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六尾白狐，玄火之贈
六尾白狐張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沉靜的黑色，像是被墨汁浸透了的玉石，在那雙瞳孔深處只有熔岩的火光在緩慢地跳動，倒映著身前那個鎮定自若的少年的身影。它看了他很久，沒有憤怒，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近乎於洞察的平靜，像是在辨認一件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林驚羽沒有退後，也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安靜地與那雙眼睛對視著，任由岩漿湖的熱浪在兩人之間翻湧升騰。
一人一狐，就這麼彼此對峙著。周圍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岩漿湖面永恆的翻湧和氣泡破裂時發出的低沉轟鳴，從腳下傳來時卻顯得那麼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時空。空氣依然炙熱，像是被燒紅了的鐵錘懸在頭頂，但林驚羽的呼吸依舊平穩。
「少年郎。「那隻白狐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被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漫長歲月磨去了稜角的疲憊，「你到這裡做什麼？「
「我來救你。「林驚羽說。
白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它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掠過，像是平靜的湖面被一粒看不見的石子輕輕碰了一下。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你可知我目前已經道行散盡，身體也油盡燈枯？「
「看出來了。「
「那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救？「
「不試試怎麼知道？「林驚羽說，「你只要發出天道誓言，往後不濫殺無辜，我就救你。「
白狐沉默了。那雙黑色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他這句話里有沒有陷阱，又像是在思考一件它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思考過的事情。林驚羽靜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就這麼簡單？「白狐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像是習慣了被討價還價之後的不確定。
「你還想怎樣？「
白狐沒有立刻答話。它的目光從林驚羽臉上移開，落在身旁那個素白長裙的女子身上。那女子跪坐在它身邊，一隻手依然搭在它的脊背上，指尖微微收緊，卻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白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驚羽，然後慢慢地、鄭重地將頭抬起，那雙黑色的眼眸中映著滿湖翻湧的熔岩火光，聲音低沉卻清晰：「我——六尾靈狐蘇玄，以天道為證，在此立誓。今日得救之後，再不濫殺無辜，不與正道為敵。若違此誓，天雷誅之。「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林驚羽感到空氣中有一絲極輕微的震顫掠過，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那一瞬間被觸動了。那震顫很短暫，很快就消散了，但林驚羽知道，那道誓言已經生效了。
白狐垂下了頭，像是剛剛做完一件極為費力的事情，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幾分。但那女子輕輕撫了撫它的脊背，它的呼吸又慢慢平復了下來。
林驚羽轉過身，面向平台對面的石壁。那裡有一道被他用靈能手槍轟出來的大坑——半人深，丈許方圓，邊緣焦黑髮亮，還在微微冒著熱氣。他拔出背後的斬龍劍，碧綠色的劍光在熔岩洞穴的赤紅光芒中亮起，像一柄從火中淬出的秋水。他手腕一翻，斬龍劍向前虛劈了數劍，每一劍都帶著一道凝練的劍氣，精準地落在對面石壁上。碎石橫飛，粉末飛揚。待粉塵落定，對面的岩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三丈長、三丈深的大洞，邊緣整齊光滑，像是用巨刃一次性切削出來的。
林驚羽飛身掠入那個新鑿出的洞穴之中，在洞底站定。他選中了洞穴正中央的一塊平坦岩面，將斬龍劍倒轉，劍尖朝下，運起靈力向地面刺去。劍刃沒入岩石，如入豆腐。他手腕一攪一旋，岩面上便出現了一個一丈方圓、一丈深的圓形凹坑，坑底光滑如鏡。他在坑底蹲下身，從懷中取出幾塊沿途積攢的靈石，按照特定的方位嵌入岩底，又以指尖為筆，以靈力為墨，在靈石之間刻下一道繁複的陣紋。那陣紋的路線盤旋交錯，從外圈向內圈層層收攏，最終匯聚於正中心一枚品相最好的碧色靈石之上。聚靈法陣落成的那一瞬間，坑底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下，周圍游離的靈氣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開始緩慢地向陣心匯聚，越聚越密，在陣紋上方形成一層薄薄的光霧。
