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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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王是在第二天清晨發現女兒不見的。

  他先去碧瑤的房間找了一遍,推開房門時,床鋪整整齊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窗台上的茶盞還是前一天的,茶水已經涼透了。桌上放著她平時隨身帶的幾樣小物件——一枚玉簪,一隻繡著合歡花的荷包,一本翻了一半的舊書——東西都在,唯獨人不見了。他又派人出去找,找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都沒有。

  他找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要陰沉。他坐在案前,手指死死攥著那枚玉簪,指節泛白。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最終將懷疑落在了青雲門身上。流波山一戰之後,碧瑤雖然隱藏了身份,但她出入的路徑、她曾與青雲門弟子在島上正面相對過——這些痕跡有心人若留意,不難追蹤。鬼王越想越篤定,心裡那根弦一寸一寸地繃到了極限。

  當天下午,魔教各派的首腦在河陽城西側的一處隱蔽山莊中緊急聚齊。毒神、三妙仙子、玉陽子,以及各派帶隊長老,圍著山莊一張巨大的石桌坐了一圈。鬼王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重了幾分:「不等了。明天就動手。」

  毒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帶著一種審慎:「提前發動?內應那邊我一會聯繫。」

  「不等內應了。」鬼王說,「我已經讓人重新確定了路線,明天夜裡子時,從青雲山東麓的斷崖處上去。那裡巡防最弱,上去之後直插腹地,天亮之前就能打到通天峰腳下。」

  三妙仙子微微蹙了一下眉,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但她最終沒有反對。玉陽子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毒神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煙杆在桌角磕了磕,吐出最後一口煙,也點了頭,這個我會安排好,越晚暴露越好。

  魔教大軍在第三天傍晚集結完畢。各派弟子分作數隊,沿著青雲山東麓的密林悄然推進。月色很暗,雲層壓得低低的,只有偶爾從縫隙間漏下的一線清輝,將林間的岩石和樹根照出模模糊糊的輪廓。數道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群無聲的暗流,沿著山勢向上攀升,腳步極輕,呼吸壓得極穩,像是一群在黑暗中遊了太久的魚,正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蒼松站在龍首峰頂的一棵老松下,手裡握著一枚傳訊玉符。玉符表面微微發著光,是方才接到的暗探傳訊——魔教的人已經過了東麓的第三條溪澗,距離預定伏擊點不到半刻鐘的路程。他收起玉符,轉過身,對身後靜候的幾名弟子點了點頭。那幾名弟子無聲地散開,消失在峰頂的各處暗哨中。消息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了各峰。

  林驚羽站在通天峰與龍首峰之間的那道山脊上,夜風從他身側掠過,吹動他的衣擺和發梢。他左臂微微一抬,黃鳥從夜空中無聲地落回他的肩頭,金色的羽毛在暗色中收攏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一顆墜在他肩頭的星。它剛才在更高的空中盤旋了許久,將下方魔教大軍的行進路線和隊列結構看得一清二楚,此刻通過靈識的傳遞,將那些畫面一一呈現在他腦海中。他閉上眼接收完畢,睜開眼時目光在夜色中沉靜如水。

  他抬起右手,將一道靈力凝於指尖,向著龍首峰的方向彈了出去。那道靈力化作一道不可見的信號,精準地落在蒼鬆手中。蒼松收到信號後,將手中那枚傳訊玉符在掌中一握,玉符碎裂,一道微光向四面八方散開——那是總攻開始的號令。

  魔教大軍抵達預定戰場的時候,戰場是空的。那是一片位於東麓半山腰的凹地,四周被高聳的岩石和密林環繞,只有一條窄窄的山道從東側通入,西側則是一條幾乎垂直的斷崖。地勢本就險要,此刻更是安靜得有些過分。山風穿過凹地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從地底深處滲上來的,讓人心口不自覺地發緊。

  毒神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穿著一件暗褐色的長袍,頭髮花白,面容枯槁,一雙渾濁的老眼中卻有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銳利。他掃了一眼四周的地形,眉頭微微皺起,像是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他抬手示意隊伍停下,正要開口說話——

