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上疏
沒用多久，官船重新起航。
行川雖然找到了家人，但依舊頗為穩重。
他並沒有因他大少爺的身份，就懈怠他的分內之事。
他既決定跟著盧琛，那便只是他的小廝。
行川倒很清楚這一點兒，哪怕剛剛知曉自己的身份，行川依舊會幫盧琛端水洗漱，甚至還會給盧琛洗衣服。
說起來，行川和方炳年紀相仿。
一個少年人能有這樣不怒不喜的心境，若能再積攢些齊家的本事，將來汪家必然能在行川手裡騰飛。
看著行川放下茶水，歐陽德率先道：「聽謙之兄說，小道長先生口中的格物致知，應該是去格事務的運行規律，並從這種規律中找出能服務於人的東西，這才就是最高境界的致良知。」
盧琛倒是忘了，歐陽德的理論就是在強調日用踐履，在日常行事上致良知。
這論點倒和他說的那些挺適配。
「差不多吧！」
「正如南野先生所說，動時是良知，靜時也是良知，不能說動的時候良知不存在，或者靜的時候良知不存在。」
「陽明先生文官出身，他本應該執筆安天下，但他卻平寧王定西南，以軍功封了新建伯，以文人的身份做了武將的事情。」
「若當年陽明先生覺著自己只是個文人，上馬殺敵的事情應該交於武將，那又何有平寧王定西南的軍功？」
「良知不分動靜，更不分文武，人卻應該由念而動，但這個念頭應當被約束在道德準則之內。」
「人性本善還是本惡尚且不論，可縱使幾位先生已是聲名顯赫的大儒了，難道就從沒有過歹念嗎？」
「因而，即便致良知也應該以理學的道德準繩為主，不能憑念而動由心而發。」
「至於南野先生所說的日用踐履嘛，農戶不能不種田，工匠不能不做工，只在家中奉養雙親哺育子女就是踐行良知了。」
「不管理學還是心學，其第一要務都應該是讓各行各業各司其職，先維持這個天下的基本運轉。」
「人只有先吃飽了飯，才能去交流思想。」
「幾位先生家中必然殷實，才有機會去談這些問題。」
「像那些農戶和工匠，他們每天累得像條狗，他們的良知只是每天不用那麼辛苦，他們的子孫後代能夠逆天改命。」
「可幾位先生讀了那麼多書，尋常農戶和工匠他們改命的機會何其渺茫。」
「科舉推行至今，說是讓寒門子弟也能入仕，可幾位先生說句實在話，哪怕朝廷每年放任冗官群體的擴大，能進入廟堂的不都是家中殷實之人。」
「培養一個讀書人，不僅得犧牲家裡的勞力，還得全家出錢供養，多數農戶吃飽都費勁，哪有精力去供養讀書人。」
「要想心學不只局限於像幾位先生這種士大夫群體，想要把心學下沉到天下每一寸的地方，致良知便不能僅僅只是日用踐履。」
「畢竟，心學門生很多都出身於像幾位先生這種富庶之家，他們的日用踐履影響的不是官宦就是士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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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要吃飯就要有農戶，人要穿衣就要有工匠，國家要安定還要有軍卒，他們根本不會接觸到先生口中的良知。」
「幾位先生也都親自聽過陽明先生講學，當年陽明先生平寧王定西南的時候難道只是坐在書齋里就真的能夠運籌帷幄了？」
「必然是不斷遊走於軍中激勵士氣，挽著褲腿走於鄉野了解百姓所需，民心士氣永不管什麼時候遠是決勝的關鍵。」
「幾位先生不管論多少道，都不如真正躬耕於民間，所能得到的感悟多。」
「陽明先生講格物而致知，幾位先生可有真去格過物，陽明先生格竹子感悟出了心學。」