林驚羽起身飛回對面的平台上，走到白狐面前蹲下身。那女子讓開了位置，站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緊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林驚羽雙掌貼上白狐的胸口，掌心與它雪白的皮毛接觸時能感覺到它體內那股深處流竄的陰寒之氣——那是一種帶著刺骨冰意的毒素，沿著它的經脈緩緩流淌，將每一條原本溫熱的脈絡都染上了一層薄冰。他閉上眼，運轉天書四卷，將佛門的清正、道家的中和、魔教的鋒銳同時引動，三股截然不同的靈力在他掌中匯聚成一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緩緩滲入白狐的體內。那股力量像一雙手，沿著白狐的經脈一寸一寸地前行，將那些附著在經脈壁上的冰毒一點一點地剝離下來，如同在冰封的河道中鑿開一條暖流。冰毒被剝離後順著一條特定的路徑向上流動，最終從白狐的口中化作一縷暗藍色的霧氣逸出，被林驚羽引向對面那個聚靈法陣的陣心。
暗藍色的霧氣落入聚靈法陣中央，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緩散開，又被陣紋的力量鎖在其中，無法外逸。一縷、兩縷、三縷……越來越多的冰毒從白狐體內被逼出，落在陣中漸漸凝聚成一團暗沉沉的、泛著寒光的冰晶狀物，在聚靈法陣的暖光中緩慢翻滾，偶爾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林驚羽收回了雙掌。他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呼吸比方才重了幾分，但面色依然沉穩。他從懷中取出兩枚靈丹——一枚清心丹，一枚培元丹——放在掌心中遞給白狐。白狐低頭看了看那兩枚丹藥，伸出舌頭輕輕一卷，將它們吞了下去。丹藥入腹後，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它胸腔中升起，沿著那些剛剛被清理過的經脈緩緩流淌，像春天的溪水重新流入了乾涸的河道。
「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林驚羽站起身來說道。
白狐沒有立刻說話。它低頭感受著體內那股已經三百年沒有感受過的暖意，像是冬天站在屋裡的人忽然發現窗外的雪停了、天晴了，陽光正從窗縫間擠進來落在手背上。它抬頭看向林驚羽，那雙黑色的眼眸中那層疲憊的薄霧已經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鬆動的光芒。
「你為什麼救我？「它問。
林驚羽站在平台邊緣，身後是滿湖翻湧的赤紅岩漿，火光將他的身影在岩壁上拉出一道修長的暗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個空曠的洞穴中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了石壁上：「我要構建一個世界。一個人、妖、魔和諧相處，萬類霜天競自由的世界。「
白狐看著他的背影。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跳動著，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映著那道修長的暗影和滿湖翻湧的赤紅，許久沒有移開。它慢慢從石窩中站起身來，四肢還有些發軟，卻穩穩地站著。它走到林驚羽腳邊，抬起頭，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的平靜：「我來幫你。往後就叫我小六吧。「
林驚羽低頭看著腳邊那隻通體雪白的六尾狐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小六繞著平台走了一圈，四爪在灼熱的岩石上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在洞口處停下，仰頭看了看那個被斬龍劍削出來的大洞，又回頭望了望滿池的岩漿。它的目光在那個聚靈法陣上停了一瞬，那雙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這裡是要布置什麼嗎？「
「我想在附近構建一個小型的陰陽眼。「林驚羽說，「種一些靈草。「
小六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片刻後它說：「這個位置不錯，地氣夠足。你看那邊——「它抬爪指向洞穴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岩縫，「那裡的石壁後面應該有暗河，引出來的水帶著地脈的靈氣，澆灌靈草比普通水好得多。「它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將鼻尖湊近岩壁嗅了嗅，像是確認自己判斷無誤。
「你倒是懂。「林驚羽說。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小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總得學會看看周圍有什麼能用的。」
小六在平台邊緣站了片刻，目光從對面那個新鑿出的洞穴和聚靈法陣上收回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低下頭，將一隻前爪探入自己胸前的皮毛之中，動作很輕，像是從某處貼身的隱秘處取出一件放了很久的東西。
它的爪子縮回來時，掌心中多了一件半個手掌大小的事物，通體呈圓形，外邊是一枚碧綠色的玉環，青翠欲滴，質地通透溫潤，在岩漿的火光中流轉著一層幽沉的光澤，像是采了一整片竹林的靈氣凝成了這樣小小的一環。玉環中間鑲著一枚薄薄的赤紅色圓片，似鏡非鏡，表面光滑如釉，內里卻仿佛有極細的暗流在緩慢轉動。圓片正中央雕刻著一個形狀古拙的火焰圖騰，線條粗獷而流暢，寥寥數筆卻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灼熱感，像是一簇被凝固了千百年的火，依然保持著燃燒的姿態。玉環兩側各繫著一道紅色的絲穗，穗尾垂落，在熱浪中微微擺動，像是活的。
