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依然墜淵,深淵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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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一處僻靜的山坳,在溪邊的青石上坐下,將《月妖三重門》的口訣在心中默誦了兩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已經牢牢刻入仙魂深處,這才睜開眼睛。

  他先看向了肩頭的黃鳥。那金色的小東西正歪著頭看他,圓溜溜的黑眼睛裡映著午後的天光。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它的頭頂,將《月妖三重門》的功法通過意念傳入它的靈識之中——不是完整的文字,而是簡化後的靈識烙印,足以讓它自行感悟修習。黃鳥的羽毛微微蓬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片刻後它抖了抖翅膀,啄了啄他的手指,像是說「知道了」。林驚羽又看了看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寶,同樣將功法烙印送入它的靈識。小寶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像是收到了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又把頭縮回去了。然後他低頭看向右手腕上那條沉睡的小黑蛇——它的鱗片依然泛著幽沉的光澤,蛇頭搭在腕骨上紋絲不動。他將功法送入它的靈識時,小黑蛇的尾巴尖幾不可察地擺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你回一趟青雲山,」林驚羽對黃鳥說,「把我剛才給你的那套功法傳給密室旁邊的那些小傢伙——白兔、天鵝、蜘蛛、烏龜、蠍子、青蛇。如果有可能,也傳靈尊一份,傳完了就回來找我。」


  林驚羽收回目光,繼續向空桑山的方向掠去。

  空桑山比上次來時更加荒涼了。滿山的沙石在日光中泛著一層刺眼的白,裸露的岩壁上縱橫交錯著深色的裂隙,像一張被歲月撕開了無數口子的舊布。空氣中那股乾澀的塵土氣息比記憶中更濃了幾分,風吹過時帶著細碎的石屑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他走到半山腰時,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到處散落著蝙蝠屍體,至少有千具以上,有的已經乾癟,有的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翅膀半張著攤在地上,像是被某種力量瞬間奪去了生機。地上的塵土被踩得凌亂不堪,還殘留著幾道劍氣留下的焦痕和一處被凍裂的地面。他蹲下身探了探地面,還有一絲殘餘的靈力溫度——不久前這裡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

  他直起身,沒有猶豫,立刻向萬蝠古窟飛去……

  洞道向下延伸,比上次來時更加陰冷潮濕,空氣中那股蝙蝠糞便的惡臭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前面已經流過血了。他的仙魂感知全力鋪展開來,捕捉著前方每一絲靈力波動和聲響。越往下走,那股血腥氣越濃,岩壁上也有新添的劍痕和法術灼燒過的焦黑印記。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聽到了聲音——不清晰的打鬥聲從前方深處傳來,夾雜著法術碰撞的悶響和隱約的呼喊,被曲折的洞道層層削弱後傳到他的耳朵里時已經模糊不清,但方向很明確。他加快腳步,足下靈力暗運,在陡峭傾斜的洞道中如同一道貼著地面掠過的影子,幾個轉折後前方豁然開朗——那座斷崖出現在他面前,「死靈淵」三個大字刻在崖邊那塊巨石之上,字跡在幽暗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落在崖邊時,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崖邊亂石翻飛,一道巨大的水柱從地底深處噴涌而出,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將大塊大塊的岩石衝上半空,碎石如雨般向四周飛散。那水柱的力量如此驚人,竟連磨盤大的石塊也被拋到了數丈高的空中,旋轉著向四面八方砸落,像是一場被從地底引爆的岩石暴雨。三個人影被那股衝擊力向不同的方向推去——曾書書被拋向了左側崖壁,楚譽宏被一股水流卷向半空,而陸雪琪則徑直地向外飛去,像是被一陣風托著一般向斷崖邊緣快速飛去。她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翻轉了一下,天琊劍已經出了鞘,但那股衝擊力太猛太急,她來不及穩住身形,整個人便已經越過了崖邊的邊界,朝著那片黑暗無底的深淵墜去。

