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驚雷炸響，冰雪初融
約定的日子終於到了。
林驚羽站在小竹峰的山腳下，抬頭望了一眼那條蜿蜒向上的山道。淚竹依然青翠，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細碎的光斑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動。他深吸一口氣，抬步向上走去。今日他沒有帶黃鳥，沒有揣小寶，右手腕上的小黑蛇依然睡著，斬龍劍背在背上，五色手槍安靜地揣在懷中。
這是他和陸雪琪約定的日子。兩年前在小竹峰的山道上，她一身白衣如雪，對他說「我想跟你比試一場」，他答「兩年後的今天，小竹峰後山，我與師姐公平一戰」。如今兩年過去了，那個承諾像一粒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終於到了破土的時候。他沒有刻意準備什麼，但心裡清楚，這一戰的分量遠比一場尋常的同門切磋要重。
小竹峰後山那片空地比上次來時更加清幽了。四周的淚竹形成一個自然的圓形邊界，空地中央有一塊平整的岩石，像是被人專門清理出來用作比試的場地。陸雪琪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依然一身白衣，站在那片竹林環繞的空地中央。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畫。面容清冷如舊，眉目間卻比兩年前多了一分沉靜，那種傲然之氣被沉澱過的氣質取代了幾分，更像是一把被細細磨過的劍，鋒芒斂於鞘中，卻不曾消失。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在林驚羽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你來了。」
「師姐久等了。」林驚羽在空地邊緣站定，拱手行禮。
「沒有等很久。」陸雪琪說，「我知道你會來。」
她將手中的劍緩緩橫舉於身前，那是一柄通體瑩白的長劍，劍身在晨光中泛著清冽如霜的寒光，正是她在原著中那柄天琊神劍。劍尖微垂，既不是攻擊的姿態，也不是完全的防守，更像是一種安靜的邀約。
林驚羽拔出了斬龍劍。碧綠色的劍光在晨光中亮起，與天琊的寒白之色形成鮮明的對照，一溫一冷，一沉一清。兩柄劍的光芒在空地上方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影。
「請。」他說。
陸雪琪沒有客氣。她的身形如一片被風捲起的雪，人隨劍走，天琊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直取林驚羽左肩。那一劍又快又准，劍勢凌厲卻不失靈動，像是經過了千百次的錘鍊後打磨出的最乾淨的一劍。林驚羽側身讓過，斬龍劍橫格而出，劍脊與天琊的劍刃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鳴，火花在交擊處一閃即沒。兩柄劍分開，又再次碰撞。
陸雪琪的劍招連綿不絕，每一劍都比前一劍更快、更刁。時而如長虹貫日，直取中宮；時而如雪落無聲，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斜刺而來。她在劍術上的造詣顯然比他想像中更高，那些招式之間轉換流暢，幾乎沒有破綻。但林驚羽總能在那最後一刻讓開，或是用斬龍劍最輕的力道將她的劍鋒帶偏。他出招不多，但每一劍都精準而節制，像是能提前半息感知到她的劍勢走向，在險處輕輕一轉便化解了。
陸雪琪越攻越疾，卻發現自己始終無法觸及他分毫。她在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急躁或得意，只有一種專注的、認真的平靜，像是面前的比試對他來說既不是遊戲也不是負擔，而是一件需要用心完成的事。她的劍勢開始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連續數劍遞出都被他以最小的動作擋下之後，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她退後半步，收劍於胸前。林驚羽也停了手，站在原地，看著她。陸雪琪的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但那雙清冷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簇不一樣的光芒——一種決然的、像是要越過某道界限的光芒。她雙手握劍，將天琊高舉過頂，劍尖直指蒼穹。林驚羽認出了那個起手式。
「神劍御雷真訣。」
陸雪琪的口中低低吐出這幾個字，靈力開始從她全身向天琊劍身匯聚，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凝重起來。頭頂的天空在劍氣的引動下開始有了變化——雲層從遠處緩緩聚攏，在正上方形成一片暗沉色的漩渦，隱約有電光在雲層深處閃現。那道法術的威壓像潮水一樣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將方圓數丈的竹葉都壓得垂下了頭。