「幾位先生所有理論不過是基於陽明先生的感悟之上，若幾位先生也能真的躬身下沉體驗，比與小道來論千萬遍所得的感悟都要多。」
「其實，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便是對小道這些話的最好詮釋。」
盧琛的一番話說完，又不忘看向了聶豹。
嘉靖二十六年，聶豹因被夏言厭惡，羅織罪名抓進了詔獄。
在詔獄靜坐時，突然頓悟心體，自此有了歸寂說。
歸寂說講致良知先要在寂體上做功夫，先守靜歸寂，立柱本體，而後才能對外感應不差。
這種說法不僅與歐陽德的日用踐履觀點相悖，更與盧琛之前說的那些大相逕庭。
看聶豹如今擰眉沉思的樣子，日後即便再被抓進詔獄，因受盧琛這些話的影響，怕也很難再有歸寂說了。
其實，就這心學大佬，盧琛也最不贊成聶豹的觀點。
既然聶豹覺著良知本寂，那他乾脆出家參禪去，何必要在廟堂為官呢。
既在廟堂為官，拿著朝廷的俸祿占著官位，卻舍動求靜脫離俗事，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嗎？
這也就是現在的聶豹還沒感悟出歸寂說呢，不然的話，盧琛高低都得先抨擊他一頓再說。
「小道長，那...」
鄒守益畢竟是聽盧琛理論的最早，很快便又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別說，這種感覺真挺爽。
「東廊公請講！」
就在盧琛縱情於山水之中，和鄒守益等人聊著心學的終極意義，為大明的未來指明發展方向時。
京中正醞釀著一場風起雲湧的政治角逐。
江右心學四大支柱之一的羅洪先，正與唐順之，趙時春聯名上《東宮朝賀疏》，請太子朱載壡到文華殿接受朝賀。
此時的羅洪先，正任左春坊左贊善。
哪怕朱載壡去年就已經被立成了太子，但因朱載壡體弱多病，嘉靖皇帝一直不敢給朱載壡完整的儲君規制。
再加上，景王朱載圳活潑好動，時長給嘉靖皇帝送些小玩意，便有人傳言說嘉靖皇帝有意改立朱載圳。
文華殿本就是太子學習辦公的地方。
朱載壡遲遲不能進入文華殿，也就意味著朱載壡儲君的實權不明。
缺乏儲君的實權，即便朱載壡被立成了太子，東宮也總會有宵小之人幹些見風使舵的事情。
羅洪先作為左春坊左贊善，他幹的就是為太子講學，箴諫的事情。
如今太子地位不穩，他自當有責上疏的。
而唐順之則是吏部給事中，趙時春則是翰林院校書。
兩人和羅洪先擇鄰而居，均都非常佩服羅洪先的學問。
因三人經常一起探討，這次也就一同上疏了。
嘉靖皇帝哪怕貴為天子，幾個兒子接連薨逝，也讓他沒了安全感。
不是他非要信陶仲文的話，只是他實在不敢再賭了。
按他的想法，他本是不準備立儲的。
但那些文官接連上書，再加上他經常服用丹藥，身體確實會時常會出些小毛病。
為了以防萬一，他無奈才冊立了朱載壡。
又為防止陶仲文二龍不相見的讖語，他只能不斷弱化朱載壡的職權，讓朱載壡那條龍不至於和他這條龍相衝。
可他明明已經妥協了，那些文官為何還要步步緊逼。
他們難道非得把他和他兒子逼死一個，才肯罷休嗎？
現在的嘉靖皇帝偶爾還會上朝，通政司遞上來的奏疏，他更會一個不落全都看了。
只是，每看一個他就會氣一次。
看到羅洪先等人遞上來的奏疏，嘉靖皇帝連帶著把桌上的奏疏全丟了出去。
「朕才是皇帝！」
「朕如何教育自己的兒子，倒是要由他們來做主了。」
馮保默默撿起地上的奏疏，在嘉靖皇帝不問的時候，並不會主動參言。
「等等...」
「這個羅洪先是心學門人吧？」
行川雖然找到了家人，但依舊頗為穩重。
他並沒有因他大少爺的身份，就懈怠他的分內之事。
他既決定跟著盧琛，那便只是他的小廝。