  第一個泡泡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它從毒神左側三步處那名萬毒門弟子的頭頂無聲無息地浮起,拳頭大小,表面泛著一層透明的微光,像是一個被吹脹了的水晶球。那名弟子還沒來得及抬頭,泡泡便驟然膨脹,將他整個人裹了進去。他的身體在泡泡中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力道從內部擠壓了一下,然後泡泡便帶著他向上飄起。他的同伴們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波泡泡已經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出——數十個、上百個,大小不一,在夜空中泛著幽微的光芒,像是一群被驚起的螢火蟲,卻比螢火蟲更安靜,更致命。

  修為弱的弟子被泡泡裹住後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只能隨著泡泡向上升起,身體蜷縮成一團,面色驚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修為高些的還能勉強在泡泡中穩住身形,試圖以靈力破開那層看似薄弱的壁障,但泡泡的壁障比看起來要堅韌得多,尋常靈力根本無法從內部擊穿。就在這時,一道劍芒從黑暗中亮起。

  那道劍芒極快,極薄,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用極細的筆尖劃了一筆。劍芒掠過第一個泡泡時無聲無息,直到泡泡中的那名弟子從腰間斷成兩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別從泡泡兩側滑落,血水才在夜風中炸開。劍芒沒有停,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流暢的弧線,精準地穿過那些被泡泡裹住的人,每一劍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沒有多餘的動作。泡泡一個個破裂,被裹在其中的人一個一個落回地面,只是落下來的已經不是完整的人了。

  毒神終於反應了過來。他猛地轉身,靈力在周身暴涌,將靠近他的幾個泡泡震碎,同時怒喝道:「蒼松小兒,你敢騙我!」

  蒼松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站在凹地西側斷崖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被泡泡和劍芒攪成一團的魔教大軍,面容清冷,目光平靜。他手中握著一柄深灰色的長劍,劍尖微垂,劍身上還殘留著幾縷未散盡的寒光。他沒有回答毒神的話,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場即將開場的遊戲。

  毒神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怒火翻湧,面上的皺紋都擰在了一起。他向前踏了一步,靈力在他周身凝成一層濃稠的黑霧,黑霧中隱隱有暗紅色的光點閃爍,像是無數隻被驚醒的毒蟲正在緩緩蠕動。「好好好,」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想不到我毒神活了五百年,今日竟被你這樣一個後輩給教訓了。好得很。」他抬起雙手,黑霧在他掌中凝聚成一隻巨大的毒蠍虛影,蠍尾高翹,尾針上的暗紅色光芒比流波山時更加刺目,「今天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毒神身後的魔教大軍也反應了過來。倖存的各派弟子紛紛祭出法器,各色靈光在夜色中亮起,將整片凹地照得明滅不定。百毒子從懷中掏出陶罐,三妙仙子展開手中那柄細長的短劍,玉陽子帶著長生堂的弟子從側面迂迴,試圖繞出凹地。但他們的去路已經被封死了——凹地西側的斷崖上,水月大師帶著小竹峰的弟子已經列陣完畢,天琊劍的寒光在夜色中亮如一道冰線;東側的密林中,田不易帶著大竹峰的弟子堵住了那條唯一的通道,煉丹堂的弟子們手中各持法器,嚴陣以待;南側的岩石群後,曾叔常和風回峰的弟子也已經就位,法器靈光在石縫間明滅閃爍;北側是蒼松本人鎮守的斷崖,他手中的深灰長劍在夜風中安靜地等待著。

  魔教大軍被圍在了凹地之中,四面合圍,無路可退。

  而在更遠的暗處,張小凡和田靈兒已經按照林驚羽的囑咐躲在了凹地東側的一棵老榕樹上。樹枝粗壯,枝葉茂密,將兩人的身形完全遮蔽在樹冠的陰影中。張小凡握著那把長槍,槍口架在樹枝的分叉處,六色流光被枝葉遮住,只在槍膛深處微微流轉。他的目光穿過葉縫,落在下方那群魔教弟子中修為較弱的幾人身上。他屏住呼吸,指尖扣在扳機上,等著最合適的時機。田靈兒蹲在他身旁的另一根橫枝上,手中的槍口對準了下方戰場中那些正要向青雲門弟子背後偷襲的魔教中人,琥珀朱綾在她周身鬆鬆地環繞著,隨時可以鋪展開來護住這棵樹。