但林驚羽能感覺到那力量很不穩定。陸雪琪的靈力正在以一種遠超她承受範圍的速度向劍尖涌去，像是河道太窄卻硬要容納一場洪水，那股力量在劍身內部劇烈翻湧著，隨時可能失控。她的雙臂在微微顫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嘴角緊緊抿著，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維持著那道法術的雛形。
她畢竟還年輕。神劍御雷真訣是青雲門的傳承絕學，以她現在的修為強行催動，本就勉強。林驚羽沒有猶豫。他收劍入鞘，身形一晃已經掠到了她身側，右掌輕輕貼在她的後背肩胛骨之間，一道溫和而精純的靈力順著她的經脈注入，像是有人在洶湧的河道旁側開了一條分流渠，將那狂暴的靈力洪流引向更寬闊的路徑。她顫抖的雙臂漸漸穩定下來，額角的汗珠不再滲出，劍尖上方那道正在凝聚的雷光從飄搖不定變得沉穩凝實。
雲層中劈下一道紫白色的雷電，沿著天琊劍身向下奔涌，又在劍尖處凝聚成一團刺目的雷光，向著林驚羽轟去。林驚羽依然站在她身側，沒有後退。他左手隨意地抬起，二指併攏，向上虛虛一指——指尖處同樣湧出一道紫白色的雷光，與陸雪琪那道如出一轍，卻比他更加凝練、更加沉穩。兩道雷光在半空中交匯，發出低沉而綿長的嗡鳴，像是兩頭猛獸在彼此辨認，然後同時消融於無形，化作一片細碎的、仿佛螢火蟲般的電光緩緩散落，在晨光中像一場無聲的星屑雨。
陸雪琪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雷光在他指間輕描淡寫地消散，握著天琊的手指鬆開了又握緊。她的靈力已經耗得差不多了，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雙腿微微發軟，像是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竹子。她向後踉蹌了一步，眼看就要站不穩。林驚羽伸手扶住了她，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肘彎，另一隻手輕輕扶在她背後，讓她不至於摔倒。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粒細小的汗珠，近到她能聞到他衣袍上帶著的淡淡松木氣息。晨光從他們頭頂的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白色的衣襟和他青灰色的道袍上灑下一片細碎的金色光斑。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林驚羽感到她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像是冰面下一道一閃而過的光，又像是一粒落入靜水的石子正在沉入她眼睛最深處的地方。他扶著她的那隻手沒有急著鬆開，感受著她漸漸平復的呼吸透過衣料傳來的微弱溫熱。
片刻後，他收回手，將一道溫和的靈力沿著她手臂經脈送入體內，幫她穩住體內翻騰的氣血。陸雪琪站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慢慢恢復了一絲血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向林驚羽：「我輸了。」
「師姐的劍法很好。」他說。
「輸了就是輸了。」她的聲音比方才平靜了一些，卻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過的微啞，「你贏了。你的要求是什麼？」
林驚羽看著她。晨光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將她白色的衣袍染成暖金色，竹影在她肩頭微微晃動。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柄通體泛著五色光華的手槍，金屬表面在日光下流轉著赤紅、橙黃、碧綠、靛藍、暗紫交替的微光，握把處貼合掌心，槍管筆直修長。他將槍托朝向陸雪琪，輕輕遞了過去。
「我的要求很簡單，」他說，「送你一個禮物，不許拒絕。」
陸雪琪看著他掌心中那柄造型奇特、泛著五色光芒的物件，沒有立刻伸手接。她的目光從手槍上移到他臉上，像是在辨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林驚羽的表情認真而平和，沒有半點戲謔或輕浮。
「這是什麼東西？」
「我管它叫手槍。」林驚羽說著將手槍翻了個面，讓她看清彈夾的位置和槍膛的構造，「裡面裝的是子彈，扳機扣下去，靈力會推動彈頭以遠超弓弩的速度射出去。射程和力道都比尋常法器要遠。用的時候把靈力注入握把就行，不用消耗太多法力。」他抬手指了指空地對面一叢茂密的灌木，「你看好了。」
他轉身抬手，槍口對準了數十丈外一處地面。手指扣動扳機，槍膛內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一道赤紅色的光芒破空而出，精準地擊中那片地面，碎石和泥土轟然炸開，揚起一片灰褐色的粉塵。待塵煙散盡，地面上出現了一個足有半人深、丈許方圓的大坑，邊緣焦黑髮亮，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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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雪琪看著那個大坑，又轉頭看了看林驚羽手中的槍。她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為什麼？」她問。聲音不高，問的是那柄槍，又像是問的別的什麼。