整個事物在火光中靜靜躺在小六的掌心，玉環的青翠與赤紅圓片的灼烈交相輝映，像是一片冰與火的縮影被縮進了巴掌大的天地里。
「這是我們狐族用無數性命換來的無上神物，玄火鑒。」小六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眸映著玉環上流轉的赤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極深的分量，「送給公子。說不定會有用。」它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極淡，卻比方才林驚羽剛見到它時那種被疲憊壓彎了的模樣舒展了許多，「不過，你可不要讓別人看見了。」
林驚羽低頭看著那枚玄火鑒。火光在玉環和赤色薄片上跳躍流轉，將它的光澤一層一層地鋪開來，像是將一整座熔岩湖的溫度都收在了其中。他沒有推辭，也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從狐爪中接過了那枚玉環。入手微溫，玉環的邊緣貼合著掌心，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有一種極其自然的貼合感。他攏起手指，將它握在掌中，感受著那股從玉環深處緩緩傳來的溫潤熱度。
「謝謝。」他說。
小六收回了前爪，蹲坐在地上，尾巴攏在身側，仰頭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眸中有一層極淺的光芒，像是看了一眼自己存放了多年的東西終於交到了對的人手裡，可以安心放下的那種平靜。
林驚羽將玄火鑒小心地收入懷中，貼身放好。他想了想，又問道：「你有沒有妖修的功法？」
小六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片刻後它點了點頭：「有一套，《月妖三重門》。是狐族先祖傳下來的法門，能使妖族在修行到一定程度後提前化形成人身，借人體之便快速修行。公子需要的話，我可以傳給你。」
小六沒有多問，閉上眼，沉默了約莫數息，然後緩緩開口。它的聲音不高，卻在這座熔岩洞穴中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在石壁上的，帶著一種古樸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沉澱。那是一篇不長不短的功法口訣，總共分三重心法，從凝氣化形到形神合一，層層遞進，條理分明。林驚羽一字不漏地聽完，在心中默誦了三遍，確認所有細節都牢牢刻入了仙魂之中，才點了點頭：「記住了。」
小六睜開眼，像是做完了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呼吸微微緩了一緩。林驚羽看著它，又看了看旁邊一直安靜站立的那個素白長裙的女子。
「如果沒有去處，」林驚羽說，「就先到河陽城找何叔。城東有家『何記雜貨鋪』，你告訴他是我讓你們來的。他會安排你們到草廟山莊那邊住一段時間。那裡安靜，沒有人打擾，適合靜養。」
小六看了他片刻，然後低下頭，輕輕擺動了一下尾巴。旁邊的女子走上前來，彎腰將它抱了起來，素白的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曳過。她抱著白狐走到平台邊緣，回頭看了林驚羽一眼，那雙柔媚的眼眸中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道別卻又不像。
「公子保重。」她說，聲音輕柔如風。
「保重。」
她抱著小六轉過身，沿著來路向上走去。素白的身影在赤紅的火光中漸行漸遠，白狐從她的臂彎間探出半個腦袋，那雙黑色的眼眸最後望了林驚羽一眼，然後被崖壁上的陰影遮住了。那道身影在斷崖的岩石間攀援向上，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那道垂直的崖壁頂端，被洞道的黑暗吞沒了。平台邊緣只剩下赤紅的岩漿依然在翻湧，氣泡破裂時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驚羽在平台上又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那枚玉環的輪廓，隔著衣料透出微微的溫熱。他轉過身，御起斬龍劍，沿著來路向上飛去。斷崖兩側的洞穴在余光中一閃而過，那些發亮的眼睛在他經過時紛紛縮回了暗處，像是一群被驚動的守夜人。他穿過狹窄的洞道，攀上陡峭的石階，當頭頂最後一線天光重新落在他臉上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帶著一股暖融融的、屬於人間的溫度，照得他眯了眯眼。
密林依然安靜地立著，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輕輕晃動。他走出樹林，在路邊的青石上坐了下來，從懷中取出那枚玄火鑒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青翠的玉環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碧光，赤紅的薄片中央，那隻火焰圖騰在陽光下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流轉，仿佛隨時都會掙脫雕刻的束縛，從薄片中一躍而出。他用指腹輕輕撫過火焰圖騰的紋路，觸感溫熱而光滑，像是觸摸著一件剛剛被火焰燒過又冷卻了的東西。
