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馴獸師」,紫府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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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個月,日子過得比林驚羽預想中要平靜。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通天峰自己的小院裡修煉。第九層突破之後,體內的元氣像一條被疏通了全部河道的江水,奔涌得更加順暢自如。他每日清晨去玉清殿給道玄真人請安,聽師父講解一些關於修煉上的心得,回來後便在自己的小院裡打坐、運功,努力向上清境衝刺。午後偶爾去一趟大竹峰後山的黑竹林,看看張小凡的進境,指點幾句。

  張小凡沒有讓他失望。那日林驚羽幫他梳理過經脈並留下一些靈力之後,他的修煉速度明顯快了一截。第二層到第三層之間的那道門檻,他用了近兩個月的時間,終於在某個清晨獨自盤坐在那塊老青石上,將最後一縷靈氣引入丹田,緩緩睜開了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有一層極淡的靈光在皮膚下一閃而過,隨即隱去。他愣了愣神,然後忽然跳起來,朝著竹林外的方向跑了出去,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像是忘了什麼東西。

  林驚羽後來聽宋大仁說,那天張小凡一路跑回守靜堂,在走廊上迎面撞見了田靈兒。他氣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手裡攥著一顆瑩白透亮的珠子,臉漲得通紅,像是把攢了好久的勇氣一口氣全用上了。他把清涼珠遞過去,說了一句「師姐,我、我到第三層了」,然後又補了一句,「以後我能保護你了」。田靈兒接過那顆珠子時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顆沁著涼意的瑩白珠子,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那個紅著臉、喘著氣、眼神卻比平時都認真的少年,然後笑了一下,說了一句「傻小子」。

  林驚羽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自己院裡劈柴。他把柴刀擱在木樁上,站直身笑了一聲,然後彎腰繼續劈。有些事不用問也知道結果了。

  修煉之外的閒暇時間裡,封靈印也沒閒著。

  那天他正在密室旁邊的灌木叢後查看法陣的穩固情況,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不知從哪鑽了出來,蹲在他腳邊啃草葉。那兔子毛色乾淨得不像野生的,一雙紅眼睛圓溜溜的,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跑也不躲。林驚羽蹲下身看了它片刻,封靈印便無聲發動了。白兔抖了抖長耳朵,跳進他懷裡蜷了起來,像是找到了一個舒服的窩。

  沒多久,他在後院的水渠邊發現了一隻落單的天鵝。那灰白色的大傢伙正低頭啄水邊的草籽,看到他走近時先是警惕地伸長了脖子,但封靈印的那道柔光掠過之後,它便安靜了下來,邁著優雅的步子跟在他身後走回了院子,像一隻被主人領回來的大鵝。

  再後來是一隻蜘蛛。巴掌大小的墨綠色蜘蛛從密室上方岩壁的縫隙里爬出來,在法陣陣紋上結了一張細密的網,蛛絲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微的銀光。林驚羽看到它時猶豫了一下,但封靈印已經先動了。蜘蛛安靜地退回網中央,繼續織它的網,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地方歸我守著,你放心。

  然後是蠍子。那是在他搬運石塊隱藏密室入口時發現的——一隻通體漆黑的蠍子,約莫兩指長,蟄伏在一塊青石底下的陰涼處。它的外殼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尾鉤微微翹起,帶著一種天然的戒備。林驚羽放下石塊蹲下身看了它片刻,封靈印的柔光掠過之後,那蠍子收起了尾鉤,緩慢地從石下爬了出來,繞著他的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爬到了密室入口上方的一道岩縫中,蟄伏不動了。像是認領了那道縫隙。

  蛇來的時候他差點沒注意。那是一條通體碧青的小蛇,比他手腕上那條小黑蛇細了一圈,乘著傍晚的餘溫從草叢中游出來,無聲無息地滑過地面,在密室入口的底座旁盤了一圈,又緩緩舒展開來。林驚羽低頭看到它時,它已經安靜地盤在一塊石台上,頭微微抬起,在暮色中像一道靜止的碧色弧線。封靈印的柔光掠過它時沒有引起任何掙扎或牴觸,它只是將頭垂了下來,貼著石台表面,像在那裡生了根。

  最後是一隻烏龜。那是在通天峰山腳下一處溪流邊遇到的,殼上覆著一層暗青色的苔蘚,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它在溪邊石頭上曬太陽,被他拿起來看了看,又在封靈印的柔光掠過之後,跟著他爬回了他的住處,在密室旁邊的一叢灌木下找了個凹坑蹲了下來,殼朝上,縮著腦袋,一副「我就在這裡了」的樣子。

