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個「宮」字,他不敢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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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在清河鎮住到第三日,已經不像剛來時那般客氣。

  早晨,林顏剛把攤子支起來,木架忽然歪了一下。

  王秀蘭嚇了一跳:「哎喲!這架子昨日還好好的。」

  林顏伸手去扶。

  另一隻手先一步按住了木架。

  沈昭站在旁邊,袖口挽起半截:「這裡榫頭鬆了。」

  林顏看他一眼:「沈公子還會這個?」

  沈昭從攤下拿起一塊小木楔,三兩下卡進去,又用石頭輕輕敲實。

  動作利落。

  不像讀書人。

  像拆過門,也修過牆。

  林顏心裡給他記了一筆。

  沈昭放下石頭:「遊學路上,總要會些雜事。」

  林顏點頭:「沈公子這遊學內容挺豐富。讀書、品菜、修攤,下一步是不是準備接生?」

  沈昭手一頓。

  小兕子坐在板凳上啃麻花,立刻抬頭:「接生是什麼鴨?」

  林顏把她的腦袋按回去:「小孩不用知道。」

  小兕子含著麻花,聲音含糊:「那兕子長大知道。」

  王秀蘭笑罵:「你先把麻花嚼完再長大。」

  上午客人多。

  沈昭沒走,反倒幫林大山搬了兩趟水。

  林大山一開始還不好意思:「沈公子,這水沉。」

  沈昭一手提一桶,走得穩穩噹噹:「不沉。」

  林大山看著他背影,小聲問林顏:「閨女,讀書人都這麼有勁?」

  林顏收錢不抬頭:「可能他讀的是兵書。」

  林大山:「啊?」

  小兕子立刻舉手:「兕子也要讀兵書!」

  林顏:「你先別把『人』字寫成彎腰爺爺。」

  小兕子捂住耳朵:「娘親不要翻舊帳鴨!」

  午後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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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顏在攤後整理香料,沈昭坐在小桌旁,教小兕子寫字。

  細沙鋪在木盤裡。

  沈昭用樹枝寫了一個「花」。

  小兕子跟著寫。

  她寫出來的花,像一隻摔倒的螞蟻。

  沈昭看了片刻:「有氣勢。」

  林顏在旁邊接話:「沈公子會誇人。這個字要是去考試,考官能當場氣暈。」

  小兕子趕緊用小手抹掉:「兕子重新寫!」

  沈昭又寫了一個「鳥」。

  小兕子歪頭:「這個像蹦蹦。」

  「蹦蹦?」

  「就是會跳走的小蟲蟲。」小兕子認真解釋,「它不喜歡兕子。」

  沈昭笑了一下。

  他手裡的樹枝停了停,又在沙上寫下一個字。

  宮。

  林顏整理香料的手慢了一拍。

  沈昭聲音平穩:「兕子,認得這個字嗎?」

  小兕子趴近看。

  她小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宮……」

  沈昭沒催。

  小兕子伸出手指,在那個字旁邊戳了戳:「好像見過鴨。」

  沈昭道:「在哪裡見過?」

  「在一個牌牌上。」小兕-子努力想,「好大好大的牌牌。」

  沈昭握著樹枝的手停住。

  小兕子還在想:「上面有好多字,有這個。掛在一個好高好高的門上。」

  林顏抬眼。

  沈昭低聲問:「什麼樣的門?」

  小兕子張開兩隻小胳膊:「紅紅的!這麼大!這麼高!兕子要抬頭抬到脖子累。」

  沈昭垂下眼,把沙里的字抹平。

  很快。

  快得像怕那個字多留一息。

  「今日不寫這個。」他重新寫下兩個字,「寫花,鳥。」

  小兕子注意力立刻跑了。

  「兕子會寫花花!」

  她握著樹枝,開始認真畫螞蟻摔跤。

  林顏看著沈昭。

  沈昭低頭教字,神色沒有半點亂。

  可林顏知道,他剛才在試探。

  這人問「宮」字,不是隨口。

  她見過太多直播間裡裝路人的觀眾。

  真好奇的人,眼神會散。

  有目的的人,眼神會釘住答案。

  沈昭就是後者。

  林顏把香料袋繫緊,塞進袖中。

  好啊。

  一個兩個,全都不簡單。

  她這小攤賣的是飯,不是大型解謎現場。

  下午,鎮上來了雜耍班子。

  鑼一敲,半條街的人都圍過去。

  小兕子聽見動靜,眼睛當場亮了:「娘親!那裡在響響!」

  王秀蘭把她抱起來:「別擠。」

  小兕子急得小腳亂蹬:「兕子要看!要看會飛的叔叔!」

  林顏收攤早,抱著她過去。

  沈昭也跟在旁邊。

  雜耍班子在空地上支了杆子。

  一個漢子翻了三個跟斗,另一個人含了口酒,對著火把一噴。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

  小兕子整個人往前撲:「哇!他吃火火!不燙嘴嘴嗎!」

  林顏趕緊托住她:「你再撲,就輪到我接娃了。」

  小兕子回頭,臉紅撲撲:「娘親,他好膩害!」

  旁邊人多,有人擠了一下。

  小兕子身子歪出去。

  沈昭伸手扶住她。

  小兕子下意識抓住他的手,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林顏。

  她夾在兩人中間,仰頭看火,笑得牙都露出來。

  周嬸在後頭擠過來,一看這畫面,眼神頓時亮了。

  林顏不用回頭都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低聲道:「嬸子,把你腦子裡的媒婆請出去。」