林驚羽將槍重新遞到她面前，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眸，語氣不重，卻清晰而認真：「因為我喜歡你。」
他說完，還朝她眨了眨眼。那個動作帶著一種他平時很少流露的、近乎於少年人的狡黠和坦然，像是一扇向來只開一條縫的窗忽然被推開了大半，透出裡面暖融融的光。陸雪琪愣住了。她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帶著笑意的眼睛，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伸手接過了那柄槍。
五色光華在她掌心中安靜地流轉著，餘溫未散。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她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細細的陰影。她低頭看著掌心的槍。
陸雪琪握著那柄泛著五色光華的手槍，手指收攏時觸到了握把上淺淺的紋路，恰到好處地貼合著她的掌心。她的面容依然平靜如初，那雙清冷的眼眸低垂著，看著掌心中那件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在日光下緩緩流轉著五種不同的光芒。沒有人能看出她此刻內心的波瀾。
她自幼被水月大師帶上小竹峰，修行至今，早已習慣了將自己包裹在一層厚厚的冰殼裡。練劍、打坐、讀書、靜思——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複，每一件事都有它該有的分寸和邊界。她向來不需要別人，也向來不讓自己需要別人。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不是真的不需要，那只是把自己埋得太深了，深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底下還埋著什麼。那些夜深人靜時獨自站在竹林中望著月亮的時刻，那些練劍到雙手發抖卻依然不肯停下的時刻，那些看到別人有說有笑而她只能遠遠站著、不知該如何靠近的時刻——她把這些都壓在了最底下，用厚厚的冰層封住，以為只要不去碰它，它就會漸漸消失。
可林驚羽那簡單的幾個字，像一道光一樣穿過了那層她築了多年的冰殼。沒有試探，沒有鋪墊，甚至連一點猶豫都沒有，他就那麼自然地說了出來——「因為我喜歡你呀。」說完還朝她眨了眨眼，像是那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像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說這朵花挺好看的。那道光落下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心口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了一道縫，冰層之下湧出一股溫熱的、她不熟悉的暖意，像是一整座被雪封了太久的山，終於等到了第一個春天的晴天。那暖意沿著她的經脈緩緩蔓延開來，流過她的指尖，流過她的肩膀，流過她從來不敢放鬆的脊背，讓她不由自主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平靜。她聽到自己說：「這東西……怎麼用？」
林驚羽沒有拆穿她。他走到她身側，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定，抬起右手指了指槍身上的幾處關鍵位置：「握把這裡，注入靈力就行，不用太多，指尖一送就夠了。這裡扳機，扣下去之前先確定槍口對準的方向。彈夾可以裝九發子彈，打完了會自動回收，不用擔心彈藥不夠。」他說著又示範了一次握持的姿勢，動作不疾不徐，聲音不高不低，像在教一個朋友怎麼用一件新東西。
陸雪琪順著他的指引，將靈力注入握把，指尖感受到一股輕微的震顫從槍身內部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她將槍口對準遠處一棵淚竹的樹幹，猶豫了一瞬，扣下了扳機。一道赤紅色的光芒從槍口射出，精準地擊中了那棵碗口粗的竹子——竹子沒有斷，但中彈處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邊緣焦黑髮亮，竹屑紛飛如雪。她微微睜大了眼睛，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槍，又抬頭看了看那棵竹子上新添的傷痕，像是沒料到這么小的一件東西能有這樣的力道。
