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丹火映紅妝,草廟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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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始煉製丹藥之後,張小凡像是終於找到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田不易起初只是讓他打打下手、洗洗藥材、看管爐火,做些最基礎的雜務。但沒過多久,他便發現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資質平平的弟子,在煉丹一事上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天賦——他對火候的感知極其敏銳,同樣的丹方、同樣的藥材,別人煉出來總有幾成廢品,他卻能穩定地保持七成以上的成丹率。更難得的是,他不怕枯燥,能在一爐丹前坐上一整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火的變化,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耐心得連田不易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田不易嘴上不說什麼,但每次張小凡端著一爐成色上佳的丹藥從丹室里走出來時,他眼角那道細紋都會不自覺地深上一分。蘇茹看在眼裡,私下對田不易說了一句「這孩子你算是撿到寶了」,田不易哼了一聲,沒接話,但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多喝了兩杯酒。

  林驚羽得知這些變化,心裡那根弦也悄悄地繃緊了。

  時機差不多了。田不易對張小凡的看法從「勉強收下的平庸弟子」變成了「尚可造就的煉丹苗子」,田靈兒對他也已經有了幾分朦朧的、未曾言明的好感。再拖下去,七脈會武一旦開始,齊昊就會出現在田靈兒面前。原著中那條讓他扼腕的軌跡,必須在這一世被截斷。

  他開始隔三差五地往大竹峰跑。每次都會尋個由頭把張小凡單獨叫到一邊,聊幾句閒話,然後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到田靈兒身上。第一次提的時候張小凡耳朵就紅了,支支吾吾地岔開了話題。第二次他低頭搓著衣角不說話。第三次他說「驚羽你別鬧了,師父怎麼可能同意」。第四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小聲問了一句:「你覺得……我真的可以嗎?」

  林驚羽看著他:「你覺得自己行不行,比你師父覺得你行不行更重要。你要是自己都不敢開口,那就永遠沒人知道你的心意。」

  張小凡攥著拳頭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頂著一雙發紅的眼睛從住處走出來,在守靜堂外站了許久。晨霧還沒散,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他深吸了幾口氣,推開了堂門。

  田不易正坐在太師椅上端著粥碗,見他一大早便神色鄭重地進來,放下碗筷挑了挑眉:「有事?」

  張小凡走到堂中站定,雙手垂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低著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間守靜堂:「師父……弟子……弟子有一件事想求師父成全。」

  田不易看著他,沒有催促。張小凡深吸一口氣,猛地跪下來,臉漲得通紅,聲音依然發顫,卻一字一句地說完了:「弟子喜歡靈兒師姐,想求師父成全。」

  守靜堂里安靜了片刻。田不易端著粥碗的手指沒有動,目光在張小凡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他看到了那雙發紅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在這個少年身上見過的堅定——不是衝動,不是一時興起,而像是把一腔在心裡捂了很久的勇氣,在這一刻統統倒了出來。

  田不易放下粥碗,靠回椅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想了很久。堂外傳來幾聲鳥鳴和廊下風鈴的輕響,晨光從門縫間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條細細的金線。他想起這個弟子入門以來的種種——資質平平卻不曾懈怠,沉默寡言卻心地純善,如今又在煉丹上展露出了不俗的天賦。性子忠厚老實,對靈兒也確實是真心實意地好。他把這些念頭在心頭過了一遍,然後開口,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你的心意我曉得了。這事我不能替靈兒做主,得問她自己的意思。她若願意,我便不反對。」

  張小凡愣了一瞬,像是沒料到師父會鬆口得這麼幹脆。他連忙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謝師父!」

  那天下午,田不易去了田靈兒的住處。父女倆在屋裡說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但田靈兒出來時臉是紅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抿著卻壓不住往上翹的弧度。她低著頭揪著衣角,在廊下站了半天,被路過的蘇茹看見了,笑著問了一句「你爹跟你說什麼了」,田靈兒的臉更紅了,跺了一下腳跑開了。

