歪頭想了想。
「比那個……金線線繡的衣衣好看！」
屋裡安靜了一下。
小兕子沒察覺。她撲過去抱住王秀蘭的腿，小臉往她裙上蹭。
「因為這個是奶奶親手做的！奶奶最好啦！」
王秀蘭原本還想問什麼，被這一蹭，嘴角壓都壓不住。
「哎喲，別蹭，剛洗的臉。」
小兕子蹭得更用力。
「兕子喜歡奶奶！」
王秀蘭低頭摸她腦袋，聲音低了些。
「喜歡就好。穿暖些，別凍著。」
林顏把蘿蔔放進盆里。
金線繡的衣裳。
這個信息點，很貴。
貴到她這個小攤主聽了都想報警。
晚上風更大。
窗戶紙被吹得嘩啦響。王秀蘭拿舊布塞了窗縫，還是擋不住冷氣往裡鑽。
小兕子早早鑽進林顏被窩，兩隻小手攥著林顏的衣角。
「娘親，冬天冷冷的。」
「嗯，所以要裹緊被子。」
小兕子把腦袋往被子裡縮，只露出一雙眼睛。
「兕子以前冬天有暖暖的爐子。」
林顏替她掖被角：「幾個？」
小兕子認真數手指。
數到五就亂了。
「好多好多！這裡一個，那裡一個，屋子裡都暖暖的。」
林顏「嗯」了一聲。
小兕子繼續說：「嬤嬤們睡在外面的屋子裡，兕子睡好大好大的床。」
她把小胳膊張開。
「這麼大！」
林顏看她那點長度。
行，三歲兒童測量法，可信度不高，但方向很明確。
「那不是很好嗎？」林顏問。
小兕子想了想，小聲說：「暖是暖的，可是沒人陪兕子鑽被窩。」
林顏的手停在她背上。
小兕子往她懷裡拱了拱。
「床太大啦。兕子睡在裡面，喊一聲，都要等好久才有人來。」
她抬頭看林顏。
「這裡小小的，可是娘親一伸手就能抱到兕子。」
林顏低頭，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
「以後都抱得到。」
小兕子滿意了。
她小手一松，抓住林顏的袖子。
「那娘親不許跑遠。」
「我跑去灶房算不算遠？」
小兕子立刻睜圓眼。
「灶房可以！灶房有飯飯！」
林顏：「你這標準很現實。」
小兕子沒聽懂，閉上眼還在笑。
她睡著後，呼吸輕輕落在林顏手腕上。
林顏卻醒了很久。
暖爐，嬤嬤，金線衣，大床。
每一個細節都在把答案往她面前推。
以前她慌過。
現在不慌了。
慌沒用。
不管這孩子以前是誰家的，現在叫她娘親，睡在她懷裡，吃她做的飯，穿王秀蘭縫的衣裳。
若有人來找，到了那天再說。
在那天之前，她只做一件事。
把孩子養好。
第二日午後，天陰著，攤子收得早。
小兕子窩在新棉衣里，像一顆會動的青糰子。她抱著小陶罐，非要聽故事。
林顏想了想。
「今日講一個農家女的故事。」
小兕子立刻坐直。
「有飯飯嗎？」
「有。」
「有肉肉嗎？」
「也有。」
「那兕子聽！」
林顏清了清嗓子：「從前有個農家女，她做餅特別厲害，做出來的餅香得能讓隔壁狗翻牆。」
小兕子驚呆了。
「狗狗也買餅嗎？」
「它沒錢，所以只能聞。」
王秀蘭在旁邊納鞋底，笑得針差點扎手。
林顏繼續講：「後來太守聽說了，請她去做宴席。她做了一桌菜，所有人都說好吃，太守想把她留下來。」
小兕子急忙問：「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她回了自己的小村子。」
小兕子愣住：「她不住在太守那裡嗎？那裡是不是有大房子？」
「有。」
「有好多爐子嗎？」
「也有。」
「那她為什麼回去鴨？」
林顏看著她。
「因為她的家人在村子裡等她。那裡才是她的家。」
小兕子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她用力點頭。
「對！」
她抱住林顏胳膊。
「兕子的家也在這裡！跟娘親在一起！」
林顏笑了笑：「那你以後要不要當會做餅的農家女？」
小兕子認真思考。
「兕子要當大掌柜。」
「為什麼？」
「因為大掌柜可以七第一口。」
林顏：「初心很穩定。」
第三日傍晚，沈昭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小包麵粉。
「林姑娘，借灶台一用。」
林顏挑眉：「沈公子要煉丹？」
「煮麵。」
小兕子從屋裡探頭，眼睛一下亮了。
「小鍋鍋會做飯飯？」
沈昭看著她：「會一點。」
林顏讓開門：「進來吧。灶台租金，一碗。」
沈昭點頭：「該給。」
他進了灶房，捲起袖子，倒面，加水，揉面。
動作乾淨利落。
林顏靠在門邊看。
這揉面手法，像是看過，也像是練過。
「沈公子這手，不像只摸過書。」
沈昭垂眼揉面：「在外遊學，總要會些。」