  周嬸嘖了一聲:「我還沒說呢。」

  「你臉說了。」

  小兕子沒聽見,她看得正入迷。

  表演完,她還捨不得走。

  「好好看鴨。」她嘆了口氣,小大人似的,「以前在那個大房子裡也有人表演,可是沒有這個好看。」

  沈昭看向她。

  林顏也低頭:「以前也有人表演?」

  小兕子點點頭:「好多好多人坐著。兕子坐在高高的地方,看不太清。有人跳舞,有人打鼓,還有人戴大蟲臉臉。」

  「大蟲臉臉?」

  小兕子忽然指著前面:「娘親!那個!」

  賣面具的小販扛著竹架,上頭掛著虎面、猴臉、鬼面。

  小兕子一下撲過去:「大蟲!兕子要大蟲!」

  林顏花了三文錢。

  小販把虎面取下來。

  小兕子雙手接住,往臉上一扣。

  面具太大,直接蓋到下巴。

  她從面具後頭髮出悶悶的聲音:「嗷嗚!兕子是大蟲!好嚇人鴨!」

  她撲向沈昭:「小鍋鍋怕不怕!」

  沈昭後退一步:「怕。」

  小兕子一愣,趕緊把面具掀起來,露出半張小臉:「真的嗎?那兕子不嚇你啦。」

  沈昭道:「原來是兕子。」

  小兕子笑得眼睛彎彎:「對鴨!兕子是好大蟲!」

  林顏摸摸她的頭:「好大蟲,回家吃飯。」

  小兕子立刻跟上:「大蟲要吃肉肉!」

  王秀蘭哼道:「我看是小饞蟲。」

  晚上,林顏做了酸辣粉、糖醋裡脊,又炒了一盤青菜。

  小兕子吃酸辣粉還是老樣子。

  吸一口。

  哭一聲。

  再吸一口。

  再哭一聲。

  王秀蘭看得頭疼:「你這到底是吃飯,還是受刑?」

  小兕子滿頭汗,抱著碗不撒手:「嘴嘴在哭,肚肚在笑。」

  林大山憨笑:「這話有道理。」

  林顏盛了一份飯菜進食盒。

  小兕子立刻抬頭:「給小鍋鍋的嗎?」

  「嗯。」

  「兕子送!」

  林顏看她:「慢點走,不許跑。送到門口就回來。」

  小兕子抱著食盒,點頭點得很重:「兕子是穩穩的大蟲。」

  她走到周嬸家旁的小柴房,踮腳敲門。

  篤篤篤。

  沈昭開門時,燈正亮著。

  小兕子把食盒舉高:「小鍋鍋,娘親讓兕子給你送飯飯!」

  沈昭接過:「替我謝過你娘親。」

  小兕子沒立刻走。

  她仰頭看他,小臉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紅油。

  「小鍋鍋。」

  「嗯?」

  「兕子今天好開心鴨。」她掰著手指頭數,「有娘親,有爺爺奶奶,還有小鍋鍋。還有大蟲面具。」

  沈昭蹲下身:「這麼多?」

  「嗯!」小兕子點頭,「以前沒有這麼多人陪兕子玩。以前房子大大,人也多多,可是大家都忙忙的。」

  沈昭看著她。

  小兕子想了想,又補一句:「現在的家小小的,可是很熱鬧。兕子喜歡熱鬧。」

  沈昭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以後也會有人陪你。」

  小兕子眼睛一亮:「小鍋鍋也陪嗎?」

  沈昭停了一下:「若能陪,便陪。」

  小兕子沒聽出這句話里的重量。

  她很滿意。

  「那兕子明天給你看大蟲!」

  說完,她轉身跑了兩步,又想起林顏的話,趕緊放慢。

  她小聲對自己說:「不跑不跑,兕子很穩。」

  沈昭站在門口,看著她進了林家院門,才關上門。

  屋裡很安靜。

  他打開食盒。

  酸辣粉的香氣衝出來,辣意很足。

  糖醋裡脊擺在小碟里,色澤紅亮。

  青菜翠綠。

  這份飯不是宮宴。

  沒有銀盤,沒有內侍,沒有試毒。

  可熱氣直直往人心口鑽。

  沈昭夾了一口酸辣粉。

  辣味炸開。

  他卻沒嘗出多少。

  白日裡的話一句一句回來。

  宮字。

  紅門。

  高處看雜耍。

  大房子。

  大蟲面具。

  還有那根九連環紅繩。

  再加上她睡夢裡喊過的「三鍋鍋」。

  沈昭放下筷子。

  他見過晉陽公主。

  那時她還更小,被父皇抱在懷裡,伸著手要抓他的玉佩。

  她笑起來時,眼睛亮得不像宮裡的孩子。

  如今清河鎮這個小兕子,也這樣笑。

  只是她會抱著錢匣子,會偷滷蛋,會被辣得滿屋跑,還會說「蛋蛋孤單」。

  若真是她……

  沈昭閉上眼。

  理智告訴他,該立刻傳信長安。

  父皇找瘋了。

  宮裡也亂了。

  一個皇女流落民間,每多一日,都是大事。

  可他又看見了小兕子站在林顏身邊的樣子。

  她笑得很滿。

  沒有規矩壓著。

  沒有宮牆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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