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再臨黑石洞，終於白狐
林驚羽站在玉清殿門口的台階上，遠遠便看到三道身影沿著山道並肩走來。晨光從他們身後鋪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修長，在青石階上緩緩移動。曾書書走在最左邊，一身靛藍道袍，手裡轉著一枚羊脂玉扣，嘴裡正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眉飛色舞，像是要把這幾日攢下的話一次倒完。楚譽宏走在他右側，面色平靜如常，偶爾點頭應一聲，腰間配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劍鞘上的紋路在晨光中流轉著細碎的流光。陸雪琪走在最外側，白衣如舊，步履平穩，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對身邊的熱鬧毫不在意，但林驚羽注意到她走過石階轉角時，手指不自覺地撫了一下袖口邊緣——那裡露出的一截五色流光，正是他送的那柄手槍的握把。
林驚羽站在高處看著他們走近，心中默默道：終於要開始了。
四人聚齊後，道玄真人將他們召入玉清殿中。殿內香菸裊裊，晨光從高處的窗欞間斜斜透入，在青石地面上鋪開幾道細長的金色光帶。道玄真人端坐於蒲團之上，面色鄭重，將空桑山萬蝠古窟一事細細交代了一遍，說近日有魔教中人在那附近出沒的蹤跡，要他們前去查探清楚，若遇妖邪不可力敵便先行退避，以免無謂損傷。他說到此處頓了頓，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沉了幾分：「你們四人是我青雲門年輕一代的翹楚，此次下山行事，既要謹慎，也不要弱了青雲門的名聲。」四人齊聲應下，聲如玉磬相擊，在空曠的殿中迴蕩片刻方才散去。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四人便下了青雲山。山門外的晨霧還未散盡，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被初升的日光映出一層淡淡的水光。曾書書走在最前面，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路線，說要在路上多看看風景；楚譽宏安靜地跟在他後面；陸雪琪走在林驚羽身旁，兩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刻意靠近，但那個距離恰到好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不遠不近地連著。
傍晚時分到了河陽城外。城門在暮色中敞開著，裡面透出暖融融的燈火和鼎沸的人聲，與三年前林驚羽初來時一般無二。整座城池被夕陽染成一片暖金色，炊煙從屋瓦間裊裊升起，在暮色中像一根根柔和的灰色絲線。四人穿過城門，在城中最熱鬧的那條街上尋了一家氣派整潔的客棧——山海苑。朱漆大門敞開著，門額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匾，「山海苑」三個字筆力遒勁，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門內傳出陣陣飯菜的香氣和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混著小二的吆喝和食客的笑談，熱熱鬧鬧地湧出來，將門口的暮色都撞得暖了幾分。
山海苑的燈火比尋常客棧要亮得多。大堂里懸著七八盞琉璃宮燈，將整座廳堂照得通明如晝，連角落裡那盆文竹的每一片葉子都清晰可辨。地板是上好的楠木，被來往客人的靴底磨得光潤發亮，每走一步都有極輕的回聲從木板縫隙間透上來。
林驚羽踏進大門時，腳步還沒完全落穩，大堂角落那張方桌下面便竄出一道白色的影子，速度快得像一道掠過的光，四爪落在楠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嗒嗒「聲，轉眼間已經到了林驚羽腳前。它先是圍著他的靴子繞了小半圈，然後直起身來，兩隻前爪搭在他小腿上，仰起毛茸茸的腦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歡快的低鳴，尾巴在身後搖得像一面迎風招展的小白旗。它又低下頭用腦袋使勁蹭他的褲腿，蹭完左邊蹭右邊，像是要把三年沒蹭到的分量一次補回來。
林驚羽低頭看著那只在他腳邊忙個不停的白狐，彎下腰伸手揉了揉它的頭頂。白狐被他揉得眯起了眼睛，耳朵向兩邊軟軟地耷拉下去，喉嚨里發出更響的呼嚕聲，整個身體都往他掌心裡拱，像一團被揉化了又自己重新聚攏的雪。
碧瑤坐在方桌旁，手中那枚桂花糕還舉在半空中，見白狐這般親熱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浮起一層驚喜的笑意。她放下桂花糕站起身來，水綠色的衣擺輕輕曳過椅面，快步走到林驚羽面前時裙裾還在微微擺動。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眼彎彎：「好久不見。「