他將玄火鑒收回懷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塵土，向著空桑山的方向走去。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沉靜的黑色，像是被墨汁浸透了的玉石，在那雙瞳孔深處只有熔岩的火光在緩慢地跳動，倒映著身前那個鎮定自若的少年的身影。它看了他很久，沒有憤怒，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近乎於洞察的平靜，像是在辨認一件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林驚羽沒有退後，也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安靜地與那雙眼睛對視著，任由岩漿湖的熱浪在兩人之間翻湧升騰。
一人一狐，就這麼彼此對峙著。周圍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岩漿湖面永恆的翻湧和氣泡破裂時發出的低沉轟鳴，從腳下傳來時卻顯得那麼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時空。空氣依然炙熱，像是被燒紅了的鐵錘懸在頭頂，但林驚羽的呼吸依舊平穩。
「少年郎。「那隻白狐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被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漫長歲月磨去了稜角的疲憊，「你到這裡做什麼？「
「我來救你。「林驚羽說。
白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它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掠過，像是平靜的湖面被一粒看不見的石子輕輕碰了一下。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你可知我目前已經道行散盡，身體也油盡燈枯？「
「看出來了。「
「那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救？「
「不試試怎麼知道？「林驚羽說，「你只要發出天道誓言，往後不濫殺無辜，我就救你。「
白狐沉默了。那雙黑色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他這句話里有沒有陷阱，又像是在思考一件它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思考過的事情。林驚羽靜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就這麼簡單？「白狐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像是習慣了被討價還價之後的不確定。
「你還想怎樣？「
白狐沒有立刻答話。它的目光從林驚羽臉上移開，落在身旁那個素白長裙的女子身上。那女子跪坐在它身邊，一隻手依然搭在它的脊背上，指尖微微收緊，卻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白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驚羽，然後慢慢地、鄭重地將頭抬起，那雙黑色的眼眸中映著滿湖翻湧的熔岩火光，聲音低沉卻清晰：「我——六尾靈狐蘇玄，以天道為證，在此立誓。今日得救之後，再不濫殺無辜，不與正道為敵。若違此誓，天雷誅之。「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林驚羽感到空氣中有一絲極輕微的震顫掠過，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那一瞬間被觸動了。那震顫很短暫，很快就消散了，但林驚羽知道，那道誓言已經生效了。
白狐垂下了頭，像是剛剛做完一件極為費力的事情，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幾分。但那女子輕輕撫了撫它的脊背，它的呼吸又慢慢平復了下來。
林驚羽轉過身，面向平台對面的石壁。那裡有一道被他用靈能手槍轟出來的大坑——半人深，丈許方圓，邊緣焦黑髮亮，還在微微冒著熱氣。他拔出背後的斬龍劍，碧綠色的劍光在熔岩洞穴的赤紅光芒中亮起，像一柄從火中淬出的秋水。他手腕一翻，斬龍劍向前虛劈了數劍，每一劍都帶著一道凝練的劍氣，精準地落在對面石壁上。碎石橫飛，粉末飛揚。待粉塵落定，對面的岩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三丈長、三丈深的大洞，邊緣整齊光滑，像是用巨刃一次性切削出來的。
林驚羽飛身掠入那個新鑿出的洞穴之中，在洞底站定。他選中了洞穴正中央的一塊平坦岩面，將斬龍劍倒轉，劍尖朝下，運起靈力向地面刺去。劍刃沒入岩石，如入豆腐。他手腕一攪一旋，岩面上便出現了一個一丈方圓、一丈深的圓形凹坑，坑底光滑如鏡。他在坑底蹲下身，從懷中取出幾塊沿途積攢的靈石，按照特定的方位嵌入岩底，又以指尖為筆，以靈力為墨，在靈石之間刻下一道繁複的陣紋。那陣紋的路線盤旋交錯，從外圈向內圈層層收攏，最終匯聚於正中心一枚品相最好的碧色靈石之上。聚靈法陣落成的那一瞬間，坑底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下，周圍游離的靈氣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開始緩慢地向陣心匯聚，越聚越密，在陣紋上方形成一層薄薄的光霧。