  林驚羽在崖邊站穩的那一瞬間看到了這一切。他看到陸雪琪白色的身影在斷崖邊緣划過一道弧線,然後向黑暗中沉去,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此時,手持山河扇的林鋒正橫亘在陸雪琪與林驚羽之間。

  林驚羽來不及細想。他雙足在崖邊猛地一蹬,整個人便如離弦的箭一般向前射出。面對林鋒,他沒有躲避,只見他抬掌向前,一掌拍向林鋒,力道灌注於掌心之間,林鋒被他這一掌推得飛了起來,直接落入深淵。

  而他衝到懸崖邊那一剎那縱身躍下,追向那道正在下落的白色身影。他的身形在黑暗中以極快的速度向下俯衝,耳邊是風穿過洞道的呼嘯和遠處水柱翻湧的悶響。他在半空中追上了她,雙臂張開,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將她的脊背貼緊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她下方。

  兩個人的重量同時向下墜去。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動她的衣擺和他的衣袍,在黑暗中糾纏著向上翻卷。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後背傳來,比平時快,但依然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脊背,像是在告訴她:我在。她的身體在他的懷抱中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

  黑暗吞沒了他們的身影。斷崖之上的碎石還在紛紛落下,砸入深淵中很久之後才傳來隱約的回聲,被黑暗和距離消磨成了模糊的悶響,很快就聽不見了。水柱還在翻湧,但聲音越來越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與那道正在墜入黑暗的身影已經隔了一層無法穿透的隔膜。

  深淵無底。黑暗無邊。只有兩具緊緊相貼的身體在急速下落,衣袂和髮絲在風中糾纏翻飛,像一枚被拋入深井的葉子,正在向著一個看不見底的地方墜落下去。

  下落的過程像是持續了很久,又像是只過了一瞬。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耳邊是風聲、衣袂獵獵的聲響,以及懷裡那道身體輕淺的呼吸。陸雪琪的脊背緊貼著他的胸膛,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從最初的急促正在一點一點地平穩下來,像是一匹被安撫了的馬漸漸收住了蹄。她在他懷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待著,任由他抱著她向下墜落。

  林驚羽沒有慌。他在下落中調整了姿勢,將靈力凝聚在背後,讓身體微微側傾,減緩下落的速度。風從下方湧上來時被他的靈力卸去了大半,他像一片被氣流托住的落葉,雖然依然在下墜,但速度已經比自由落體慢了不少。他的仙魂感知向下探去——深淵底部有水的氣息,潮濕、清冽、帶著一種被岩石過濾了無數次的透徹感。無情海。他記得下面的地形,記得那片被陰靈和幽光照亮的水域。

  他收緊手臂,將陸雪琪更穩地攬在懷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別怕,下面有水。「

  陸雪琪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中被他喚醒了。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髮絲蹭過他的下巴,帶著一股清冷的、像是被月光浸透過的香氣。

  又下落了片刻,下方的黑暗中漸漸出現了微光——不是日光或火光,而是一種散漫的、幽藍色的光澤,像是無數遊蕩的光點在水面上方緩緩浮動。那些是陰靈,死靈淵下千百年來困於此處的亡魂。它們在下方遠遠地漂浮著,沒有靠近兩人,像是被什麼力量擋在了數丈之外。林驚羽懷中那枚合歡鈴隔著衣料微微發熱,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幽藍色的光點推拒在外。

  然後水聲出現了。無情海幽暗的水面在下方越來越近,平靜得像一面被墨染過的鏡子,倒映著上方那些浮游的陰靈的微光。林驚羽在即將觸及水面的最後一刻將靈力外放,在兩人周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同時調整了入水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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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