  林驚羽站在密室旁邊那塊圈出來的地中央,環顧了一圈。天鵝在草叢邊踱步,白兔蜷在樹根下,蜘蛛掛在岩縫上方那張網的正中,蠍子蟄伏在密室入口的岩縫裡,碧青色的蛇盤在石台上無聲無息,烏龜臥在水缸邊的青苔上。他背著手看了好一會兒,低聲道:「我這是要成馴獸師了?」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在密室旁邊那處僻靜的角落裡把這片地盤弄得更規整了些。用幾塊石頭沿著邊緣擺了一圈,又在那片區域的幾棵矮樹上搭了幾根橫木和一塊舊麻布,遮出一小片能遮陽擋雨的棚蔭。天鵝顯然對這片新領地很滿意,當日就在那叢灌木旁踱了幾圈,然後曲頸臥了下來,將頭埋進翅膀里,像一座灰白色的小山丘安靜地蹲在那裡。白兔在草叢裡刨了一個淺坑,縮進去就不再動了。烏龜緩緩爬到水缸旁的一片青苔上,殼朝東,像是給自己挑了個看日出的好位置。蜘蛛依然掛在岩壁上方那張網的中央,八條腿穩穩地搭在蛛絲上,一動不動,像一枚墨綠色的徽章。蠍子蟄伏在岩縫中,漆黑的尾鉤搭在石沿上,像一枚無聲的哨兵。碧青色的蛇將身子沿著石台邊緣繞了小半圈,頭埋在盤曲的中央,像是睡著了。

  林驚羽在附近踱了一圈,確認這片區域位置隱蔽,不易被路過的弟子發現,便放了些乾草和清水在各處。天鵝側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埋頭睡覺。白兔豎了豎耳朵,又趴了回去。烏龜一動不動。蜘蛛依然掛在網上。蠍子沒有動。蛇也沒有動。

  他轉身走回小院,路過那片圈起來的地時腳步放輕了些,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暮色從西邊漫過來,將天鵝灰白的羽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白兔在草叢中縮成一個雪白的糰子,蜘蛛的絲線在餘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蠍子的外殼泛著幽沉的暗芒,碧青色的小蛇在石台上漸漸融進暮色,像一道被夜色抹去的墨痕。一切都很安靜。

  他推開院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矮樹和灌木半掩著的角落靜悄悄的,看不出任何異樣。但只有他知道那下面藏著一道層層封印的入口,而入口外面,正臥著一隻天鵝、一隻兔子、一隻烏龜、一隻蜘蛛、一隻蠍子和一條蛇。

  他笑了笑,關上院門,進屋點燈。油燈的黃光在桌面上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圈。他從懷中取出記載天書的絹帛緩緩展開來,將燈芯撥亮了一些,低頭看了下去。窗外暮色四合,他小院的燈火在漸暗的山色中亮著,像一盞安靜的、被樹林圍住了的燈。

  ……

  接下來的幾個月,封靈印倒是清淨了不少。

  那些偶爾觸發的對象不再是飛禽走獸,而變成了些門中尋常弟子,林驚羽也沒有太在意,每次都是擦肩而過時封靈印悄然發動,對方便對他生出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多聊了幾句閒話,各自散去,再無下文。林驚羽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就像一枚石子落入池塘,漣漪散盡後水面又恢復了平靜,不留痕跡。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不緊不慢。他偶爾繞到密室旁邊的小園子給那群「看守」添些清水和乾草。天鵝依然優雅地踱著步,白兔依然蹲在樹根下,蜘蛛依然掛在網中央,蠍子依然伏在岩縫裡,碧青色的蛇依然盤在石台上,烏龜依然一動不動地臥在青苔上。它們安安靜靜地守著那塊地,像是已經忘了當初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這一日清晨,林驚羽照例在院中老松樹下打坐。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漫過來,穿過松枝的縫隙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衣袍染上一層淡金色。他閉著眼,呼吸綿長均勻,體內靈力沿著周天緩緩運轉,比平日更加沉靜。他感覺到丹田中的元氣正在以一種極慢的速度向上升騰,像是從湖底泛起的暗流,不急不躁,卻連綿不絕。