「力道可以調，」林驚羽在一旁說，「靈力給得多就猛一些，給得少就弱一些。多用幾次就熟悉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將槍小心地收進袖中，五色光華被衣袖遮住的那一瞬間，她心裡那團翻湧的浪潮終於慢慢地平息下來，但也沒有完全退回冰層之下——那些被光照過的地方，已經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徹底凍上了。她抬起頭，看了林驚羽一眼。晨光在他肩後鋪開，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里，眉眼間依然是那副認真而溫和的神色，像是剛剛做了一件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走了。」他說。
「嗯。」
他轉身沿著山道向下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是走在自己家院子的迴廊里一樣自然。碧綠的劍鞘在他背上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那隻蹲在他肩頭的金色小鳥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正在用喙整理被風吹亂的羽毛。他的身影在淚竹林間越來越遠，漸次被竹影和晨光交錯著遮去了大半，先是肩頭那隻金色的小鳥看不見了，然後是斬龍劍碧色的劍鞘，最後連那個青灰色道袍的輪廓也融入了層層疊疊的竹影深處，再也看不到分毫。
陸雪琪站在那片空地上，久到晨光從正前方移到了西側，將她腳邊的影子從身後移到了身前。竹葉在她頭頂沙沙作響，風穿過林間時帶著露水的清冽氣息，拂過她握過槍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握把上傳來的五色餘溫。她低頭看了看那隻手，握緊，又鬆開，然後轉身向靜竹軒的方向走去。
淚竹在她身旁成片地掠過，白衣下擺擦過地面時沾上了幾粒細碎的塵土。她的步伐和平時一樣平穩，脊背挺直，目光平視著前方。但她心裡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心平如鏡地練劍了。以前拿起劍時心裡只有劍，現在拿起劍時，她會想起有人站在她身側，用最簡單的話打開了一扇她從沒想過會開的門。那扇門沒有關上。窗外的光一直照進來，在她練劍時、在她靜坐時、在夜深人靜獨自望著月亮時，偶爾會落下來，落在她握著劍柄的指節上。
她回到靜竹軒，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柄五色流轉的手槍，放在掌心裡看了許久。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在那件奇異的法器表面投出變幻不定的光澤。她用指腹輕輕撫過槍身上的一道紋路，然後將它重新收回袖中，起身向練劍場走去。天琊劍出鞘時寒光依然凜冽，但握劍的手比從前更穩了——像是心裡有了一塊踏實的地方，讓她可以更安心地站在這裡。
林驚羽站在小竹峰的山腳下，抬頭望了一眼那條蜿蜒向上的山道。淚竹依然青翠，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細碎的光斑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動。他深吸一口氣，抬步向上走去。今日他沒有帶黃鳥，沒有揣小寶，右手腕上的小黑蛇依然睡著，斬龍劍背在背上，五色手槍安靜地揣在懷中。
這是他和陸雪琪約定的日子。兩年前在小竹峰的山道上，她一身白衣如雪，對他說「我想跟你比試一場」，他答「兩年後的今天，小竹峰後山，我與師姐公平一戰」。如今兩年過去了，那個承諾像一粒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終於到了破土的時候。他沒有刻意準備什麼，但心裡清楚，這一戰的分量遠比一場尋常的同門切磋要重。
小竹峰後山那片空地比上次來時更加清幽了。四周的淚竹形成一個自然的圓形邊界，空地中央有一塊平整的岩石，像是被人專門清理出來用作比試的場地。陸雪琪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依然一身白衣，站在那片竹林環繞的空地中央。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畫。面容清冷如舊，眉目間卻比兩年前多了一分沉靜，那種傲然之氣被沉澱過的氣質取代了幾分，更像是一把被細細磨過的劍，鋒芒斂於鞘中，卻不曾消失。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在林驚羽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你來了。」
「師姐久等了。」林驚羽在空地邊緣站定，拱手行禮。
「沒有等很久。」陸雪琪說，「我知道你會來。」
她將手中的劍緩緩橫舉於身前，那是一柄通體瑩白的長劍，劍身在晨光中泛著清冽如霜的寒光，正是她在原著中那柄天琊神劍。劍尖微垂，既不是攻擊的姿態，也不是完全的防守，更像是一種安靜的邀約。
林驚羽拔出了斬龍劍。碧綠色的劍光在晨光中亮起，與天琊的寒白之色形成鮮明的對照，一溫一冷，一沉一清。兩柄劍的光芒在空地上方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影。
「請。」他說。