林顏笑了笑：「你家遊學挺苦，還要自帶廚藝。」
沈昭頓了一下。
「家中廚子不少，看得多了，便記住了。」
「廚子不少？」
「嗯。」
他說完，低頭擀麵。
林顏沒追問。
有些話，追急了只會斷。
沈昭提前讓林顏留了一塊豬骨，熬了湯。
湯色清，香氣淡，麵條下鍋後很快浮起。
他盛了第一碗，放到小兕子面前。
「嘗嘗。」
小兕子雙手捧碗，低頭吸了一小口。
眼睛立刻亮了。
「好好七！」
沈昭眼底鬆了些。
林顏故意問：「比娘親做的好？」
小兕子夾著一根面，整個人僵住。
她看看林顏，又看看沈昭。
這個問題，危險。
她想了很久，很認真地說：「差不多好！」
林顏：「差不多？」
小兕子趕緊補：「但是娘親會做好多好多飯飯，小鍋鍋只會這個面面。」
沈昭笑出聲。
「兕子評得公道。」
林顏點頭：「求生欲不錯。」
王秀蘭端著碗進來：「這娃娃以後要是去說媒，能讓兩家都高興。」
小兕子抬頭：「說媒是什麼？」
林顏把她碗往前推：「吃麵。」
小兕子立刻忘了。
吃完飯，小兕子要去院裡看星星。
天冷，林顏給她披了小棉衣，又把帽子扣上。
小兕子一手牽林顏，一手牽沈昭，非要三個人坐門檻上。
林顏看了眼沈昭。
沈昭沒有掙開。
院子裡風冷，天空卻清。星子鋪得滿滿當當。
小兕子仰著頭。
「一、二、三、四……好多星星鴨。」
沈昭問：「兕子知道天上有條河嗎？」
小兕子立刻點頭。
「知道鴨！天河！牛郎織女！」
她想了想，又說：「太、太……」
話到嘴邊，卡住了。
林顏看她。
沈昭也看她。
小兕子皺眉，最後改口：「以前有人給兕子講過！」
沈昭輕聲問：「那人講得好嗎？」
「好鴨。」小兕子晃著小腳，「可是兕子坐久了困困。他還一直講，講好多，兕子想七點心。」
林顏評價：「聽起來是個很敬業的先生。」
沈昭沒有接話。
他看著小兕子仰頭看星星的樣子，眼前忽然閃過另一幅畫面。
宮中觀星宴。
燈火一排排。
父皇坐在高處，懷裡抱著個小小的人。
那孩子也這樣仰頭，指著天上，奶聲奶氣說星星亮亮。
那時他離京不久，回朝述職，只遠遠看了一眼。
小公主伸手去抓空中的光。
父皇笑得不像帝王。
沈昭閉了閉眼，再睜開。
眼前的小兕子正用虎面具擋住半張臉。
「小鍋鍋，你看星星是不是在眨眼鴨？」
「是。」
「它們會不會餓餓？」
「星星不吃飯。」
小兕子震驚：「那它們好可憐。」
林顏道：「你別替星星操心了，你剛吃了兩碗面。」
小兕子趕緊捂肚子。
「肚肚說還可以看星星，不可以睡覺。」
「肚肚懂挺多。」
小兕子靠在林顏胳膊上，笑得眯起眼。
沈昭看著她。
理智在催他寫信。
身份若真，拖一日便是一日的罪。
可這孩子坐在小院門檻上，左右牽著人，臉上沒有半點害怕。
她像終於落到一處暖窩裡的鳥。
他若現在傳信，長安的馬蹄會踏碎這裡。
夜深後，小兕子睡了。
林顏在灶房洗碗。
水冷，她剛伸進去，手指就被凍得一縮。
門外有影子停住。
林顏抬頭。
沈昭站在院中，似乎想敲門，又收回了手。
「沈公子？」
沈昭看向她。
「林姑娘，我想問一件事。」
林顏把碗放下：「問。」
沈昭沉默片刻。
「若有一天，有人來找兕子。說她本該回到他們那裡。你會如何？」
灶房裡的火快熄了，只剩一點紅。
林顏看著他。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她拿布擦乾手，走到門口。
「那得看，來的人是什麼人。」
沈昭問：「若是她的親人？」
「親人也分好壞。」林顏道，「真心疼她，我不會攔。若只是想帶走一個身份，一個名分，一個物件——」
她聲音不高。
「誰也別想從我這裡把她抱走。」
沈昭看著她。
林顏繼續道：「我撿到她的時候，她餓得走不動路。她怕人，怕官差，怕被丟下。現在她會笑，會吵著吃飯，會穿著棉衣轉圈。」
「我不管她以前住多大的房子，有多少爐子。」
「她是孩子，不是東西。」
沈昭垂下眼。
很久後，他說：「她很幸運，遇到了你。」
林顏看他：「沈公子問這個，是知道什麼？」
沈昭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吹過院子，小兕子掛在床頭的小虎面輕輕晃了一下。
沈昭抬頭，神色又恢復平靜。
「只是忽然想到。兕子這樣好的孩子，原來的家人若還在，應當會找她。」
林顏沒拆穿。
「是嗎。」
沈昭拱手：「夜深了，不擾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