曾書書站在林驚羽身後，手裡還拎著包袱，一臉好奇地探頭看了看那隻白狐，又看了看碧瑤，再看看林驚羽，眨了眨眼睛。楚譽宏雖然沒說話，但目光也落在那隻正貼著林驚羽褲腿不肯離開的白狐身上。陸雪琪站在最外側，目光從白狐移到碧瑤臉上，又從碧瑤臉上移回白狐身上，面色平靜如常，但握著劍鞘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將原本斜靠在肩頭的天琊劍換到了另一隻手握著。
林驚羽直起身來，迎著三人詢問的目光，面色坦然：「三年前在河陽城認識的朋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白狐是我養的，後來賣給她了。「曾書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又看了碧瑤一眼，沒有多問，笑呵呵地朝碧瑤拱了拱手：「原來是林師弟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了。「楚譽宏也微微頷首致意。
晚飯時四人在二樓雅間落座，碧瑤被林驚羽請來同席。曾書書是個自來熟的性子，不過片刻便與碧瑤聊上了，從河陽城的小吃到沿途的風景，話題繞來繞去，倒也不顯冷落。楚譽宏話少，但偶爾應一兩句，也不讓人覺得突兀。陸雪琪坐在林驚羽對面，安靜地夾菜、喝湯，動作從容而克制，偶爾抬眼時目光會在碧瑤身上停一瞬，又落回面前的碗碟上。碧瑤則像是渾然不覺一般，與曾書書聊得興起時還會笑出聲來，眼波流轉間不時瞟向林驚羽，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那裡。
白狐被碧瑤抱在膝上，卻時不時探出腦袋朝林驚羽的方向張望，幾次想跳下去都被碧瑤輕輕按住了。它便只好縮回去，將下巴搭在桌沿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望著林驚羽。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從暮色初降一直吃到街面上的燈籠全部亮起來。窗外河陽城的夜色如墨潑開，燈火在窗紙上映出模糊的暖黃色光暈，偶爾有夜風從窗縫間鑽進，吹動燭火微微跳一下，將滿桌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一番又重新聚攏。等到小二手腳麻利地撤了殘席換上清茶時，各人臉上都已經有了幾分倦色。曾書書先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拱手道：「我先回房了，今日趕路乏了。林師弟，你那朋友明日若是有空，可以一起去街上逛逛，河陽城的早市聽說有不少好東西。「他說完便搖搖晃晃地上了樓，步伐裡帶著一種趕路一日終於躺到床前的迫不及待。
楚譽宏緊隨其後，起身時對眾人拱了拱手，沒有多言，也上了樓。陸雪琪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經過林驚羽身邊時腳步極緩地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有什麼話要說又收了回去。最終她只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早些歇息「，便也轉身走了，白衣在樓梯轉角處的陰影中一閃便消失了。
林驚羽走進自己那間屋子時沒有點燈，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窗外的河陽城正在夜色中慢慢點亮——一盞一盞的燈籠從街頭亮到街尾，像是有人沿著長街依次點燃了一串暖黃色的星星。他坐了很久，等到街上的喧嚷聲漸漸稀落下去，才起身下了樓。
客棧的後院被一道月洞門與前面的喧嚷隔開，推門進去時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園中無人，幾叢修竹沿著牆角密密地立著，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將竹影在青石地面上鋪成一片細碎交錯的暗紋。一株老桂在園中央站著，枝條舒展，滿樹細碎的金色桂花在夜色中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暗香被夜風揉碎了鋪灑開來，甜絲絲地沁在空氣里，淡而綿長。他在石凳上坐下，剛坐定，身後便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伴隨著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喚：「你怎麼也來這裡啦。」
水綠色衣袂從竹影間轉出來，碧瑤站在月光下，手裡還捏著一枚沒吃完的桂花糕，指尖上沾著碎屑，嘴角彎彎的。白狐跟在她腳邊亦步亦趨地邁著步子，四隻爪子落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只有尾巴尖在身後輕輕晃著。她走到林驚羽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原來是名門正派的高徒呀，真沒想到。」
「我確實是青雲門弟子。」林驚羽說，「白狐在你這裡沒受委屈吧？」
碧瑤彎腰把腳邊的白狐撈起來抱在懷裡，那白狐溫順地窩進她臂彎間，軟軟的肚皮朝上，尾巴輕輕搭在臂彎邊緣，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像一隻被撓舒服了的貓。她低頭蹭了蹭白狐的耳朵，抬頭時眼睛亮晶晶的：「當然好，比在你那兒時還胖了一圈呢。」