陸雪琪沒有客氣。她的身形如一片被風捲起的雪，人隨劍走，天琊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直取林驚羽左肩。那一劍又快又准，劍勢凌厲卻不失靈動，像是經過了千百次的錘鍊後打磨出的最乾淨的一劍。林驚羽側身讓過，斬龍劍橫格而出，劍脊與天琊的劍刃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鳴，火花在交擊處一閃即沒。兩柄劍分開，又再次碰撞。
陸雪琪的劍招連綿不絕，每一劍都比前一劍更快、更刁。時而如長虹貫日，直取中宮；時而如雪落無聲，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斜刺而來。她在劍術上的造詣顯然比他想像中更高，那些招式之間轉換流暢，幾乎沒有破綻。但林驚羽總能在那最後一刻讓開，或是用斬龍劍最輕的力道將她的劍鋒帶偏。他出招不多，但每一劍都精準而節制，像是能提前半息感知到她的劍勢走向，在險處輕輕一轉便化解了。
陸雪琪越攻越疾，卻發現自己始終無法觸及他分毫。她在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急躁或得意，只有一種專注的、認真的平靜，像是面前的比試對他來說既不是遊戲也不是負擔，而是一件需要用心完成的事。她的劍勢開始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連續數劍遞出都被他以最小的動作擋下之後，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她退後半步，收劍於胸前。林驚羽也停了手，站在原地，看著她。陸雪琪的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但那雙清冷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簇不一樣的光芒——一種決然的、像是要越過某道界限的光芒。她雙手握劍，將天琊高舉過頂，劍尖直指蒼穹。林驚羽認出了那個起手式。
「神劍御雷真訣。」
陸雪琪的口中低低吐出這幾個字，靈力開始從她全身向天琊劍身匯聚，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凝重起來。頭頂的天空在劍氣的引動下開始有了變化——雲層從遠處緩緩聚攏，在正上方形成一片暗沉色的漩渦，隱約有電光在雲層深處閃現。那道法術的威壓像潮水一樣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將方圓數丈的竹葉都壓得垂下了頭。
但林驚羽能感覺到那力量很不穩定。陸雪琪的靈力正在以一種遠超她承受範圍的速度向劍尖涌去，像是河道太窄卻硬要容納一場洪水，那股力量在劍身內部劇烈翻湧著，隨時可能失控。她的雙臂在微微顫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嘴角緊緊抿著，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維持著那道法術的雛形。
她畢竟還年輕。神劍御雷真訣是青雲門的傳承絕學，以她現在的修為強行催動，本就勉強。林驚羽沒有猶豫。他收劍入鞘，身形一晃已經掠到了她身側，右掌輕輕貼在她的後背肩胛骨之間，一道溫和而精純的靈力順著她的經脈注入，像是有人在洶湧的河道旁側開了一條分流渠，將那狂暴的靈力洪流引向更寬闊的路徑。她顫抖的雙臂漸漸穩定下來，額角的汗珠不再滲出，劍尖上方那道正在凝聚的雷光從飄搖不定變得沉穩凝實。
雲層中劈下一道紫白色的雷電，沿著天琊劍身向下奔涌，又在劍尖處凝聚成一團刺目的雷光，向著林驚羽轟去。林驚羽依然站在她身側，沒有後退。他左手隨意地抬起，二指併攏，向上虛虛一指——指尖處同樣湧出一道紫白色的雷光，與陸雪琪那道如出一轍，卻比他更加凝練、更加沉穩。兩道雷光在半空中交匯，發出低沉而綿長的嗡鳴，像是兩頭猛獸在彼此辨認，然後同時消融於無形，化作一片細碎的、仿佛螢火蟲般的電光緩緩散落，在晨光中像一場無聲的星屑雨。
陸雪琪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雷光在他指間輕描淡寫地消散，握著天琊的手指鬆開了又握緊。她的靈力已經耗得差不多了，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雙腿微微發軟，像是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竹子。她向後踉蹌了一步，眼看就要站不穩。林驚羽伸手扶住了她，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肘彎，另一隻手輕輕扶在她背後，讓她不至於摔倒。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粒細小的汗珠，近到她能聞到他衣袍上帶著的淡淡松木氣息。晨光從他們頭頂的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白色的衣襟和他青灰色的道袍上灑下一片細碎的金色光斑。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林驚羽感到她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像是冰面下一道一閃而過的光，又像是一粒落入靜水的石子正在沉入她眼睛最深處的地方。他扶著她的那隻手沒有急著鬆開，感受著她漸漸平復的呼吸透過衣料傳來的微弱溫熱。
