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七尾解毒丹,碧瑤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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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清晨,林驚羽沿著大竹峰的山道向上走。晨霧還未散盡,竹舍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炊煙從後廚的方向裊裊升起,被山風拉成一條斜斜的灰線。他走到守靜堂外時,田不易已經坐在堂中了,面前放著一隻巴掌大的瓷瓶,瓶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旁邊還壓著一張折好的紙條。他見林驚羽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然後將那隻瓷瓶和紙條一起推了過來。

  「七尾蜈蚣的解毒丹,」田不易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做了幾天功課之後終於交卷的疲憊和滿意,「一共煉了六顆。你拿去吧。丹藥的方子我寫在紙上了,你收著,日後若有需要,照著方子再煉就是。」

  林驚羽接過瓷瓶,入手微沉,瓶身冰涼而光滑。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握在掌中感受了一下裡面丹藥的分量,然後看向田不易:「師叔,這丹藥有什麼講究?」

  田不易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七尾蜈蚣的毒入體之後,先走經脈,後攻心脈。在用功壓制之下,一個時辰之內是黃金解毒期——毒性還在經脈中擴散的時候,丹藥服下就能將毒逼出來,服得越早,逼得越乾淨。超過一個時辰,毒性滲入心脈,丹藥就拔不出來了,吃了也白吃。所以這丹藥的關鍵就是時間,越早越好,遲了就沒用了。」

  林驚羽將瓷瓶小心地收入懷中,又把那張方子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他站起身來,對田不易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師叔。」

  田不易擺了擺手,已經低頭去看手邊另一卷丹方了,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小事」。林驚羽轉身走出守靜堂,沿著山道向下走去。晨霧已經散了大半,大竹峰的竹舍在日光中漸漸清晰起來,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他走出大竹峰的範圍後沒有回通天峰,而是轉向了河陽城的方向。

  他心裡有一件事,從流波山回來之後就一直擱著,擱到現在不能再擱了。

  從青雲山到河陽城的路他走了很多次,這一次走得最快。他幾乎是一路御劍而行,只在接近城門時才收劍落地,步行入城。河陽城依然熱鬧如故,街面上人來人往,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和茶樓酒肆的喧嚷聲混在一起,煙火氣濃得化不開。他在城中走了幾條街,最後在城東一條稍僻靜的巷子口停住了腳步。巷子深處有一家不大的茶樓,門面樸素,門口掛著一面半舊的布簾,簾上繡著「清心茶舍」四個字。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進去。

  茶樓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子,一身水綠衣衫,面前放著一壺茶和幾碟點心,正低頭看著碗裡的茶沫出神。她的面前放著一把青綠色的油紙傘,傘面收攏著,靠在桌沿旁邊。白狐蹲在她腳邊的毯子上,尾巴搭在桌腳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林驚羽的那一瞬亮了一下,耳朵抖了抖,但沒有叫。

  碧瑤抬起頭來。她看到林驚羽時眼睛彎了一下,嘴角浮起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一層極淡的、像是猜到了什麼的東西。她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給他倒了一杯茶,將茶盞推到他面前的位置:「坐。」

  林驚羽在她對面坐下。他沒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看著她。碧瑤迎著他的目光,歪了歪頭:「你來找我,什麼事?」

  「魔教的事,」林驚羽說,「你最近就不要再參與了。」

  碧瑤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茶盞,看著他的眼睛,那雙亮晶晶的眼眸中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認真的、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反駁什麼的專註:「為什麼?」

  「些許無意義的爭鬥,你夾在中間,會很危險。」

  碧瑤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他不太舒服的、像是被小看了的意味。「你覺得我會怕危險?」


  碧瑤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變了幾變,從認真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那種東西里有倔強,有委屈,有一層被壓得很深的、像是很少被人觸碰過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輕了一些,卻依然清晰:「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決定。」

  林驚羽看著她。他知道再說下去也勸不動了。她的性子他清楚,認準的事不會輕易回頭,越是有人攔她,她越要往前走。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不太情願的決定。

