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地火天坑,煉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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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清晨,林驚羽照例到玉清殿給道玄真人請安。

  殿中香菸裊裊,晨光從高處的窗欞間斜斜透入,在青石地面上鋪開幾道細長的金色光帶。道玄真人端坐於蒲團之上,手邊放著一卷攤開的竹簡,正用硃筆在簡上批註著什麼。林驚羽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告退,而是多留了片刻。道玄真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擱下硃筆:「還有事?」

  「弟子有一事想向師父請教。」林驚羽在側首的蒲團上坐下,「弟子近來在想,咱們青雲門各峰各有專長,龍首峰擅劍,小竹峰精於劍陣,風回峰藏書豐厚,大竹峰嘛……田師叔煉丹的本事,在門中似乎少有人能及。」

  道玄真人聽到「大竹峰」三個字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但面上不動聲色:「你想說什麼?」

  「弟子斗膽,」林驚羽直了直身子,「田師叔既擅長煉丹,也喜歡煉丹,為何不索性在門中設一個煉丹堂,由田師叔掌管?這樣一來,喜歡煉丹的弟子可以聚在一處共同研究、互相切磋;二來,練出的丹藥也能幫助門人修煉,或者日後除魔衛道時也好多一分保命的把握。」

  道玄真人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捲攤開的竹簡上,像是在想什麼。殿中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香案上那縷青煙筆直上升,在晨光中緩緩散開。過了片刻,他將茶盞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林驚羽身上:「你說的倒也不是沒有道理。門中確實一直缺少一個專門煉丹的堂口,丹藥多是各峰自行煉製,品相參差不齊,也浪費了不少好材料。」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田不易那脾氣你也知道,他願不願意接這差事,還得看他自己的意思。這樣吧,你先去探探他的口風,若他有意,這事便可行。若他不願,也不勉強。」

  「弟子明白。」林驚羽起身行禮,退出了玉清殿。

  大竹峰他來了不知多少回,閉著眼都能從山腳走到守靜堂。晨霧尚未散盡,大竹峰的竹舍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炊煙從後廚的方向裊裊升起,裹著一股淡淡的粥米香氣。他在守靜堂外站定,整了整衣冠,向門口一位正在灑掃的年輕弟子說明來意。那弟子進去通報,不多時便出來引他入內。

  田不易正坐在堂中一張太師椅上,手邊放著一隻紫砂小爐,爐上煨著一隻陶罐,一股清苦的藥香從罐口逸出,瀰漫了大半個正廳。蘇茹坐在側首的一張椅子上,手裡正捻著一枚剛摘的草藥葉子細看,見他進來便含笑點了點頭。田不易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吧。」

  林驚羽在側首落座,沒有繞彎子,直接將道玄真人的意思和煉丹堂的設想說了一遍。他說得簡潔,將煉丹堂的組織架構、人員安排、材料來源都大致提了一提,語氣認真而不顯急切。田不易聽了,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先端起那隻陶罐,湊到鼻下聞了聞,又放回去,這才抬眼看向林驚羽:「道玄師兄讓你來問的?」

  「是。」林驚羽說,「師父說這事成不成,要看師叔的意思。」


  他語氣里那股難得的痛快勁兒,讓林驚羽微微笑了一下。田不易似乎也覺得自己應得有些急,咳嗽了一聲,又端起那隻陶罐聞了聞,像是在掩飾什麼。林驚羽趁他情緒正好,又開口說了一句:「師叔,弟子還有一個小小的建議。」

  「說。」

  「煉丹堂要是真成立了,肯定需要人手。弟子覺得,張師弟性子沉靜,做事踏實,又不怕枯燥,或許可以讓他跟著師叔試試煉丹。」

  田不易端陶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了林驚羽一眼,那雙眼睛裡原先那股興奮的光收斂了幾分,變成了一種更認真的、像是重新打量一個人時的審視。林驚羽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避,也沒有多說別的。片刻之後,田不易放下陶罐,靠回椅背,語氣比方才平了些許,卻更加真誠:「你很不錯。有心了。」