兩人在花園裡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了許久。碧瑤問他這幾天比試怎麼樣，他揀了幾件說了說；他又問她怎麼來了河陽城，她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到處走走看看風景。她說這話時眼睛望著遠處街市上漸漸稀疏的燈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片從桂樹上摘下來的葉子，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直到月上中天，碧瑤才抱著白狐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趕路。」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月光在她身後鋪開，將她整個人鑲上一層銀白色的邊，「你是去空桑山的吧？」
「是。」
「巧了，」她彎起眼睛笑了笑，「我也去那邊轉轉。說不定路上還能碰到。」說完便轉身走進了迴廊的陰影里。她走過迴廊轉角時，衣擺輕輕擦過廊柱的稜角，發出一聲極輕的布料摩擦聲，隨即被夜色吞沒，再也看不到了。
第二天清晨，林驚羽推說自己有事要辦，讓曾書書三人先行一步，他隨後跟上。曾書書一臉疑惑想追問，但見他面色認真便沒有多問，只說了句「那你快點來啊」又來到陸雪琪身前說到：「務必小心，再我回來前，儘量不要進萬蝙古窟，遇到敵人，不要留守……」。陸雪琪看了他一眼，點頭到：「好的。」林驚羽在客棧門口看著他們三人的身影在街角消失，然後轉身換了一條路，足下靈力暗運，以最快的速度向小池鎮的方向掠去。
不久，他便到了那片熟悉的樹林。林間的霧氣比記憶中淡了一些，但依然在樹根和灌木叢間低低地流動著，像一層薄薄的紗幔被風輕輕推著，時而聚攏時而散開。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腐葉覆蓋的地面上投出細碎晃動的光斑，像滿地碎金。滿月之井依然靜立在灌木叢旁，井沿上的青苔比幾年前更厚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從石縫中溢出來，像給那口古井鑲了一圈柔軟的邊。他在井邊站定，目光落在井沿那道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的石棱上。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踩在枯葉上幾乎沒有聲響，像是赤足踏過了一樣輕巧，卻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律，一步一步地靠近。林驚羽轉過身，看到一個女子從旁邊的樹影中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長裙，布料輕薄而柔軟，裙擺邊緣繡著幾朵極淡的暗紋，在枝葉間漏下的光斑中若隱若現。她的面容柔媚，眉眼如水，皮膚在樹影和光斑的交錯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整個人像是從月光中走出來又被日光重新潤色了一遍，輕盈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捲起來。她看到林驚羽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雙柔媚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困惑，像是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面前這個陌生人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片刻後那絲困惑散去，化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柔和，連她眉間那道原本淺淺蹙著的紋路都鬆開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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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公子，」她開口，聲音輕柔如紗，像溪水拂過鵝卵石時那種細碎的響動，「你怎麼會走到這裡來了？」
「路過。」林驚羽說，「你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身前輕輕交握了一下，又抬起頭望了望樹林深處的方向：「我大哥病了，我在這裡陪著他。」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哀愁，像一汪被風吹皺又緩緩平復的水面，「他身子不好，這裡有個地方有地火可以幫他壓一壓。」