行川倒很清楚這一點兒，哪怕剛剛知曉自己的身份，行川依舊會幫盧琛端水洗漱，甚至還會給盧琛洗衣服。
說起來，行川和方炳年紀相仿。
一個少年人能有這樣不怒不喜的心境，若能再積攢些齊家的本事，將來汪家必然能在行川手裡騰飛。
看著行川放下茶水，歐陽德率先道：「聽謙之兄說，小道長先生口中的格物致知，應該是去格事務的運行規律，並從這種規律中找出能服務於人的東西，這才就是最高境界的致良知。」
盧琛倒是忘了，歐陽德的理論就是在強調日用踐履，在日常行事上致良知。
這論點倒和他說的那些挺適配。
「差不多吧！」
「正如南野先生所說，動時是良知，靜時也是良知，不能說動的時候良知不存在，或者靜的時候良知不存在。」
「陽明先生文官出身，他本應該執筆安天下，但他卻平寧王定西南，以軍功封了新建伯，以文人的身份做了武將的事情。」
「若當年陽明先生覺著自己只是個文人，上馬殺敵的事情應該交於武將，那又何有平寧王定西南的軍功？」
「良知不分動靜，更不分文武，人卻應該由念而動，但這個念頭應當被約束在道德準則之內。」
「人性本善還是本惡尚且不論，可縱使幾位先生已是聲名顯赫的大儒了，難道就從沒有過歹念嗎？」
「因而，即便致良知也應該以理學的道德準繩為主，不能憑念而動由心而發。」
「至於南野先生所說的日用踐履嘛，農戶不能不種田，工匠不能不做工，只在家中奉養雙親哺育子女就是踐行良知了。」
「不管理學還是心學，其第一要務都應該是讓各行各業各司其職，先維持這個天下的基本運轉。」
「人只有先吃飽了飯，才能去交流思想。」
「幾位先生家中必然殷實，才有機會去談這些問題。」
「像那些農戶和工匠，他們每天累得像條狗，他們的良知只是每天不用那麼辛苦，他們的子孫後代能夠逆天改命。」
「可幾位先生讀了那麼多書，尋常農戶和工匠他們改命的機會何其渺茫。」
「科舉推行至今，說是讓寒門子弟也能入仕，可幾位先生說句實在話，哪怕朝廷每年放任冗官群體的擴大，能進入廟堂的不都是家中殷實之人。」
「培養一個讀書人，不僅得犧牲家裡的勞力，還得全家出錢供養，多數農戶吃飽都費勁，哪有精力去供養讀書人。」
「要想心學不只局限於像幾位先生這種士大夫群體，想要把心學下沉到天下每一寸的地方，致良知便不能僅僅只是日用踐履。」
「畢竟，心學門生很多都出身於像幾位先生這種富庶之家，他們的日用踐履影響的不是官宦就是士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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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要吃飯就要有農戶，人要穿衣就要有工匠，國家要安定還要有軍卒，他們根本不會接觸到先生口中的良知。」
「幾位先生也都親自聽過陽明先生講學，當年陽明先生平寧王定西南的時候難道只是坐在書齋里就真的能夠運籌帷幄了？」
「必然是不斷遊走於軍中激勵士氣，挽著褲腿走於鄉野了解百姓所需，民心士氣永不管什麼時候遠是決勝的關鍵。」
「幾位先生不管論多少道，都不如真正躬耕於民間，所能得到的感悟多。」
「陽明先生講格物而致知，幾位先生可有真去格過物，陽明先生格竹子感悟出了心學。」
「幾位先生所有理論不過是基於陽明先生的感悟之上，若幾位先生也能真的躬身下沉體驗，比與小道來論千萬遍所得的感悟都要多。」
「其實，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便是對小道這些話的最好詮釋。」