林驚羽起身飛回對面的平台上，走到白狐面前蹲下身。那女子讓開了位置，站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緊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林驚羽雙掌貼上白狐的胸口，掌心與它雪白的皮毛接觸時能感覺到它體內那股深處流竄的陰寒之氣——那是一種帶著刺骨冰意的毒素，沿著它的經脈緩緩流淌，將每一條原本溫熱的脈絡都染上了一層薄冰。他閉上眼，運轉天書四卷，將佛門的清正、道家的中和、魔教的鋒銳同時引動，三股截然不同的靈力在他掌中匯聚成一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緩緩滲入白狐的體內。那股力量像一雙手，沿著白狐的經脈一寸一寸地前行，將那些附著在經脈壁上的冰毒一點一點地剝離下來，如同在冰封的河道中鑿開一條暖流。冰毒被剝離後順著一條特定的路徑向上流動，最終從白狐的口中化作一縷暗藍色的霧氣逸出，被林驚羽引向對面那個聚靈法陣的陣心。
暗藍色的霧氣落入聚靈法陣中央，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緩散開，又被陣紋的力量鎖在其中，無法外逸。一縷、兩縷、三縷……越來越多的冰毒從白狐體內被逼出，落在陣中漸漸凝聚成一團暗沉沉的、泛著寒光的冰晶狀物，在聚靈法陣的暖光中緩慢翻滾，偶爾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林驚羽收回了雙掌。他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呼吸比方才重了幾分，但面色依然沉穩。他從懷中取出兩枚靈丹——一枚清心丹，一枚培元丹——放在掌心中遞給白狐。白狐低頭看了看那兩枚丹藥，伸出舌頭輕輕一卷，將它們吞了下去。丹藥入腹後，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它胸腔中升起，沿著那些剛剛被清理過的經脈緩緩流淌，像春天的溪水重新流入了乾涸的河道。
「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林驚羽站起身來說道。
白狐沒有立刻說話。它低頭感受著體內那股已經三百年沒有感受過的暖意，像是冬天站在屋裡的人忽然發現窗外的雪停了、天晴了，陽光正從窗縫間擠進來落在手背上。它抬頭看向林驚羽，那雙黑色的眼眸中那層疲憊的薄霧已經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鬆動的光芒。
「你為什麼救我？「它問。
林驚羽站在平台邊緣，身後是滿湖翻湧的赤紅岩漿，火光將他的身影在岩壁上拉出一道修長的暗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個空曠的洞穴中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了石壁上：「我要構建一個世界。一個人、妖、魔和諧相處，萬類霜天競自由的世界。「
白狐看著他的背影。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跳動著，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映著那道修長的暗影和滿湖翻湧的赤紅，許久沒有移開。它慢慢從石窩中站起身來，四肢還有些發軟，卻穩穩地站著。它走到林驚羽腳邊，抬起頭，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的平靜：「我來幫你。往後就叫我小六吧。「
林驚羽低頭看著腳邊那隻通體雪白的六尾狐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小六繞著平台走了一圈，四爪在灼熱的岩石上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在洞口處停下，仰頭看了看那個被斬龍劍削出來的大洞，又回頭望了望滿池的岩漿。它的目光在那個聚靈法陣上停了一瞬，那雙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這裡是要布置什麼嗎？「
「我想在附近構建一個小型的陰陽眼。「林驚羽說，「種一些靈草。「
小六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片刻後它說：「這個位置不錯，地氣夠足。你看那邊——「它抬爪指向洞穴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岩縫，「那裡的石壁後面應該有暗河，引出來的水帶著地脈的靈氣，澆灌靈草比普通水好得多。「它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將鼻尖湊近岩壁嗅了嗅，像是確認自己判斷無誤。
「你倒是懂。「林驚羽說。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小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總得學會看看周圍有什麼能用的。」
小六在平台邊緣站了片刻，目光從對面那個新鑿出的洞穴和聚靈法陣上收回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低下頭，將一隻前爪探入自己胸前的皮毛之中，動作很輕，像是從某處貼身的隱秘處取出一件放了很久的東西。
它的爪子縮回來時，掌心中多了一件半個手掌大小的事物，通體呈圓形，外邊是一枚碧綠色的玉環，青翠欲滴，質地通透溫潤，在岩漿的火光中流轉著一層幽沉的光澤，像是采了一整片竹林的靈氣凝成了這樣小小的一環。玉環中間鑲著一枚薄薄的赤紅色圓片，似鏡非鏡，表面光滑如釉，內里卻仿佛有極細的暗流在緩慢轉動。圓片正中央雕刻著一個形狀古拙的火焰圖騰，線條粗獷而流暢，寥寥數筆卻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灼熱感，像是一簇被凝固了千百年的火，依然保持著燃燒的姿態。玉環兩側各繫著一道紅色的絲穗，穗尾垂落，在熱浪中微微擺動，像是活的。