「帶我去看看他。」林驚羽說，「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她抬眸看他。那雙柔媚的眼眸在枝葉間漏下的光斑中像兩汪被日光穿透的泉水，清澈而安靜。她看了他片刻，目光中那種初始的困惑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的安心。她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轉身向林間深處走去，素白的裙擺在枯葉上輕輕曳過，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雲。
林驚羽跟在她身後。她穿過密林的腳步輕盈而熟練，像是走過了無數遍的路早已刻進了她的腳底。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跟著那道白色的身影，看她如何繞過低垂的藤蔓，如何側身擠過兩塊巨石之間的窄縫，如何在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時微微彎腰將垂落的枝條撥開。
黑石洞的入口依然低矮而幽暗。她側身鑽入，素白的衣擺掠過洞口的苔蘚，沾染了幾粒暗綠色的碎末，她低頭看了看，沒有拂去。……不久，他們來到了那座寬闊的熔岩洞穴的平台邊緣。赤紅的岩漿湖在腳下翻湧，緩慢流動的岩漿時不時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破裂時濺起數尺高的碎浪，發出低沉而綿長的轟鳴聲，像地心深處有一頭巨獸在呼吸。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乾燥的、幾乎能烤焦人睫毛的溫度，連空氣中的光都像是被熱度煮得微微扭曲了。
平台靠近岩壁的一側，有一處淺淺的石窩，石窩邊緣光滑圓潤，像是被什麼東西長年累月地臥著磨出來的。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安靜地蜷在石窩中，渾身皮毛在岩漿的赤紅光芒中泛著一層柔軟的光澤，每一根毛髮都像是被月光洗過又用日光烘過一樣乾淨。它的呼吸綿長而平穩，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只有兩隻耳朵偶爾會輕輕抖一下，像在夢中聽到了什麼遠處的聲響。它看起來安然無恙，眉間偶有痛苦的褶皺。
「這就是我大哥。」那女子在石窩邊緣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了撫白狐的脊背，指尖順著毛髮的方向緩緩滑過，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東西，「他病了很久了。」
林驚羽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望著那隻安靜沉睡的六尾白狐，赤紅的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跳動著。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那女子跪坐在石窩旁的身影在岩漿光中像一尊安靜的雕塑，側臉的線條被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眼底映著滿湖翻湧的赤紅，細碎的亮光在她瞳孔深處緩慢地流轉著，久久沒有散開。
林驚羽站在高處看著他們走近，心中默默道：終於要開始了。
四人聚齊後，道玄真人將他們召入玉清殿中。殿內香菸裊裊，晨光從高處的窗欞間斜斜透入，在青石地面上鋪開幾道細長的金色光帶。道玄真人端坐於蒲團之上，面色鄭重，將空桑山萬蝠古窟一事細細交代了一遍，說近日有魔教中人在那附近出沒的蹤跡，要他們前去查探清楚，若遇妖邪不可力敵便先行退避，以免無謂損傷。他說到此處頓了頓，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沉了幾分：「你們四人是我青雲門年輕一代的翹楚，此次下山行事，既要謹慎，也不要弱了青雲門的名聲。」四人齊聲應下，聲如玉磬相擊，在空曠的殿中迴蕩片刻方才散去。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四人便下了青雲山。山門外的晨霧還未散盡，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被初升的日光映出一層淡淡的水光。曾書書走在最前面，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路線，說要在路上多看看風景；楚譽宏安靜地跟在他後面；陸雪琪走在林驚羽身旁，兩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刻意靠近，但那個距離恰到好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不遠不近地連著。
傍晚時分到了河陽城外。城門在暮色中敞開著，裡面透出暖融融的燈火和鼎沸的人聲，與三年前林驚羽初來時一般無二。整座城池被夕陽染成一片暖金色，炊煙從屋瓦間裊裊升起，在暮色中像一根根柔和的灰色絲線。四人穿過城門，在城中最熱鬧的那條街上尋了一家氣派整潔的客棧——山海苑。朱漆大門敞開著，門額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匾，「山海苑」三個字筆力遒勁，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門內傳出陣陣飯菜的香氣和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混著小二的吆喝和食客的笑談，熱熱鬧鬧地湧出來，將門口的暮色都撞得暖了幾分。