片刻後，他收回手，將一道溫和的靈力沿著她手臂經脈送入體內，幫她穩住體內翻騰的氣血。陸雪琪站直了身體，深吸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慢慢恢復了一絲血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向林驚羽：「我輸了。」
「師姐的劍法很好。」他說。
「輸了就是輸了。」她的聲音比方才平靜了一些，卻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過的微啞，「你贏了。你的要求是什麼？」
林驚羽看著她。晨光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將她白色的衣袍染成暖金色，竹影在她肩頭微微晃動。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柄通體泛著五色光華的手槍，金屬表面在日光下流轉著赤紅、橙黃、碧綠、靛藍、暗紫交替的微光，握把處貼合掌心，槍管筆直修長。他將槍托朝向陸雪琪，輕輕遞了過去。
「我的要求很簡單，」他說，「送你一個禮物，不許拒絕。」
陸雪琪看著他掌心中那柄造型奇特、泛著五色光芒的物件，沒有立刻伸手接。她的目光從手槍上移到他臉上，像是在辨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林驚羽的表情認真而平和，沒有半點戲謔或輕浮。
「這是什麼東西？」
「我管它叫手槍。」林驚羽說著將手槍翻了個面，讓她看清彈夾的位置和槍膛的構造，「裡面裝的是子彈，扳機扣下去，靈力會推動彈頭以遠超弓弩的速度射出去。射程和力道都比尋常法器要遠。用的時候把靈力注入握把就行，不用消耗太多法力。」他抬手指了指空地對面一叢茂密的灌木，「你看好了。」
他轉身抬手，槍口對準了數十丈外一處地面。手指扣動扳機，槍膛內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一道赤紅色的光芒破空而出，精準地擊中那片地面，碎石和泥土轟然炸開，揚起一片灰褐色的粉塵。待塵煙散盡，地面上出現了一個足有半人深、丈許方圓的大坑，邊緣焦黑髮亮，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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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問。聲音不高，問的是那柄槍，又像是問的別的什麼。
林驚羽將槍重新遞到她面前，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眸，語氣不重，卻清晰而認真：「因為我喜歡你。」
他說完，還朝她眨了眨眼。那個動作帶著一種他平時很少流露的、近乎於少年人的狡黠和坦然，像是一扇向來只開一條縫的窗忽然被推開了大半，透出裡面暖融融的光。陸雪琪愣住了。她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帶著笑意的眼睛，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伸手接過了那柄槍。
五色光華在她掌心中安靜地流轉著，餘溫未散。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她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細細的陰影。她低頭看著掌心的槍。
陸雪琪握著那柄泛著五色光華的手槍，手指收攏時觸到了握把上淺淺的紋路，恰到好處地貼合著她的掌心。她的面容依然平靜如初，那雙清冷的眼眸低垂著，看著掌心中那件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在日光下緩緩流轉著五種不同的光芒。沒有人能看出她此刻內心的波瀾。
她自幼被水月大師帶上小竹峰，修行至今，早已習慣了將自己包裹在一層厚厚的冰殼裡。練劍、打坐、讀書、靜思——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複，每一件事都有它該有的分寸和邊界。她向來不需要別人，也向來不讓自己需要別人。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不是真的不需要，那只是把自己埋得太深了，深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底下還埋著什麼。那些夜深人靜時獨自站在竹林中望著月亮的時刻，那些練劍到雙手發抖卻依然不肯停下的時刻，那些看到別人有說有笑而她只能遠遠站著、不知該如何靠近的時刻——她把這些都壓在了最底下，用厚厚的冰層封住，以為只要不去碰它，它就會漸漸消失。