整個事物在火光中靜靜躺在小六的掌心，玉環的青翠與赤紅圓片的灼烈交相輝映，像是一片冰與火的縮影被縮進了巴掌大的天地里。
「這是我們狐族用無數性命換來的無上神物，玄火鑒。」小六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眸映著玉環上流轉的赤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極深的分量，「送給公子。說不定會有用。」它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極淡，卻比方才林驚羽剛見到它時那種被疲憊壓彎了的模樣舒展了許多，「不過，你可不要讓別人看見了。」
林驚羽低頭看著那枚玄火鑒。火光在玉環和赤色薄片上跳躍流轉，將它的光澤一層一層地鋪開來，像是將一整座熔岩湖的溫度都收在了其中。他沒有推辭，也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從狐爪中接過了那枚玉環。入手微溫，玉環的邊緣貼合著掌心，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有一種極其自然的貼合感。他攏起手指，將它握在掌中，感受著那股從玉環深處緩緩傳來的溫潤熱度。
「謝謝。」他說。
小六收回了前爪，蹲坐在地上，尾巴攏在身側，仰頭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眸中有一層極淺的光芒，像是看了一眼自己存放了多年的東西終於交到了對的人手裡，可以安心放下的那種平靜。
林驚羽將玄火鑒小心地收入懷中，貼身放好。他想了想，又問道：「你有沒有妖修的功法？」
小六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片刻後它點了點頭：「有一套，《月妖三重門》。是狐族先祖傳下來的法門，能使妖族在修行到一定程度後提前化形成人身，借人體之便快速修行。公子需要的話，我可以傳給你。」
小六沒有多問，閉上眼，沉默了約莫數息，然後緩緩開口。它的聲音不高，卻在這座熔岩洞穴中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在石壁上的，帶著一種古樸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沉澱。那是一篇不長不短的功法口訣，總共分三重心法，從凝氣化形到形神合一，層層遞進，條理分明。林驚羽一字不漏地聽完，在心中默誦了三遍，確認所有細節都牢牢刻入了仙魂之中，才點了點頭：「記住了。」
小六睜開眼，像是做完了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呼吸微微緩了一緩。林驚羽看著它，又看了看旁邊一直安靜站立的那個素白長裙的女子。
「如果沒有去處，」林驚羽說，「就先到河陽城找何叔。城東有家『何記雜貨鋪』，你告訴他是我讓你們來的。他會安排你們到草廟山莊那邊住一段時間。那裡安靜，沒有人打擾，適合靜養。」
小六看了他片刻，然後低下頭，輕輕擺動了一下尾巴。旁邊的女子走上前來，彎腰將它抱了起來，素白的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曳過。她抱著白狐走到平台邊緣，回頭看了林驚羽一眼，那雙柔媚的眼眸中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道別卻又不像。
「公子保重。」她說，聲音輕柔如風。
「保重。」
她抱著小六轉過身，沿著來路向上走去。素白的身影在赤紅的火光中漸行漸遠，白狐從她的臂彎間探出半個腦袋，那雙黑色的眼眸最後望了林驚羽一眼，然後被崖壁上的陰影遮住了。那道身影在斷崖的岩石間攀援向上，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那道垂直的崖壁頂端，被洞道的黑暗吞沒了。平台邊緣只剩下赤紅的岩漿依然在翻湧，氣泡破裂時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驚羽在平台上又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那枚玉環的輪廓，隔著衣料透出微微的溫熱。他轉過身，御起斬龍劍，沿著來路向上飛去。斷崖兩側的洞穴在余光中一閃而過，那些發亮的眼睛在他經過時紛紛縮回了暗處，像是一群被驚動的守夜人。他穿過狹窄的洞道，攀上陡峭的石階，當頭頂最後一線天光重新落在他臉上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帶著一股暖融融的、屬於人間的溫度，照得他眯了眯眼。
密林依然安靜地立著，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輕輕晃動。他走出樹林，在路邊的青石上坐了下來，從懷中取出那枚玄火鑒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青翠的玉環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碧光，赤紅的薄片中央，那隻火焰圖騰在陽光下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流轉，仿佛隨時都會掙脫雕刻的束縛，從薄片中一躍而出。他用指腹輕輕撫過火焰圖騰的紋路，觸感溫熱而光滑，像是觸摸著一件剛剛被火焰燒過又冷卻了的東西。
他將玄火鑒收回懷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塵土，向著空桑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