山海苑的燈火比尋常客棧要亮得多。大堂里懸著七八盞琉璃宮燈，將整座廳堂照得通明如晝，連角落裡那盆文竹的每一片葉子都清晰可辨。地板是上好的楠木，被來往客人的靴底磨得光潤發亮，每走一步都有極輕的回聲從木板縫隙間透上來。
林驚羽踏進大門時，腳步還沒完全落穩，大堂角落那張方桌下面便竄出一道白色的影子，速度快得像一道掠過的光，四爪落在楠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嗒嗒「聲，轉眼間已經到了林驚羽腳前。它先是圍著他的靴子繞了小半圈，然後直起身來，兩隻前爪搭在他小腿上，仰起毛茸茸的腦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歡快的低鳴，尾巴在身後搖得像一面迎風招展的小白旗。它又低下頭用腦袋使勁蹭他的褲腿，蹭完左邊蹭右邊，像是要把三年沒蹭到的分量一次補回來。
林驚羽低頭看著那只在他腳邊忙個不停的白狐，彎下腰伸手揉了揉它的頭頂。白狐被他揉得眯起了眼睛，耳朵向兩邊軟軟地耷拉下去，喉嚨里發出更響的呼嚕聲，整個身體都往他掌心裡拱，像一團被揉化了又自己重新聚攏的雪。
碧瑤坐在方桌旁，手中那枚桂花糕還舉在半空中，見白狐這般親熱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浮起一層驚喜的笑意。她放下桂花糕站起身來，水綠色的衣擺輕輕曳過椅面，快步走到林驚羽面前時裙裾還在微微擺動。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眼彎彎：「好久不見。「
曾書書站在林驚羽身後，手裡還拎著包袱，一臉好奇地探頭看了看那隻白狐，又看了看碧瑤，再看看林驚羽，眨了眨眼睛。楚譽宏雖然沒說話，但目光也落在那隻正貼著林驚羽褲腿不肯離開的白狐身上。陸雪琪站在最外側，目光從白狐移到碧瑤臉上，又從碧瑤臉上移回白狐身上，面色平靜如常，但握著劍鞘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將原本斜靠在肩頭的天琊劍換到了另一隻手握著。
林驚羽直起身來，迎著三人詢問的目光，面色坦然：「三年前在河陽城認識的朋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白狐是我養的，後來賣給她了。「曾書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又看了碧瑤一眼，沒有多問，笑呵呵地朝碧瑤拱了拱手：「原來是林師弟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了。「楚譽宏也微微頷首致意。
晚飯時四人在二樓雅間落座，碧瑤被林驚羽請來同席。曾書書是個自來熟的性子，不過片刻便與碧瑤聊上了，從河陽城的小吃到沿途的風景，話題繞來繞去，倒也不顯冷落。楚譽宏話少，但偶爾應一兩句，也不讓人覺得突兀。陸雪琪坐在林驚羽對面，安靜地夾菜、喝湯，動作從容而克制，偶爾抬眼時目光會在碧瑤身上停一瞬，又落回面前的碗碟上。碧瑤則像是渾然不覺一般，與曾書書聊得興起時還會笑出聲來，眼波流轉間不時瞟向林驚羽，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那裡。
白狐被碧瑤抱在膝上，卻時不時探出腦袋朝林驚羽的方向張望，幾次想跳下去都被碧瑤輕輕按住了。它便只好縮回去，將下巴搭在桌沿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望著林驚羽。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從暮色初降一直吃到街面上的燈籠全部亮起來。窗外河陽城的夜色如墨潑開，燈火在窗紙上映出模糊的暖黃色光暈，偶爾有夜風從窗縫間鑽進，吹動燭火微微跳一下，將滿桌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一番又重新聚攏。等到小二手腳麻利地撤了殘席換上清茶時，各人臉上都已經有了幾分倦色。曾書書先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拱手道：「我先回房了，今日趕路乏了。林師弟，你那朋友明日若是有空，可以一起去街上逛逛，河陽城的早市聽說有不少好東西。「他說完便搖搖晃晃地上了樓，步伐裡帶著一種趕路一日終於躺到床前的迫不及待。
楚譽宏緊隨其後，起身時對眾人拱了拱手，沒有多言，也上了樓。陸雪琪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經過林驚羽身邊時腳步極緩地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有什麼話要說又收了回去。最終她只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早些歇息「，便也轉身走了，白衣在樓梯轉角處的陰影中一閃便消失了。
林驚羽走進自己那間屋子時沒有點燈，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窗外的河陽城正在夜色中慢慢點亮——一盞一盞的燈籠從街頭亮到街尾，像是有人沿著長街依次點燃了一串暖黃色的星星。他坐了很久，等到街上的喧嚷聲漸漸稀落下去，才起身下了樓。