  水花翻湧。冰涼的海水瞬間沒過兩人,那道靈力屏障將水流隔開了寸許,雖然依然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透過屏障滲入衣袍,但不至於直接衝擊到身體。林驚羽在水中穩住了身形,攬在陸雪琪腰間的手沒有鬆開,帶著她向上浮去。水花在兩人周圍翻湧,水面上泛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被那些幽藍色的陰靈光芒映得如同碎銀。

  林驚羽帶著陸雪琪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依然陰冷,帶著水汽和一種古老的、像是被封存了無數年的氣息,但比海水中好得多。他掃了一眼四周——無情海的水面在幽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遠處是嶙峋的岩石和陡峭的絕壁,和他們墜落時那些上方的崖壁不同,這裡的岩壁更黑、更濕,水線以下的石面上覆著一層暗綠色的藻類,被幽光照出一層薄薄的螢光。

  陸雪琪抬手將貼在臉上的濕發撥到耳後,動作依然從容,只是面色比平時白了幾分,不知是水冷還是方才的墜落消耗了太多靈力。她看了林驚羽一眼,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有一層極淺的的微光,但很快就隱去了。

  「你沒事吧?「林驚羽問。

  「沒事。「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但依然清晰,「你呢?「

  「沒事。「

  兩人在水中安靜了片刻,幽藍色的陰靈在頭頂數十丈的高處緩緩漂浮,像一群被風吹散的燈籠。無情海的水面在周圍緩緩漾開細碎的波紋,偶然有一兩滴水珠從兩人的衣擺上滴落,砸在水面上發出輕而脆的聲響,在這樣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驚羽抬頭望向他們墜落的方向——陰靈的光層上方,是一片沉沉的、什麼都看不清的黑暗。那面斷崖在黑暗中完全消失了,像是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他低頭看了看周圍,試圖在一片幽暗中找到另一個方向,目光掃過水麵和遠處的岩石時沒有停留太久。他側過頭看向陸雪琪,注意到她的嘴唇比方才更白了一些——海水太冷了,她一直在強撐著沒有出聲。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原本攬在她腰間的手收了回來,轉了個方向從她身後托住了她的手臂,讓她能更省力地浮在水面上。

  「往前游一段,「林驚羽說,「那邊像是地面,我看到了。「

  陸雪琪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數十丈外影影約約像是陸地。她點了點頭,沒有推辭,讓他托著自己向那邊游去。兩人一前一後地破開水面,陰靈的光芒在頭頂緩緩跟隨著他們的移動,像是一群沉默的送行者。

  來到地面,陸雪琪剛走了兩步,然後毫無預兆地,身體向前一傾,整個人像一棵被從根部斬斷的樹一樣倒了下去。林驚羽在她倒地的瞬間伸手去扶,但只來得及托住她的肩頭,她的膝蓋已經磕在了濕滑的地面上,整個人蜷縮著側臥在地,面色白得像一張被水浸透的宣紙。她的呼吸急促而不穩,方才那股從容的勁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在一瞬間抽走了。

  林驚羽蹲下身,將她的身體輕輕翻轉過來,手探向她的脈門。她的脈象紊亂而虛浮,靈力在經脈中近乎渙散,像是耗盡之後又被外力強行壓榨過一輪——是方才在萬蝠古窟中戰鬥時留下的內傷,被冰冷的湖水一激,又加上墜落的衝擊,終於壓不住了。他沒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一枚大黃丹,掰開她緊緊抿著的嘴唇將丹藥送入,又輕輕托起她的後頸讓她咽下去。丹藥入喉的那一刻,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慢慢舒展開來,急促的呼吸一點一點地平復下來,像是有人在幫她慢慢理順了那口氣。

  林驚羽將她扶著靠在一塊略高的岩石上,讓她的後背有依託,又檢視了一下她左肩處的衣料——那裡有一道被利爪劃開的破口,邊緣的布料已經微微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的毒液浸染過。他從懷中取出乾淨的布條,在她的傷口外沿紮緊,又用靈力將殘留在傷口表面的毒素逼出——那毒素不算太深,處理過後傷口便恢復了正常的血色。她半昏半醒地靠在岩石上,睫毛低垂著,呼吸雖然平穩了,但依然微弱。