可林驚羽那簡單的幾個字，像一道光一樣穿過了那層她築了多年的冰殼。沒有試探，沒有鋪墊，甚至連一點猶豫都沒有，他就那麼自然地說了出來——「因為我喜歡你呀。」說完還朝她眨了眨眼，像是那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像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說這朵花挺好看的。那道光落下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心口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了一道縫，冰層之下湧出一股溫熱的、她不熟悉的暖意，像是一整座被雪封了太久的山，終於等到了第一個春天的晴天。那暖意沿著她的經脈緩緩蔓延開來，流過她的指尖，流過她的肩膀，流過她從來不敢放鬆的脊背，讓她不由自主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平靜。她聽到自己說：「這東西……怎麼用？」
林驚羽沒有拆穿她。他走到她身側，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定，抬起右手指了指槍身上的幾處關鍵位置：「握把這裡，注入靈力就行，不用太多，指尖一送就夠了。這裡扳機，扣下去之前先確定槍口對準的方向。彈夾可以裝九發子彈，打完了會自動回收，不用擔心彈藥不夠。」他說著又示範了一次握持的姿勢，動作不疾不徐，聲音不高不低，像在教一個朋友怎麼用一件新東西。
陸雪琪順著他的指引，將靈力注入握把，指尖感受到一股輕微的震顫從槍身內部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她將槍口對準遠處一棵淚竹的樹幹，猶豫了一瞬，扣下了扳機。一道赤紅色的光芒從槍口射出，精準地擊中了那棵碗口粗的竹子——竹子沒有斷，但中彈處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邊緣焦黑髮亮，竹屑紛飛如雪。她微微睜大了眼睛，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槍，又抬頭看了看那棵竹子上新添的傷痕，像是沒料到這么小的一件東西能有這樣的力道。
「力道可以調，」林驚羽在一旁說，「靈力給得多就猛一些，給得少就弱一些。多用幾次就熟悉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將槍小心地收進袖中，五色光華被衣袖遮住的那一瞬間，她心裡那團翻湧的浪潮終於慢慢地平息下來，但也沒有完全退回冰層之下——那些被光照過的地方，已經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徹底凍上了。她抬起頭，看了林驚羽一眼。晨光在他肩後鋪開，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里，眉眼間依然是那副認真而溫和的神色，像是剛剛做了一件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走了。」他說。
「嗯。」
他轉身沿著山道向下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是走在自己家院子的迴廊里一樣自然。碧綠的劍鞘在他背上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那隻蹲在他肩頭的金色小鳥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正在用喙整理被風吹亂的羽毛。他的身影在淚竹林間越來越遠，漸次被竹影和晨光交錯著遮去了大半，先是肩頭那隻金色的小鳥看不見了，然後是斬龍劍碧色的劍鞘，最後連那個青灰色道袍的輪廓也融入了層層疊疊的竹影深處，再也看不到分毫。
陸雪琪站在那片空地上，久到晨光從正前方移到了西側，將她腳邊的影子從身後移到了身前。竹葉在她頭頂沙沙作響，風穿過林間時帶著露水的清冽氣息，拂過她握過槍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握把上傳來的五色餘溫。她低頭看了看那隻手，握緊，又鬆開，然後轉身向靜竹軒的方向走去。
淚竹在她身旁成片地掠過，白衣下擺擦過地面時沾上了幾粒細碎的塵土。她的步伐和平時一樣平穩，脊背挺直，目光平視著前方。但她心裡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心平如鏡地練劍了。以前拿起劍時心裡只有劍，現在拿起劍時，她會想起有人站在她身側，用最簡單的話打開了一扇她從沒想過會開的門。那扇門沒有關上。窗外的光一直照進來，在她練劍時、在她靜坐時、在夜深人靜獨自望著月亮時，偶爾會落下來，落在她握著劍柄的指節上。
她回到靜竹軒，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柄五色流轉的手槍，放在掌心裡看了許久。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在那件奇異的法器表面投出變幻不定的光澤。她用指腹輕輕撫過槍身上的一道紋路，然後將它重新收回袖中，起身向練劍場走去。天琊劍出鞘時寒光依然凜冽，但握劍的手比從前更穩了——像是心裡有了一塊踏實的地方，讓她可以更安心地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