  那四個字說得不重,但從田不易嘴裡出來,分量卻比尋常的誇獎沉得多。蘇茹在旁微微頷首,看向林驚羽的目光里也多了一層溫和的讚許。林驚羽起身行禮:「弟子只是覺得張師弟確實合適,能不能成,還得師叔看他自己的表現。」他沒再多留,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

  走出守靜堂時,他碰巧在廊下遇到了正要進屋的張小凡。那少年手裡捧著一摞剛收好的乾草藥,看到他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笑容:「驚羽,你怎麼來了?」

  「跟你師父聊了幾句。」林驚羽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說不定以後有好事等著你。」張小凡被他拍得一頭霧水,但也沒多問,抱著那摞草藥進了屋。

  林驚羽沿著山道往回走,晨霧已經散了大半,大竹峰的竹舍在日光中漸漸清晰起來,炊煙依然悠悠地升著,在無風的晴空中筆直向上,像一根淡灰色的線,將天地連在一起。他走下山時,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煉丹堂的事,比他預想中要順利得多。田不易爽快地應下了,張小凡的事也順帶提了,接下來就看那少年自己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

  煉丹堂的事定得比林驚羽預想中還要快。

  道玄真人召齊七脈首座商議此事,出乎意料的是,竟沒有一個人反對。田不易難得地在議事時主動說了許多話——從煉丹所需的藥材品級到地火的溫度控制,從丹方的收錄整理到弟子們的分工安排,條理清晰,頭頭是道,讓其他幾位首座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蒼松雖然沒說什麼,但也沒有反對。水月大師難得點了頭,說小竹峰庫房裡有些閒置的藥材可以拿出來共用。曾叔常更是爽快,拍著桌子說風回峰藏書閣里的丹方抄本可以全部謄錄一份。

  道玄真人當日便拍板定下了。選址一事交給了田不易,畢竟煉丹的事他最懂行。

  田不易也沒含糊,帶著大竹峰幾個弟子在青雲山脈附近轉了大半個月。這日他興沖沖地回到通天峰,直接找上了道玄真人,說他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地方——大竹峰西側約莫三十里外的一處無名峽谷,谷底有一處天然天坑,深逾百丈,坑底地氣涌動不息,像是大地深處有一口永不熄滅的灶,只需將火引上來便是現成的地火。

  道玄真人親自去看了一趟,回來之後只說了三個字:「就那裡。」

  動工那日,七脈首座齊聚天坑之畔。林驚羽作為煉丹堂一事的提議者,也被道玄真人叫去旁觀。他站在坑邊向下望了一眼,那深坑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直徑約莫四五十丈,坑壁陡峭如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蕨類植物。坑底深不可測,隱約能看到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在極深處明滅閃爍,像是一隻巨獸閉著的眼睛在睡眠中偶爾睜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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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位首座在天坑邊緣各自選定方位站定,圍成一個圓。道玄真人居中懸空而立,手中拂塵輕輕一拂。七道靈力同時從天坑邊緣探入坑底,化作七條無形的手臂,向那深藏於地脈之中的火源探去。坑底的暗紅色光芒漸漸明亮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沉睡中喚醒,從深處向上攀升,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熱。天坑內部的空氣開始扭曲變形,熱浪從坑底翻湧而上,將坑壁上的苔蘚瞬間烤焦捲曲,發出細密的噼啪聲響。地火沿著七道靈力的牽引線緩慢上升,像一條被馴服的赤龍順著鐵鏈向上攀爬,火光在坑壁上跳躍流轉,將整座天坑映照得如同白晝。

  當第一縷地火真正湧出坑底、沿著石壁向上攀升時,七位首座同時發力,將那股狂暴的地火壓制、引導、塑形,讓它沿著預定的路徑穩穩地停留在天坑正中偏下的位置。那裡有一塊天然形成的巨型岩石平台,恰好位於地火最旺盛的噴涌點上方數丈處。七道靈力在平台周圍交織成一座穩固的陣法,將地火的溫度鎖在平台下方的空間裡,再以可控的通道向上輸送,形成一個恆溫恆壓的煉丹核心區域。

  田不易沿著坑壁飛下去仔細查看了一圈,上來時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對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玄真人拂塵一揮,整座天坑便安靜下來。地火不再躁動,而是溫順地蟄伏在坑底,像一頭被馴服了的獸收起了爪牙。