  林驚羽站直身,拔出斬龍劍,在陸雪琪身周五丈見方的範圍邊緣刻下一道深深的劍痕。碧綠色的劍氣沿著劍痕流動,在他的意念引導下構成一座簡易的雷電陣法——陣紋線細密如蛛網,靈力在陣紋中奔涌流轉,陣心處竄起一層薄薄的紫白色雷光,像一圈微型的閃電籬笆將陸雪琪圍在中央。那些陰靈在試探著靠近邊緣時被雷光輕輕彈開,發出細碎的滋啦聲,便不再靠近了。他又在陸雪琪身邊放下一塊靈石,在四周撒了一圈驅散陰氣的粉末,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來看向她——她依然閉著眼睛,但呼吸已經不再那麼淺短了,睫毛偶爾輕輕動一下,像是正從半昏半醒的狀態中慢慢恢復過來。

  他放心了一些,起身向四周望去,只見左側約莫數十丈遠,有一塊低矮的岩石,旁邊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側臥在地面上。他放輕腳步走近,仙魂的感知已經先於眼睛確認了那是什麼——沒有心跳,沒有體溫,只是一具已經冷卻了的軀體。他蹲下身,火摺子的光在那具軀體上照亮了一瞬,那張臉他認得,是林鋒。

  林鋒側臥在地,身體保持著一種像是墜落後翻了一轉的姿勢,四肢微微蜷縮著,像是下落時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嘴角沒有血跡,胸口的衣袍也看不出明顯的傷口,但整個人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的氣息。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著一件東西——一把描金摺扇,扇骨是淺褐色的老竹,表面打磨得光滑潤澤,扇面邊緣露出的那一片上隱約能看到工筆細描的山巒輪廓。

  林驚羽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掰開了林鋒僵硬的手指,將那把摺扇從他掌中取了出來。

  他拿著摺扇站起身,火摺子的光落在扇面上,將那些細密的工筆線條逐一照亮。扇面以極細的筆觸畫著一幅山水——近處是一座孤峰,峭壁嶙峋,山腰處纏繞著一帶薄雲;遠處是一條蜿蜒的河流,河面寬闊,水波細密如鱗;在山水之間、雲河之上,一隻大鵬展翅翱翔,雙翼鋪開時遮蔽了大半個扇面,羽翼的每一根線條都畫得極細極精,像是用了極深的功夫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整幅畫的筆法既有文人的雅致,又不失一股開闊的氣勢,像是將一片山水天地收進了這方寸之間的扇面上。扇骨邊緣還用極小的行楷題了四個字——「山河無恙」。

  林驚羽握著那把摺扇,扇骨入手微涼溫潤,像是被人長年握在手中摩挲過的,已經浸透了主人的溫度和氣息。他將扇子合攏,在掌心中掂了掂,又展開看了片刻,然後合上收入懷中。他回頭望了一眼陸雪琪的方向,那座雷電法陣的微光在遠處的黑暗中像一小片紫白色的螢火,安靜而穩定地亮著。

  他最後看了一眼林鋒安靜的面容,低聲說了一句:「山河扇我收下了。」他蹲下身將林鋒的身體平放好,雙臂交疊放在胸前,像是為人整理遺容那樣將他蜷縮的四肢擺正,然後在石頭旁邊挖了個大坑,將其安葬,然後起身轉身向回走去。

  雷電法陣的紫白光芒越來越近,陸雪琪依然靠在那塊岩石上,但她的眼睛已經睜開了,正望著他走來的方向。她的面色依然蒼白,但比方才已經好了一些,那雙清冷的眼眸在紫白光芒的映照下像是兩片被月光照亮的深水,安靜地望著他,像是一直在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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