盧琛的一番話說完，又不忘看向了聶豹。
嘉靖二十六年，聶豹因被夏言厭惡，羅織罪名抓進了詔獄。
在詔獄靜坐時，突然頓悟心體，自此有了歸寂說。
歸寂說講致良知先要在寂體上做功夫，先守靜歸寂，立柱本體，而後才能對外感應不差。
這種說法不僅與歐陽德的日用踐履觀點相悖，更與盧琛之前說的那些大相逕庭。
看聶豹如今擰眉沉思的樣子，日後即便再被抓進詔獄，因受盧琛這些話的影響，怕也很難再有歸寂說了。
其實，就這心學大佬，盧琛也最不贊成聶豹的觀點。
既然聶豹覺著良知本寂，那他乾脆出家參禪去，何必要在廟堂為官呢。
既在廟堂為官，拿著朝廷的俸祿占著官位，卻舍動求靜脫離俗事，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嗎？
這也就是現在的聶豹還沒感悟出歸寂說呢，不然的話，盧琛高低都得先抨擊他一頓再說。
「小道長，那...」
鄒守益畢竟是聽盧琛理論的最早，很快便又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別說，這種感覺真挺爽。
「東廊公請講！」
就在盧琛縱情於山水之中，和鄒守益等人聊著心學的終極意義，為大明的未來指明發展方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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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右心學四大支柱之一的羅洪先，正與唐順之，趙時春聯名上《東宮朝賀疏》，請太子朱載壡到文華殿接受朝賀。
此時的羅洪先，正任左春坊左贊善。
哪怕朱載壡去年就已經被立成了太子，但因朱載壡體弱多病，嘉靖皇帝一直不敢給朱載壡完整的儲君規制。
再加上，景王朱載圳活潑好動，時長給嘉靖皇帝送些小玩意，便有人傳言說嘉靖皇帝有意改立朱載圳。
文華殿本就是太子學習辦公的地方。
朱載壡遲遲不能進入文華殿，也就意味著朱載壡儲君的實權不明。
缺乏儲君的實權，即便朱載壡被立成了太子，東宮也總會有宵小之人幹些見風使舵的事情。
羅洪先作為左春坊左贊善，他幹的就是為太子講學，箴諫的事情。
如今太子地位不穩，他自當有責上疏的。
而唐順之則是吏部給事中，趙時春則是翰林院校書。
兩人和羅洪先擇鄰而居，均都非常佩服羅洪先的學問。
因三人經常一起探討，這次也就一同上疏了。
嘉靖皇帝哪怕貴為天子，幾個兒子接連薨逝，也讓他沒了安全感。
不是他非要信陶仲文的話，只是他實在不敢再賭了。
按他的想法，他本是不準備立儲的。
但那些文官接連上書，再加上他經常服用丹藥，身體確實會時常會出些小毛病。
為了以防萬一，他無奈才冊立了朱載壡。
又為防止陶仲文二龍不相見的讖語，他只能不斷弱化朱載壡的職權，讓朱載壡那條龍不至於和他這條龍相衝。
可他明明已經妥協了，那些文官為何還要步步緊逼。
他們難道非得把他和他兒子逼死一個，才肯罷休嗎？
現在的嘉靖皇帝偶爾還會上朝，通政司遞上來的奏疏，他更會一個不落全都看了。
只是，每看一個他就會氣一次。
看到羅洪先等人遞上來的奏疏，嘉靖皇帝連帶著把桌上的奏疏全丟了出去。
「朕才是皇帝！」
「朕如何教育自己的兒子，倒是要由他們來做主了。」
馮保默默撿起地上的奏疏，在嘉靖皇帝不問的時候，並不會主動參言。
「等等...」
「這個羅洪先是心學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