  毒神的第一波反擊已經開始了。他掌中的毒蠍虛影向前一推,一道濃稠的黑霧裹著暗紅色的毒光直撲斷崖上的蒼松。蒼松側身避過,那道黑霧砸在他身後的岩壁上,將整塊岩壁腐蝕出了一個丈許寬的深坑,碎石和毒液四濺。蒼松沒有後退,深灰長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將濺來的毒液一一擋在劍光之外,然後反手一劍,一道凝練的劍氣從劍尖射出,直取毒神面門。毒神側頭避過,劍氣擦著他的鬢角掠過,削去了幾縷花白的頭髮。

  兩人在斷崖上下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交上了手。毒神的毒功比流波山時更盛,每一招都帶著濃稠的黑霧和暗紅色的毒光,所過之處岩石腐蝕,草木枯萎。蒼松的劍法則以精準和沉穩見長,每一劍都切在毒神攻勢最薄弱的間隙處,不多不少,不貪不冒。兩人的交手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又一道明滅不定的光痕,將整片凹地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但這場伏擊從來就不是單打獨鬥。蒼松在出手之前,已經將整個戰場的布局刻在了心裡。東側密林中,田不易的闊劍已經出鞘,將試圖從那個方向突圍的幾名萬毒門弟子逼了回去;西側斷崖上,水月大師的天琊劍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寒光,將百毒子的毒霧凍成細碎的冰晶;南側岩石群後,曾叔常的法器發出一道道白光,將迂迴的長生堂弟子攔腰截住。而在戰場的中央,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泡泡依然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炸開,每一個泡泡的出現都伴隨著一道劍芒的閃過。那些劍芒來自藏在暗處的青雲門弟子——他們按照事先的部署,以泡泡陣分割戰場,以劍芒收割被泡泡困住的敵人。整個伏擊如同一台被精密組裝過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運轉著,將魔教大軍切割、包圍、蠶食。

  毒神在斷崖下越打越急。他帶來的弟子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吃掉,而他被蒼松纏在這裡脫不開身。他忽然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尖利而悠長,穿過夜風向遠處傳去。片刻之後,青雲山東麓的外圍忽然亮起了一片連綿的靈光——那是魔教的後續人馬,比先鋒多出數倍不止,正沿著山道全速向上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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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松的面色微微變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驚羽的方向。

  林驚羽站在山脊上,看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靈光,將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了那把六色AK47。他抬手將槍口對準了夜空中最前方的一道靈光,扣下了扳機。一道七色流光破膛而出,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光線,精準地擊中了那道靈光。那道靈光猛地一顫,隨即黯淡下去,像是一顆被擊碎了的星。他調轉槍口,又開了一槍。第二道靈光應聲而滅。他沒有停,槍膛中的子彈一發接一發地射出,每一發都精準地咬住一個正在靠近的靈光,將那些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在夜空中。彈夾中的子彈打完後自動回吸歸位,他再次扣動扳機,第二輪的流光又開始在夜空中划過。

  遠處的靈光一盞接一盞地滅著。但魔教的後續人馬太多,那些滅掉的靈光很快就被更多的靈光填滿了。林驚羽收了槍,轉身對著身後那片夜色中沉寂的青雲山脈,將一道靈力凝於掌心,向空中一推。那道靈力化作一道明亮的光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白色煙花。

  這是總攻的信號。整個青雲山脈在那一刻同時亮了起來。各峰的燈火逐次點燃,從山腳到山腰到峰頂,無數道靈光在夜色中亮起,像是整座山脈在一瞬間從沉睡中甦醒了過來。那些靈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向同一個方向——東麓的戰場。各峰留守的弟子按照事先的部署分批趕來增援,靈光如潮水般湧向凹地,將魔教的後續人馬擋在了山腰處。


  蒼松沒有接話。他只是將深灰長劍緩緩舉過頭頂,劍尖上凝聚出一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凝練、更明亮的劍氣。那道劍氣在夜色中如同一道被拉長了的光線,安靜而鋒利地指向了毒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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