客棧的後院被一道月洞門與前面的喧嚷隔開，推門進去時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園中無人，幾叢修竹沿著牆角密密地立著，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將竹影在青石地面上鋪成一片細碎交錯的暗紋。一株老桂在園中央站著，枝條舒展，滿樹細碎的金色桂花在夜色中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暗香被夜風揉碎了鋪灑開來，甜絲絲地沁在空氣里，淡而綿長。他在石凳上坐下，剛坐定，身後便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伴隨著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喚：「你怎麼也來這裡啦。」
水綠色衣袂從竹影間轉出來，碧瑤站在月光下，手裡還捏著一枚沒吃完的桂花糕，指尖上沾著碎屑，嘴角彎彎的。白狐跟在她腳邊亦步亦趨地邁著步子，四隻爪子落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只有尾巴尖在身後輕輕晃著。她走到林驚羽面前，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原來是名門正派的高徒呀，真沒想到。」
「我確實是青雲門弟子。」林驚羽說，「白狐在你這裡沒受委屈吧？」
碧瑤彎腰把腳邊的白狐撈起來抱在懷裡，那白狐溫順地窩進她臂彎間，軟軟的肚皮朝上，尾巴輕輕搭在臂彎邊緣，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像一隻被撓舒服了的貓。她低頭蹭了蹭白狐的耳朵，抬頭時眼睛亮晶晶的：「當然好，比在你那兒時還胖了一圈呢。」
兩人在花園裡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了許久。碧瑤問他這幾天比試怎麼樣，他揀了幾件說了說；他又問她怎麼來了河陽城，她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到處走走看看風景。她說這話時眼睛望著遠處街市上漸漸稀疏的燈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片從桂樹上摘下來的葉子，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直到月上中天，碧瑤才抱著白狐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趕路。」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月光在她身後鋪開，將她整個人鑲上一層銀白色的邊，「你是去空桑山的吧？」
「是。」
「巧了，」她彎起眼睛笑了笑，「我也去那邊轉轉。說不定路上還能碰到。」說完便轉身走進了迴廊的陰影里。她走過迴廊轉角時，衣擺輕輕擦過廊柱的稜角，發出一聲極輕的布料摩擦聲，隨即被夜色吞沒，再也看不到了。
第二天清晨，林驚羽推說自己有事要辦，讓曾書書三人先行一步，他隨後跟上。曾書書一臉疑惑想追問，但見他面色認真便沒有多問，只說了句「那你快點來啊」又來到陸雪琪身前說到：「務必小心，再我回來前，儘量不要進萬蝙古窟，遇到敵人，不要留守……」。陸雪琪看了他一眼，點頭到：「好的。」林驚羽在客棧門口看著他們三人的身影在街角消失，然後轉身換了一條路，足下靈力暗運，以最快的速度向小池鎮的方向掠去。
不久，他便到了那片熟悉的樹林。林間的霧氣比記憶中淡了一些，但依然在樹根和灌木叢間低低地流動著，像一層薄薄的紗幔被風輕輕推著，時而聚攏時而散開。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腐葉覆蓋的地面上投出細碎晃動的光斑，像滿地碎金。滿月之井依然靜立在灌木叢旁，井沿上的青苔比幾年前更厚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從石縫中溢出來，像給那口古井鑲了一圈柔軟的邊。他在井邊站定，目光落在井沿那道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的石棱上。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踩在枯葉上幾乎沒有聲響，像是赤足踏過了一樣輕巧，卻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律，一步一步地靠近。林驚羽轉過身，看到一個女子從旁邊的樹影中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長裙，布料輕薄而柔軟，裙擺邊緣繡著幾朵極淡的暗紋，在枝葉間漏下的光斑中若隱若現。她的面容柔媚，眉眼如水，皮膚在樹影和光斑的交錯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整個人像是從月光中走出來又被日光重新潤色了一遍，輕盈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捲起來。