  那升騰的元氣沿著中脈向上行去,經過膻中,經過咽喉,最終在他眉心深處匯聚。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這股元氣輕輕叩擊著,像是隔著一扇厚厚的門,有人在用指節不緊不慢地敲著,等著門從裡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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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頭微微一動——那種感覺他從未有過。既不像突破玉清境時那種一鼓作氣的衝撞,也不像修煉中那種循序漸進的積累,而是一種更沉靜的、更深邃的脈動,像是身體深處某個一直沉睡的東西終於到了該醒來的時候。他沒有刻意去推動那股元氣,也沒有用任何法門去引導它,只是安靜地維持著打坐的狀態,讓那種叩擊感在自己體內自然持續著。

  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七天。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那棵老松樹下的蒲團。白天日照當頭,他在松影中端坐;夜晚月華如水,他依然紋絲不動。到了第十天左右,那種叩擊感變成了一種持續的壓力,像是有一扇門正在緩緩向內推開,發出低沉而悠長的聲響,像是從極遠的山谷深處傳過來的回音。他眉心處的靈力開始自發地旋轉起來,像一個小小的漩渦,將周圍散逸的靈氣一點點吸納進去,越轉越快,越轉越密。他能感覺到仙魂深處那四卷天書的金色文字正同時亮起,總綱的渾厚、第二卷的凌厲、第三卷的流轉、第四卷的空明,四股意念如四條不同顏色的河流匯入同一個湖中,以他丹田中蓄積了數月的元氣為材料,以眉心那道旋轉的靈力漩渦為熔爐,正在熔鑄著某種全新的東西。

  二十天。三十天。

  第三十三天的清晨,天邊泛起第一線魚肚白的時候,林驚羽感到眉心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遠的「嗡」鳴,像是銅鐘被敲響之後留在空氣中的餘韻,綿長而清越。那道持續叩擊了他一個月的門終於徹底打開了。眉心漩渦在那一刻猛然收縮,將四周所有湧來的靈氣和元氣一併吸入其中,然後重新舒展開來——那裡已經不再是原先那種空蕩蕩的感知通道了,而是一片剛剛開闢出來的、約莫核桃大小的空間,被一層薄而堅韌的壁障包裹著,內壁泛著一層溫潤的紫色光澤,像是初生的玉胎,又像是夜空將明未明時分天邊那一抹紫色的天光。

  紫府已成。

  他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依然坐在那棵老松樹下,晨光正從東邊的山脊後湧出來,將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不同的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眉心深處那片新生的空間正在緩緩吞吐著周圍的靈氣,每一次呼吸之間都有一股清冽的元氣從外界湧入紫府,又被紫府內壁那層紫色光澤淬鍊一遍,再緩緩散入四肢百骸。那感覺像是身體裡多了一顆永不疲倦的心臟,在無聲地為他泵送著另一種更精純的力量。上清境第一層,紫府境。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又坐了片刻。體內的元氣比以前更加緻密,經脈也更加寬闊堅韌,連仙魂的感知範圍都比之前擴展了一倍不止。他能清晰「看」到院牆外那棵松樹下的蟻群正在有序地搬運一粒草籽,能看到遠處碧水潭水面下一尾魚正緩緩擺尾,甚至能感覺到數里外石階上一個弟子正喘著氣往上走——那種感知不再像從前那樣模糊而費力,而是像眼前攤開了一幅被擦乾淨的畫,每一筆都清晰明白。

  他站起身來,衣擺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松針和晨露。小寶從懷裡探出腦袋打了個哈欠,又縮回去了。黃鳥從松枝上飛下來落在他肩頭,用喙輕輕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髮絲。他走到院角的水缸前,低頭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珠從指縫間淌落,砸在水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回屋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對著那面銅鏡看了一眼。鏡中人面色平靜如常,眉目間看不出什麼異常,但不知為何,他覺得眉眼之間的距離似乎比一個月前舒展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眉心的位置上安了家,讓整張臉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他放下銅鏡,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晨光撲面而來,青雲山的山巒在晨霧中層層疊疊地向遠處鋪展,像一幅被露水洗過無數遍的青綠山水。

  他沿著山道走了一段,在碧水潭邊站定。水面如鏡,倒映著天際初升的太陽和水邊的松影。水麒麟從潭中緩緩浮起,那雙碧幽的眼眸看了他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極低的、像是認可的嗡鳴,又沉了下去。

  紫府境,各峰首座的最低標準。而他修煉至今,還不到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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