  蘇茹便什麼都明白了。

  煉丹堂正式開張那日,各峰首座齊聚天坑之畔。四座建築已經全部完工,迴廊相連,青石鋪地,地火在天坑深處沉穩地燃燒著。田不易站在任務堂正前方的青石廣場上,穿了一身比平日隆重的暗紫色道袍,手裡捧著一卷剛剛題好字的金絲楠木牌匾。他當眾宣布了兩件事:第一件,煉丹堂今日正式開堂,牌匾懸掛,任務堂同步運轉;第二件,他轉頭看了一眼人群中那個站在大竹峰弟子隊列里、臉色通紅的少年,又看了一眼站在蘇茹身邊低垂著腦袋、耳根泛紅的女兒,清了一下嗓子,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今日還有一個喜事。本座之女田靈兒,與大竹峰弟子張小凡,兩情相悅,今日先訂婚約,待靈兒年滿十八再行婚典。」

  人群中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道賀聲。宋大仁第一個帶頭鼓起掌來,大竹峰的弟子們跟著紛紛叫好。田靈兒被母親輕輕推了一下,微紅著臉走到張小凡身邊站定。張小凡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脊背繃得筆直,像是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但當他側頭看到身旁那個紅衣少女羞赧的側臉時,他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下來,嘴角浮起了一個極輕極淺的笑。

  七脈首座依次上前道賀。道玄真人含笑點了點頭。蒼松依然板著臉,但眼角那絲鬆動誰都看得出來。水月大師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拍了拍田靈兒的肩。田不易站在牌匾下,看著面前那對並肩而立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蘇茹含笑的眼睛,然後轉頭望向天坑深處那團沉穩燃燒的地火,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眼底卻有一層極薄的水光迅速閃了過去,很快被他眨掉了。

  林驚羽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張小凡被宋大仁等人圍著拍肩打趣、田靈兒被蘇茹拉到一旁低聲叮囑著什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擠上前去湊熱鬧。他轉身沿著那道螺旋石階往下走了一段,在轉角處的平台上站定。熱浪從坑底湧上來,帶著乾燥的礦物質氣息拂過他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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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訂婚儀式過後,張小凡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雖然面上還是那副老實木訥的樣子,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怯意淡了許多,走路時背也挺得更直了,說話也不像從前那樣總低著頭。田靈兒偶爾會到煉丹堂來送些點心茶水,他便紅著耳朵接過,兩人在廊下站著說幾句閒話,又被旁人打趣著分開。

  林驚羽看在眼裡,沒有再去刻意撮合什麼。有些事開了頭,剩下的路得他們自己走。他轉而去做了另一件事。

  這一日清晨,他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囊來到煉丹堂,找到了正在天一丹室中查看爐火的張小凡。那布囊打開來,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各色藥材——泛紫的靈犀草籽、通體碧綠的玉髓芝、幾株還帶著泥土氣息的百年黃精、一小段泛著淡金色澤的獸骨,還有數不清的瓶瓶罐罐,有的裝著研磨好的藥粉,有的封著浸泡在靈液中的根莖。全是小寶這些年東奔西跑尋來的,以及他在各地歷練時順手收集的上好靈材,他一直存著沒用,如今正好有了去處。

  張小凡看著那一攤藥材,眼睛都直了:「驚羽,你這是……」

  「這些年攢下的,都給你練手。」林驚羽將布囊放在丹室角落的石台上,「你煉丹的天賦比我高,這些材料在我手裡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讓你煉成丹藥,也算物盡其用。」

  張小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蹲在那堆藥材前,手指輕輕撥了撥幾株品相極好的紫芝,抬頭看向林驚羽時目光認真:「那你想要什麼?」

  「煉出來的丹藥,咱們五五分。」林驚羽豎起五根手指,「你拿一半,剩下的交給我處理。」

  張小凡眨了眨眼:「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林驚羽笑了一下,「你先練手,成丹率上去了再說別的。」

  從那以後,張小凡便像是被上了發條一樣,天一丹室里的爐火幾乎沒有熄滅過。白日裡他處理藥材、研磨藥粉、調整火候,夜裡就抱著丹方反覆琢磨,遇到拿不準的地方便去請教田不易。田不易見他這般上心,嘴上不說什麼,卻悄悄把幾卷壓箱底的古丹方塞到了他的案頭,待張小凡發現時追問,田不易只丟下一句「自己撿的」便背著手走了。