她看到林驚羽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雙柔媚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困惑，像是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面前這個陌生人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片刻後那絲困惑散去，化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柔和，連她眉間那道原本淺淺蹙著的紋路都鬆開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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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公子，」她開口，聲音輕柔如紗，像溪水拂過鵝卵石時那種細碎的響動，「你怎麼會走到這裡來了？」
「路過。」林驚羽說，「你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身前輕輕交握了一下，又抬起頭望了望樹林深處的方向：「我大哥病了，我在這裡陪著他。」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哀愁，像一汪被風吹皺又緩緩平復的水面，「他身子不好，這裡有個地方有地火可以幫他壓一壓。」
「帶我去看看他。」林驚羽說，「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她抬眸看他。那雙柔媚的眼眸在枝葉間漏下的光斑中像兩汪被日光穿透的泉水，清澈而安靜。她看了他片刻，目光中那種初始的困惑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的安心。她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轉身向林間深處走去，素白的裙擺在枯葉上輕輕曳過，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雲。
林驚羽跟在她身後。她穿過密林的腳步輕盈而熟練，像是走過了無數遍的路早已刻進了她的腳底。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跟著那道白色的身影，看她如何繞過低垂的藤蔓，如何側身擠過兩塊巨石之間的窄縫，如何在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時微微彎腰將垂落的枝條撥開。
黑石洞的入口依然低矮而幽暗。她側身鑽入，素白的衣擺掠過洞口的苔蘚，沾染了幾粒暗綠色的碎末，她低頭看了看，沒有拂去。……不久，他們來到了那座寬闊的熔岩洞穴的平台邊緣。赤紅的岩漿湖在腳下翻湧，緩慢流動的岩漿時不時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破裂時濺起數尺高的碎浪，發出低沉而綿長的轟鳴聲，像地心深處有一頭巨獸在呼吸。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乾燥的、幾乎能烤焦人睫毛的溫度，連空氣中的光都像是被熱度煮得微微扭曲了。
平台靠近岩壁的一側，有一處淺淺的石窩，石窩邊緣光滑圓潤，像是被什麼東西長年累月地臥著磨出來的。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安靜地蜷在石窩中，渾身皮毛在岩漿的赤紅光芒中泛著一層柔軟的光澤，每一根毛髮都像是被月光洗過又用日光烘過一樣乾淨。它的呼吸綿長而平穩，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只有兩隻耳朵偶爾會輕輕抖一下，像在夢中聽到了什麼遠處的聲響。它看起來安然無恙，眉間偶有痛苦的褶皺。
「這就是我大哥。」那女子在石窩邊緣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了撫白狐的脊背，指尖順著毛髮的方向緩緩滑過，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東西，「他病了很久了。」
林驚羽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望著那隻安靜沉睡的六尾白狐，赤紅的火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跳動著。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那女子跪坐在石窩旁的身影在岩漿光中像一尊安靜的雕塑，側臉的線條被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眼底映著滿湖翻湧的赤紅，細碎的亮光在她瞳孔深處緩慢地流轉著，久久沒有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