  碧瑤還沒來得及問他在嘆什麼氣,就見他身形一晃已經到了她身側。他的手指飛快地在她身上點了幾下,指尖的靈力精準地刺入她幾處關鍵的經脈節點——肩井、曲池、內關、三焦——力道不重,卻恰到好處地將她的經脈封住了。碧瑤的反應極快,在他第一指落下時便想閃避,但她的身形剛一動,第二指已經落在她的臂彎處,緊接著第三指、第四指,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做出完整的反應。她的身體在最後那一指落下時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軟軟地向一側倒去。林驚羽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將她穩穩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還有神采,盯著他,裡面有驚訝,有氣惱,還有一層極淡的、像是「你居然真的敢」的難以置信。但那層神采很快就模糊了,眼皮沉沉地合了下來。

  白狐從地上彈了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繞著碧瑤的腳邊轉了兩圈,抬頭看向林驚羽,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林驚羽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沒事,只是睡著了。」白狐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又看了看閉著眼睛的碧瑤,終於安靜下來,重新蹲回了她的腳邊。

  林驚羽將碧瑤從椅子上扶起來,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向茶樓外走去。茶樓的小二看到這一幕,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看到林驚羽平靜的面色和懷中女子安睡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林驚羽從袖中摸出幾文銅錢放在桌上,算是茶錢,然後扶著她走出了茶樓,穿過巷子,來到主街上。他在街角處停下,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然後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彈指射向街對面一輛馬車的車夫。那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漢子,正靠在車轅上打盹,被銅錢彈在肩頭時猛地醒了過來,看到林驚羽的手勢,便麻利地將馬車趕了過來。

  林驚羽將碧瑤扶上車,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白狐跳上車轅,在車夫腳邊蹲了下來。車廂里的空間不大,碧瑤被安置在靠里的軟墊上,頭枕著一隻布枕,呼吸均勻而綿長,面色安詳,像是只是在午後打了個盹。林驚羽坐在她對面,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街上人來人往,但沒有人朝這輛普通的馬車多看一眼。他放下車簾,對車夫說了聲「走」,馬車便緩緩啟動了。

  馬車在河陽城的街巷中穿行了一段,從東門出城,沿著官道向東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然後在一條岔路口拐向了通往草廟山莊的方向。林驚羽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路——兩旁的田野和丘陵在午後的日光中緩緩後退,遠處的樹林在視線盡頭連成一片深綠。他不時回頭透過車後的小窗觀察後方的路面,確認沒有任何車輛或行人跟在後頭。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馬車停在了草廟山莊的側門前。

  林驚羽下了車,將碧瑤從車廂中抱出來,白狐跳下馬車跟在他腳邊。側門從裡面打開了,三尾蘇媚站在門後,素白的長裙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她看到林驚羽懷中的碧瑤時微微一愣,但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了路。林驚羽抱著碧瑤穿過側門,沿著一條安靜的走廊向山莊深處走去,三尾蘇媚跟在他身後半步,白狐小跑著跟在最後。

  他將碧瑤安置在後院一間僻靜的上房中。房間不大,陳設簡單而整潔,一張木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一盆剛抽了新芽的蘭花。他將碧瑤放在床上,為她蓋好薄被,又拉過窗簾的一角,讓午後的日光只從縫隙間漏入一線,落在床沿上,不至於照到她的臉。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平穩,面色比方才在茶樓里柔和了一些,睫毛在眼瞼下安靜地伏著,整個人像是沉入了一場很深但不會被打擾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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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的三尾蘇媚。她依然保持著素白長裙的清冷姿態,眉眼如水,柔媚的臉龐上帶著一種安靜的等候。

  「看著她,」林驚羽說,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要讓她出這個房間。如果她醒了,告訴她我很快會回來。如果她非要走,攔住她,但不要傷她。另外,車夫讓他在這裡留幾天,每天給1兩銀子報酬。等這段事情過去了,再讓他走。」

  三尾蘇媚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一個字。她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素白的裙擺垂落在椅面兩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一尊安靜的守夜者。白狐跳上了窗台,在蘭花的旁邊蹲了下來,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床上沉睡的碧瑤,尾巴搭在爪邊,一動不動。

  林驚羽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碧瑤。午後的日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漏進來,在她臉頰上投下一道極細的光線,像是一根被拉直了的金線。他轉過身,走出房間,將房門輕輕帶上。門外是一條安靜的走廊,廊外種著一排剛抽出新葉的桂樹,午後微風穿過枝葉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什麼人在遠處低聲說話。他沿著走廊向外走去,腳步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響著,沉穩而清晰,在空蕩蕩的廊道中迴蕩著,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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