  兩個月下來,張小凡的丹爐里出產了不少品相上佳的丹藥,品級雖然大多還在二品三品之間徘徊,但勝在量大穩定,少有廢丹。林驚羽將屬於自己那五成的丹藥逐一清點收好,裝了兩隻大木箱,親自送往河陽城交給了何叔。

  何叔打開箱蓋看了一眼,捻起一枚清心丹湊到鼻端聞了聞:「仙丹,你從哪弄來的?」

  「我師弟煉的。」林驚羽說,「何叔,我想借你那邊的路子,把這些丹藥出手。」

  何叔端著茶盞想了想:「你是想零賣,還是整批出?」

  「不零賣。」林驚羽在長凳上坐下,「我想在草廟山莊前的廣場上辦一場拍賣。第一批丹藥試水,若是成了,往後可以定期辦下去。將來如果規模擴大,可以在廣場前面再建一座專門的拍賣場,但廣場本身要保留,不能動。」

  何叔聽完,眯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放下茶盞,笑了一聲:「你倒是有主意。那廣場我當初是按你說的修的,可沒想著還有這用場。」他站起身,在櫃檯後面踱了兩步,「拍賣這事我熟,河陽城裡幾大商號每年都有幾場大的,流程我都門清。時間定下來,我幫你張羅請柬和宣傳,保證把該來的人都請來。」

  「那就麻煩何叔了。」

  「麻煩什麼。」何叔擺擺手,又看了一眼那兩箱丹藥,「你這話說得見外了。行了,這事交給我,你回去等消息吧。」

  何叔辦事向來利索。不出十日,草廟山莊要辦丹藥拍賣的消息便傳遍了河陽城,又順著商路傳到了鄰近幾座城鎮。請柬發了出去,受邀的有河陽城幾家藥鋪的東家、附近幾處修真小派的管事,也有幾位與青雲門有舊交的散修。時間定在三月末的一個晴日,正是春深草長、萬物生發的好時節。

  拍賣那日,草廟山莊前那片青石廣場上早早便擺好了桌椅。何叔特意從城裡借來了十幾張條桌和幾十把椅子,沿著廣場邊緣呈弧形排開,中央留出一片空地用作展示。山莊的大門敞開著,門前的石階上鋪了一張紅氈,權當臨時的主持台。何叔穿了一件嶄新的藏青色長袍,袖口卷到肘彎處,手裡拿著一本手寫的拍賣冊,在石階上踱來踱去地檢查著各項準備。

  林驚羽沒有露面。他坐在山莊正廳里,透過敞開的窗看著廣場上漸漸聚攏的人群。黃鳥蹲在窗台上梳理羽毛,小寶蜷在他懷裡打了個盹兒。何叔把場子控得很好——人來的比預想中要多,但在他和幾個幫工的引導下都老老實實地落了座,沒有亂鬨鬨的。拍賣開始後,一件件丹藥被端上展示台,何叔在石階上一件一件地介紹品級和功效,底下的買家們或是舉牌應價或是低聲商議,氣氛熱絡卻不混亂。

  林驚羽在正廳里聽了片刻,起身走到後院。院角那棵新栽的桂花樹已經抽出了滿枝嫩綠的新葉,在午後的日光中像一層薄薄的翠色雲團。他在樹下的石墩上坐了一會兒,抬頭望著頭頂那片被山莊院牆框出來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幾縷薄雲正被風推著緩緩南移。

  廣場上傳來一輪新的競價聲和零星的掌聲,隔著院牆和幾道迴廊傳到後院時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一段與自己無關的熱鬧。他靠著桂樹粗糙的樹幹閉上眼。陽光透過新葉的縫隙落在臉上,溫熱而不刺眼,帶著春天特有的那種軟綿綿的暖意。黃鳥從窗台上飛過來,落在他肩頭,金色的羽毛被日光曬得發亮。他微微偏頭蹭了蹭那團毛茸茸的暖意,沒有睜眼,就那麼安靜地坐著。

  院牆外,青石廣場上的拍賣還在繼續。人群的談笑聲、何叔抑揚頓挫的介紹聲、茶杯蓋碰撞的叮噹聲混在一起,像一鍋被小火慢慢煨著的羹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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