  接下來的兩個月,整個青雲門像被擰緊了的發條一樣運轉起來。工匠們被召上山來,沿著天坑的石壁從上到下開鑿石室。工程浩大,但在修仙之人的輔助下進展極快——修士用靈力切割岩壁如同切豆腐,工匠們只需負責精細的打磨和收尾。九九八十一間石室從坑底向上錯落有致地排列開去,每一間的規格和品質都不同。最底層的五間石室緊鄰地火核心,溫度最高、火力最旺,專供最頂級的丹藥煉製使用;往上依次遞減,越往上溫度越低,火勢越弱,對應的丹藥品階也逐層下降,一直到天坑邊緣最上方那幾間普通的石室,供入門弟子練手之用。

  連接各層石室的是一條三丈寬的石階,螺旋式向下盤繞在坑壁之上,像一條灰白色的長蛇沿著絕壁緩緩盤旋。石階的台階打磨得平整光滑,兩側各有一道淺淺的排水槽,防止雨水聚積。每一層石室門前都留有一小塊平台,可以堆放藥材或歇腳,平台邊緣還預留了安裝欄杆的石孔,只是尚未裝上。整條石階從天坑邊緣一路蜿蜒向下,最終連接到底層那座最核心的煉丹室——田不易親自命名,叫做「天一丹室」,意為天下第一。

  天一丹室占地最廣,約莫三丈見方,四壁是整塊的花崗岩,經過靈力打磨後光滑如鏡。室內正中是一尊青黑色的丹爐,由田不易親自挑選的上好爐材鑄造而成,爐腹下方便是地火噴涌的孔道,火舌穿過陣法通道後穩穩地舔舐著爐底,溫度恆定而均勻。丹室一側還有一處天然的石泉,汩汩的地下水從岩縫中滲出,匯聚成一方小小的水潭,清澈見底,常年的地熱讓水溫微微偏暖,洗藥、淬丹都方便得很。丹室的穹頂處開了一扇天窗,直通坑壁外側,日光可以斜斜照入,在正午時分恰好落在丹爐的正上方。

  天坑周圍的地面也沒有空著。四座古樸的建築拔地而起,錯落有致地環繞在天坑邊緣。

  東面那座是藥材庫,上下兩層,窗欞高敞通風良好,專門用於存放各類靈草和藥材;南面那座是丹房鋪,負責煉製好的成品丹藥的存放和交易;西面那座最大,是一座三層的樓閣,一層做藥方抄錄和丹方整理,二層是田不易處理日常事務的地方,三層留作日後藏書之用。三座建築之間用迴廊相連,青石鋪地,灰瓦覆頂,風格與青雲門原有的建築渾然一體,絲毫不顯突兀。

  而正對著煉丹堂入口的方向,也就是天坑的正南方位,聳立著第四座建築——任務堂。這座建築雖然不如西面那座樓閣高大,卻寬闊方正,面闊五間,門前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上刻著「任務堂」三個字,筆力渾厚。任務堂的大廳內沿牆設了一圈櫃檯,櫃檯後方的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大大小小的木牌,是用來發布任務的。任務發布者可以是門中任何一位弟子或首座,只需將需求告知堂中執事,執事便會將任務內容刻在木牌上掛出;接任務者若是完成了,便帶著成品或材料回來交差,按任務難度獲取相應的貢獻和報酬。

  堂中將常年有兩名執事輪值,負責登記、核實和發放酬勞。田不易對此格外上心,特意從大竹峰調了兩位做事穩妥的弟子過來常駐,又定下了詳細的規矩:任務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最高,丁等最低,每一等對應的報酬和貢獻點數都有明文規定。如此一來,想要藥材的、想要丹藥的、想要丹方的,都可以通過任務堂來互通有無。既避免了各峰之間私下求藥時的尷尬,也讓那些煉丹手藝初成的弟子有了練手和賺取資源的途徑。

  四座建築環天坑而立,各自分工明確,像一台被精細組裝過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地火在天坑深處穩穩地燃燒著,熱量沿著石壁緩緩上升,將這一整片區域籠罩在一層恆定的暖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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